叶知秋是被香味弄醒的。不是垃圾场那种混合着铁锈和腐臭的怪味，是食物的味道——甜的，带着一点桂花的香气。她睁开眼，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碟糕点，白色的，切成小块，撒了桂花碎。旁边有一杯热茶，还在冒热气。
她坐起来，盯着那碟糕点看了三秒。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桂花糕。前世她确实喜欢吃这东西。每次下山都要买一包，坐在山门口的台阶上吃，被师父骂了也不改。但这个念头只冒了一秒，就被她按下去了。“巧合。”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像是掐着她醒来的时间泡的。
敲门声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节奏。叶知秋没动，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进来。”
门开了。凌墨渊站在门口，换了便装，深灰色的，领口还是解开一颗扣子。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托盘，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茶杯。“合口味吗？”叶知秋把茶杯放下。“我不吃甜。”
凌墨渊的表情没变，但眼睛眨了一下。叶知秋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跟昨天在医疗舱里一样的动作，紧张的表现。“好。”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叶知秋以为他放弃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到十分钟，敲门声又响了。她开门，门口站着的不再是凌墨渊，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肩章上一颗星，副官军衔。手里端着一个新托盘，上面放着粥、咸菜、几片肉干。
“少帅让我换的。”副官说，表情很微妙，像是在忍笑。叶知秋接过托盘，“他呢？”“在走廊尽头站着。说等您吃完再过来。”叶知秋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凌墨渊靠在墙上，双手插兜，看着窗外的星空。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远远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转回去了。
叶知秋关上门。把那碟桂花糕从旧托盘里拿出来，放到新托盘旁边。先喝了两口粥，夹了一筷子咸菜，然后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味道很好。比她前世在山脚下买的那家还好。甜度刚好，桂花香不冲，入口即化。她吃完一块，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一块。
门外的走廊里，副官压低声音说：“少帅，她吃了。”凌墨渊靠在墙上，嘴角动了一下。“两块。”“什么？”“她吃了两块。”
吃完东西，叶知秋把托盘放在门口。不到一分钟，副官就来收走了。她关上门，坐回床上，把那两块碎片掏出来摆在面前。蓝白色和暗红色的光在白色床单上投下一片奇怪的光影。碎片空间里的东西都在，符纸、阵旗、还有那块从站长手里抢来的四分之一碎片。三块碎片凑在一起，已经能拼出半块了——但这半块不是完整的圆形，是缺了一角的扇形。星图上显示废土星还有一块完整碎片，在地下两百米处，也就是管理站正下方。
“主人。”傀儡的声音从金属球里传出来，闷闷的。“检测到门外有人。”叶知秋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天眼穿过金属门板，看到凌墨渊站在门外。他没敲门，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兜，靠着走廊的墙壁。表情很平静，但眉头微微皱着。“他站了多久了？”“从您关上门开始，四十七分钟。”
叶知秋把碎片收好，走到门口，拉开门。凌墨渊站直了身体，看着她。“有事？”叶知秋问。“没有。”他顿了顿，“想确认你还在。”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叶知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又不会跑。”凌墨渊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大概是“你怎么知道你不会跑”的意思。
叶知秋不想深究这个表情的含义。“你挡着我关门了。”凌墨渊往旁边让了一步。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门外没有脚步声，他还没走。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空白铁皮，用手指蘸了一点颜料，画了一张隔音符，贴在门框上。
隔音符的作用是隔绝声音。外面的声音进不来，里面的声音也出不去。她需要安静，需要想清楚几件事——碎片、虚空裂缝、还有门外那个男人。隔音符贴上去大概三分钟，门开了。
叶知秋回头。凌墨渊站在门口，门框上的隔音符碎成了几片，颜料从铁皮上脱落，像被什么力量震碎的。她的隔音符虽然是最基础的入门级阵法，但也不至于这么脆弱。“你……怎么进来的？”“你画的符，用的是我的血。”
叶知秋低头看地上碎成片的符纸。凑近了闻，颜料里确实有一股很淡的血腥气。不是废土星上那罐破颜料，是她从管理站回来之后新调的——用的材料是战舰上提供的，她以为是军需品。现在想来，那些材料是凌墨渊让人准备的，里面混了他的血。前世的血？还是这世的？
“你以前给我画护身符的时候，习惯在颜料里加我的血。”凌墨渊说，“说这样符咒的效果更好。我保留了这个习惯。”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语气很平静。“你忘了的事，我都记得。你留下的东西，我都留着。包括这个。”
他从领口里拉出一根红绳，绳上挂着一枚很小的玉坠。玉坠的形状是一枚印章，跟她掌心里那枚印记的形状一模一样。归墟印的缩小版。
叶知秋看着那枚玉坠，沉默了大概十秒。“你这些东西，对我没用。”她说，“我不记得你，不记得什么前世，不记得什么桂花酿。你站在门口一晚上也好，给我送早餐也好，都不能改变一个事实——我不认识你。”
凌墨渊看着她，目光没有闪躲。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听这些话。“我知道。”他把玉坠塞回领口，“所以我说了，重新追。”
他转身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叶知秋关上门，这次没贴隔音符。她站在门口，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枚金色的印记在发热。不是之前那种微微的温热，是烫的，像有人在她掌心放了一杯热茶。
她走回床边，坐下来。桌上的托盘已经被收走了，但那两碟桂花糕的位置还留着两个浅浅的印子。她把枕头下面那枚古玉戒指拿出来，套在拇指上试了一下——大了，不是她的尺寸。翻过来，内侧那两个字在灯光下很清楚。“知秋”。不是她写的，但确实是她的字迹。前世她写惯了繁体，这个“秋”字的最后一笔习惯性往上挑，跟师门藏书阁里那些古籍上的批注一模一样。
叶知秋把戒指褪下来，攥在手心里。掌心的印记又烫了一下。“傀儡。”“在。”“他说三百年。一个人等三百年，是什么感觉？”
傀儡沉默了很久。久到叶知秋以为它不会回答了。“傀儡没有感觉。但根据数据模拟，三百年的孤独等待，足以摧毁大多数生物的意识。能坚持下来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执念太深。”
叶知秋没再问。她把戒指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显示屏模拟的窗外，废土星在缓慢旋转。灰黄色的，不好看。但天眼下，星球内部那团光还在流动，稳定，不急不慢。
隔壁没有声音。不是隔音符的效果——她没贴新的。是那个人真的安静了，大概是在睡觉，或者在发呆，或者在等什么。
叶知秋闭上眼。桂花糕的甜味还在嘴里，淡淡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甜了点。”她小声说。隔壁没有回应。当然没有，隔音符碎了，但她没说话，他听不见。她说的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床头柜上又放了一个托盘。还是桂花糕，还是热茶。但旁边多了一小碟咸菜，和一张纸条。“甜的咸的都准备了。你可以选。——凌墨渊”
叶知秋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把桂花糕吃了，咸菜也吃了，茶喝完了。她把托盘放在门口，关上门，坐在床上开始修炼。
灵力恢复得比预想的快。大概是战舰上有灵气——不是自然的灵气，是某种能量转换装置在运转时产生的副产品，虽然不是纯粹的天地灵气，但也能用。她引导那些能量在经脉里运转，一圈，两圈，三圈。丹田里的灵力从一成涨到了三成。
修炼到中午，有人敲门。叶知秋睁开眼，天眼看了一眼——不是凌墨渊，是刘主任。他站在门外，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嘴唇也有了血色，但眼神有点急。她开门，刘主任站在走廊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有事要告诉你。”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紧张。“站长临死前，我通过阵眼看到了他的记忆。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
“什么事？”
刘主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不是一个人。废土星上，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主使。站长只是……工具。”叶知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谁？”“我不知道名字。但站长的记忆里，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胸口有一个标记——一个圆环，中间有一道竖线。”
叶知秋的天眼跳了一下。圆环，竖线。归墟印的标记。但不是正着的，是倒过来的。
刘主任继续说：“那个人跟站长说了一句话——‘碎片先留在这里，会有人来取的。到时候，连她一起带走。’”他顿了顿，“那个人说的‘她’，应该就是你。”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凌墨渊从拐角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刘主任站在叶知秋门口，脚步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刘主任的脸色，又看了一眼叶知秋的表情，没问发生了什么。
“医疗舱准备好了。”他对刘主任说，“你的身体还需要再检查一次。”刘主任点头，快步走了。走廊里只剩下叶知秋和凌墨渊。他靠在墙上，喝了一口咖啡。“他说的事，我知道了。”
叶知秋看着他。“你听到了？”“战舰的走廊隔音不好。”他顿了顿，“而且你画的隔音符，质量确实一般。”叶知秋沉默了一下。“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凌墨渊摇头。“但我找了它很久。”
他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废土星。“九块碎片，虚空裂缝，归墟印。这些东西背后，有一个人在操控。我不知道它是谁，但我知道它在找你。”
叶知秋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也找我找了很久。”“不一样。”凌墨渊转过头来，“我找你是为了找到你。它找你是为了利用你。”
他说完这话，拿起咖啡杯走了。叶知秋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掌心的印记在发烫，很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她低头看了一眼。印记亮着，金色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这不是她的力量，是他留给她的。在裂缝关闭之前，隔着空间壁障，隔着三百年的时光，点在她掌心里的。她攥紧拳头，转身回屋。关上门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