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舰减速的时候，叶知秋正在观景窗前。帝都星从一颗光点变成了一颗球体——比废土星大十倍不止，表面覆盖着蓝白相间的云层，云层下面是大片的城市灯光，即使在白天也亮得刺眼。轨道上密密麻麻地停满了各种飞船，从小型私人艇到巨型货船，像一群围着蜂巢转的蜜蜂。
“帝都星，帝国首都。人口一百二十亿。帝国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凌墨渊站在她旁边，像在背导游词。“也是帝国科学院、帝国博物馆、帝国皇宫的所在地。”叶知秋接了一句。“还有三块碎片。”
战舰没有直接降落在帝都星表面，而是停靠在外围的空间站。陈明解释说，帝都星有严格的航空管制，所有外来飞船必须先在外围空间站接受检查，换乘穿梭艇才能进入大气层。空间站很大，比废土星的管理站大一万倍都不止。 docking bay 里停满了各种型号的穿梭艇，通道里人来人往，穿什么的都有——军装、西装、工装、还有各种叶知秋叫不出名字的制服。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刺鼻，但也不太舒服。
入境手续在空间站三号大厅办理。大厅很大，几十个窗口排成一排，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电子屏幕上的号码跳得很快，工作人员的动作也很麻利，但架不住人多。叶知秋拿着陈明帮她取的号，排在队伍的末尾。
凌墨渊站在她旁边。他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肩章。但没有军装的标识，他的气场还是很显眼——高、瘦、站得笔直，目光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排在他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了。
“你可以走VIP通道。”叶知秋说。
“不用。”凌墨渊说，“排队的体验也是旅行的一部分。”
“你排过队？”
他沉默了一下。“没排过。所以想试试。”
叶知秋没理他。队伍往前挪了大概十米，轮到她了。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制服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口的工牌上写着“入境管理处，王建国”——不是科学院那个王建国，同名同姓。他接过叶知秋的身份卡，扫了一眼屏幕，然后抬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工装，又从工装移回脸上。
“废土星拾荒者？”他的语气很平，但尾音往上翘了一点，带着一种“你没走错地方吧”的意味。
“是。”
“来帝都星做什么？”
“参加学术挑战。”
窗口后面安静了一秒。王建国的手停在键盘上，看着她，嘴巴微张。“……你？”
叶知秋把平台官方的邀请函调出来，屏幕朝向窗口。王建国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不是那种“我错了我道歉”的变，是那种“这怎么可能”的变。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句：“请稍等。”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后面的一个隔间里，跟里面的人低声说了几句话。隔间里的人探出头来看了叶知秋一眼，又缩回去了。王建国走回来坐下，表情比刚才更严肃了。“您的身份需要进一步核实。请到旁边的休息区等候。核实时间大约需要——”他看了一眼屏幕，“两个小时。”
叶知秋没动。“我的身份有什么问题？”
“系统显示，您的身份信息不完整。废土星的管理站在一个月前上报了您的失踪记录。您需要提供更多的证明材料。”
失踪记录。叶知秋想起来了——她穿越过来之后，原主的身份一直在废土星的管理系统里挂着“失踪”状态。刘主任大概忘了帮她销案。她正要从兜里掏刘主任给她开的证明，凌墨渊从她身后走上来，把一张黑色的身份卡放在窗口上。卡片上没有照片，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和一个金色的帝国鹰徽。
王建国看了一眼那张卡，脸色从严肃变成了惨白。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金属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的嘴唇在哆嗦。“少——少帅——”他的膝盖弯了，往下跪。
凌墨渊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不用跪。办手续。”
王建国站直了，腿还在抖。他拿起那张黑色身份卡，手抖得厉害，刷了三次才刷上。系统页面跳转，权限从普通窗口升级到了最高级。叶知秋的身份信息在屏幕上弹出来，所有红色警告标记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绿色的“已验证”标签。全程不超过十秒。
王建国把两张卡递回来，双手捧着，像捧两枚炸弹。“叶小姐，您的入境手续已经办好了。这是您的临时居住证，有效期六个月。”
叶知秋接过卡，看着王建国。“行了，起来吧。不用怕。”
王建国站在窗口后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恐惧，有尴尬，还有一点——叶知秋看出来了——感激。他小声说了一句：“叶小姐，小心科学院的人。他们不好惹。”叶知秋把卡收好。“谢谢。”
她和凌墨渊走出三号大厅，往穿梭艇的登船口走。路上的人看到她旁边的凌墨渊，目光都会多停一下，但没人认出他是谁——少帅的便装照片从来没在媒体上公开过。
“你不喜欢我那样做。”凌墨渊说。叶知秋没否认。“他是按规矩办事。废土星的拾荒者在帝都星本来就需要核实身份。你用权力压他，他以后会被人说闲话。”
“什么闲话？”
“‘王建国被少帅吓跪了。’这种话传出去，他在管理处待不下去。”
凌墨渊沉默了一下。“我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下次，让我自己来。”
“好。”
登船口前，叶知秋停下来，转身看他。“你在帝都有房子？”
“有。一栋。在城东。”
“我住酒店。”
凌墨渊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大衣口袋里动了一下。“赵德给你推荐了酒店？”
“嗯。帝国大酒店。说是帝都星最好的。”
“是最好。也是科学院的人最喜欢去的地方。”
叶知秋看着他。“你是在劝我别住那里？”
“不是。是在提醒你，那里到处都是眼线。但你住进去，反而安全。科学院的人不敢在那种地方动手。”
穿梭艇的登船广播响了。叶知秋转身走向登船口，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你住哪？”
“城东。离帝国大酒店二十分钟车程。”
“那不远。”
“嗯。”
叶知秋转回去，上了穿梭艇。凌墨渊站在登船口外面，看着穿梭艇的舱门关上。陈明从旁边走过来，压低声音。“少帅，您不跟她一起走？”
“她说了，让她自己来。”
陈明咳了一声。“那您今晚住哪？”
凌墨渊看了他一眼。“城东。我说过了。”
“可城东那栋房子——三个月前您不是让人拆了重建吗？现在还是工地。”
凌墨渊沉默了一下。“那就住酒店。”
“哪家？”
“帝国大酒店。”
陈明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敢笑。“是。我去订房。”
穿梭艇穿过大气层的时候，叶知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帝都星的地面越来越近。城市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街道是导线，建筑是元件，车辆是电流。密密麻麻，整整齐齐，每一个元件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穿梭艇降落在帝国大酒店的顶层停机坪。酒店比照片上还大，五十多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门口站着穿红色制服的门童，看到叶知秋从穿梭艇上下来，表情变了一下——她的工装在这地方确实不太搭。但他的职业素养不错，很快恢复了笑容。“女士，欢迎光临帝国大酒店。请问有预订吗？”
叶知秋把赵德给她的黑卡递过去。门童接过卡，看了一眼，笑容从职业变成了真诚。“黑金卡贵宾。请跟我来。”
她走进酒店大堂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凌墨渊从另一艘穿梭艇上下来，大衣被风吹起来，露出腰间的短刀。门童迎上去，他摆了摆手，径直走到叶知秋旁边。
“你也住这？”叶知秋问。
“城东的房子在装修。”
“你不是说在帝都有房子？”
“有。在装修。”他的表情很坦然。
叶知秋看着他，他看着她。她没拆穿，他也没解释。两个人一起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凌墨渊说了一句：“你的房间在四十七层。我在四十八层。”
叶知秋按了47的按钮。“你查了我的房间号？”
“陈明查的。”
电梯到了。她走出去，凌墨渊站在电梯里，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她走到房门口，刷卡进去。房间很大，比战舰客房大三倍。落地窗正对着帝都星的天际线，远处能看到帝国博物馆的穹顶和科学院的高塔。
她把铁盒子放在桌上，把三块碎片从兜里掏出来。碎片在帝都星的空气中震动得更厉害了，暗红色的那块尤其活跃，光从碎片表面渗出来，在房间的白色墙壁上投下一片暗影。星图自动浮现，三颗光点在帝都星的位置闪烁——两颗亮，一颗暗。亮的那两颗，一颗在帝国博物馆，一颗在科学院地下。暗的那颗——在皇宫。
叶知秋盯着那颗暗光点看了很久。皇室。代号K。她拿起终端，给黑色剪影发了一条消息。“我到帝都了。住帝国大酒店。”对方秒回。“我知道。你入境的时候，科学院的人就调走了监控录像。张远山已经知道你来了。”叶知秋看着这条消息，没回。对方又发了一条。“归去来茶馆，明天下午三点。别迟到。”
她放下终端，走到窗前。远处科学院的高塔亮着灯，即使在白天也很显眼。塔尖有一个标记——圆环，中间一道竖线。归墟印。但不是正着的，是倒过来的。跟虚空裂缝里的气息一模一样。
叶知秋把窗帘拉上，躺回床上。三块碎片在枕头下面震动，像三颗不安分的心脏。她闭上眼。明天下午三点。归去来茶馆。那个黑色剪影，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