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比叶知秋预想的深。从电梯出来走了大概十分钟,金属壁的隧道突然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石阶——粗粝的、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的石头台阶,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跟上古碎片上的纹路是同一套体系,但更原始,笔触更粗犷,像是用刀直接刻在石头上的。叶知秋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刻痕的瞬间,符文亮了一下。蓝白色的光,很淡,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
凌墨渊走在她身后,保持着一米的距离。“这些符文,我研究了三百年,只认出了不到三成。”
“是玄门的古文字。上古时期天师用的。”叶知秋的手指顺着符文的笔画走,“这一行是‘镇’,这一行是‘封’,这一行是‘锁’。三道符文叠加,形成一个三重封印阵。布阵的人修为很高,至少在天师之上。”她顿了一下,“比前世的我高。”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石门。没有门把手,没有锁孔,门面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的,几乎没有留白。符文的中心是一个凹槽,形状跟她手里的碎片一模一样。
叶知秋把两块碎片从兜里掏出来——蓝白色的那块和灰白色的那块。她把灰白色的那块放进凹槽里,严丝合缝。符文从凹槽边缘开始亮起,蓝白色的光沿着符文的笔画向外蔓延,像水渗进干涸的河床。整个门面都在发光,每一道刻痕都被点亮了。
石门开了。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门后面是一个圆形的空间,直径大概二十米,比上面那个大了一倍。空间的正中央有一座石台,半米高,三米宽,台面上刻着一幅巨大的星图。整个银河系的旋臂、星云、恒星系,全都刻在上面,精细程度让人头皮发麻。星图上有九颗星球被标记了红色的光点,用细线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图案——九星天罗阵。
叶知秋走到石台前面,低头看着那幅星图。九个光点,其中三个在废土星的位置,已经暗了两个。她手里有两块,第三块被人取走了。剩下的六个光点分布在六颗不同的星球上,其中三颗在帝都星——三块碎片,在同一颗星球上。她把另一块碎片放进石台中央的凹槽里。蓝白色的碎片嵌入的瞬间,整个石台亮了起来。星图上的光点开始移动,不是机械的旋转,是有生命的流动。九条光带从九颗星球的位置延伸出来,在银河系的中心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光门。
时空之门。星门的精确位置——帝都星,地下。
叶知秋盯着那个光门看了大概十秒。星图的下方浮现出一行字。上古语,笔迹跟石阶上的符文一样,粗犷、有力。“后来者,小心虚空中的人。”
凌墨渊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行字。“你认识这个字迹吗?”叶知秋摇头。“不认识。但这个人的灵力很纯粹。刻这些字的时候,他的修为已经到了半仙之境。”她顿了一下,“这个世界,不该有这种级别的修士。灵气不够。”
“如果他在灵气枯竭之前就达到了那个境界呢?”
叶知秋转头看他。“你的意思是,上古时期,这个世界的灵气浓度跟我的世界一样?”
凌墨渊没回答。他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玉简。巴掌大小,灰白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叶知秋的天眼跳了一下。这玉简的材质跟她手里的碎片是同源的。“你前世留给我的。”他把玉简递过来,“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忘了,让我找到她,把这个给她。”
叶知秋接过玉简。入手的一瞬间,掌心里那枚金色印记剧烈地烫了一下。玉简表面浮现出文字——不是刻上去的,是浮在表面的,像水面下的倒影。她的字迹。繁体,最后一笔往上挑。“知秋吾徒:若见此简,为师已去。九星天罗阵是我所建,虚空裂缝是我所封。九块碎片是阵眼,不可轻动。但封印终有松动之日,若虚空再现,集齐九块碎片,于星门处重启封印。切记,虚空中有人,不可信,不可近,不可让其入世。——师留。”
叶知秋的手指在玉简表面停了一下。师留。她的师父。前世那个在她渡劫之前就已经死了的老头子。她以为他死了,原来他穿越到了这个世界,建了九星天罗阵,封印了虚空裂缝,然后把碎片散落在九颗星球上。等她来。
“你师父。”凌墨渊的声音很低,“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侯,灵气还很充沛。他花了五百年布下这座阵,耗尽修为,在封印完成的那一天坐化了。坐化之前,他把这枚玉简留给我,说你会来。”
叶知秋把玉简攥在手心里。掌心的印记在发热,不是凌墨渊传递过来的那种热,是她自己的。从心脏涌出来的,顺着血管流到掌心,把那枚印记烫得发亮。
“他说虚空中有人,不可信,不可近,不可让其入世。”她看着星图上那扇光门,“虚空裂缝里的东西,就是那个人?”
“不一定是人。”凌墨渊说,“你师父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虚空中的东西,曾经是人。但已经不是了。’”
叶知秋沉默了很久。石台上的星图在缓慢旋转,九条光带汇聚在银河系的中心,光门的位置在帝都星的地下。三块碎片,在同一颗星球上。帝国博物馆。科学院。皇室。代号K。这些东西连在一起,指向一个答案——虚空势力的核心,在帝都星。
她把碎片从石台中央取出来,碎片离开凹槽的瞬间,星图暗了下去,九条光带消失了,石台恢复成一块普通的石头。叶知秋把碎片收好,转身往石阶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我陪你去帝都。”凌墨渊说。她没回头。“我说了,不需要。”“我知道。但我需要。”
叶知秋没接话,继续往上走。石阶两侧的符文在她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像一条被点燃又被熄灭的引线。凌墨渊跟在后面,军靴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很稳。
回到地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废土星的夕阳把垃圾场染成暗红色,管理站的废墟在夕光下像一座被炸毁的城堡。战舰停在管理站上空,银色的纹路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叶知秋站在废墟边上,看着远处的垃圾场。第七区的方向有几盏灯亮起来了,拾荒者们在准备过夜。她的院子在东边,铁皮房子的屋顶在夕阳下反着光。
“三天后的直播,你打算怎么弄?”凌墨渊站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现场算命,不准赔一万。”
“你就不怕有人故意捣乱?”
叶知秋看了他一眼。“你是说科学院的人?”
“他们已经盯上你了。”凌墨渊的通讯器响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递给她。屏幕上是帝国科学院官方账号的最新动态——一条置顶直播预告。“三天后,我院副院长张远山院士将亲临直播间,现场打假‘废土星玄学大师’。敬请期待。”
叶知秋看着那条预告,嘴角翘了一下。“副院长亲自来?排面挺大。”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她把通讯器还给他,“担心一个搞科研的老头子,在我面前证明我不存在?”
凌墨渊把通讯器收好,嘴角动了一下。“你以前也是这样。”
“哪样?”
“遇到什么事都不慌。被人骂了不生气,被人夸了不高兴。”他顿了顿,“唯一能让你急的事,是没钱。”
叶知秋看了他一眼。这话说得太准了,准到她没法反驳。她转身往战舰的方向走。“我要回去准备了。三天后的直播,我需要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安静的房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她想了想,“一壶茶。桂花茶。”
凌墨渊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吃甜?”
“茶又不是吃的。”
她走进战舰,留下凌墨渊站在废墟边上,看着她的背影。副官从旁边走过来,压低声音。“少帅,科学院那边——”
“盯紧了。”凌墨渊转身跟上,“张远山来废土星之前,我要知道他这三个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东西。事无巨细。”
副官敬了个礼,快步走了。
叶知秋回到客房,把三块碎片放在桌上。蓝白色、灰白色、暗红色。三块碎片在她面前缓慢旋转,光带从五根变成了七根。星图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九颗星球的位置,三颗在帝都星。帝国博物馆。科学院地下。皇室陵墓。
她把玉简也放在桌上,跟三块碎片并排。师父的字迹还浮在表面,最后一句话——“虚空中有人,不可信,不可近,不可让其入世。”
叶知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师父,你倒是说清楚点。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东西。”玉简没有回应,表面的字迹慢慢暗下去,恢复了灰白色的石头模样。
她躺下来,把终端打开。直播间预约人数从昨天的一万涨到了三十万。帝国科学院的转发下面,评论破了五十万。那条“当场吃键盘”的评论被顶到了热评第一,点赞破三百万。有人专门建了一个话题——“废土星骗子翻车倒计时”。话题阅读量破了两亿。
叶知秋关掉终端,翻了个身。隔壁没有声音。她知道他在。掌心的印记在微微发热,温度刚好,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桂花茶。她闭上眼。三天后的事,三天后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