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大酒店的大堂比废土星整个管理站都大。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来,每一颗水晶都在灯光下折射出彩虹色的光斑。地面是黑色的大理石,抛光到能照见人影。前台后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帝国历元年的加冕仪式,金色的画框比叶知秋的人还高。
叶知秋走进来的时候,大堂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是人的目光自然地被某样东西吸引过去之后,声音会暂时停一下。她穿的还是那套工装。洗得发白的灰色布料,膝盖处有一块深色的油渍,袖口磨出了毛边。在废土星上,这套衣服算体面的。在这里,它像一个错误的符号,被放在了不该出现的位置上。
前台接待员的表情控制得很好。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从“欢迎光临”变成了“你走错门了吧”。“女士,请问有预订吗?”叶知秋把赵德的黑卡放在台面上。接待员低头看了一眼,笑容没变,但眼神又变了一次。从“你走错门了吧”变成了“这张卡是你偷的吧”。他拿起卡,在系统里刷了一下。屏幕上的信息弹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黑金卡。持卡人推荐等级:最高级。账户预授权额度:无上限。
“叶女士,欢迎入住帝国大酒店。”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笑容从职业变成了殷勤。“您预订的是我们的总统套房,位于第四十七层。我为您安排景观最好的房间,可以俯瞰整个帝都星。”他低头操作,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然后他停住了。屏幕上弹出一条提示——隔壁房间已预订。
“叶女士,您的房间是4701。隔壁4702目前有客人——”他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从叶知秋身后伸过来,把一张黑色的身份卡放在台面上。接待员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没有照片,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和一个金色的帝国鹰徽。他的脸色从殷勤变成了惨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他看到了卡的主人——凌墨渊站在叶知秋身后,大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双眼睛。黑色的,瞳孔深处有金色的光点在旋转。
“隔壁退掉。”凌墨渊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
接待员的手开始抖。他拿起通讯器,声音压得很低,但大堂太安静了,叶知秋还是听到了。“经理,到前台来。现在。”三十秒后,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电梯里跑出来。他的领带是歪的,大概是在办公室听到消息之后来不及整理。他跑到前台,看到凌墨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弯腰,角度精准得像量过。
“少帅。不知您莅临,有失远迎。”凌墨渊没看他,看着叶知秋。“房间够大吗?不够可以换。”
叶知秋看着他。“你跟着我,我还能低调吗?”
“为什么要低调?”
大堂里又安静了一瞬。这次不是目光被吸引的那种安静,是所有人都在消化同一句话的那种安静。凌墨渊站在水晶吊灯下面,大衣领口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看着她,她看着他。前台经理站在旁边,弯着腰,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知秋先开口了。“房间够大。你不用换。”
她转身往电梯走。凌墨渊跟上来,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落后她半步。两个人走进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大堂里才恢复了声音。前台接待员趴在台面上,声音发虚。“经理,那张黑卡——”“闭嘴。”经理的领带还没系好,他的手在发抖。“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听到了吗?”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叶知秋按了47,凌墨渊没按,他住48层。“你刚才在大堂说的那句话,明天会上热搜。”
“我知道。”
“你是故意的。”
凌墨渊没否认。“科学院的人已经在查你了。与其让你一个人在暗处被他们围猎,不如让他们知道,你身边有人。”
电梯到了。叶知秋走出去,凌墨渊站在电梯里,门关上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做事的方式很老派。”电梯门关到只剩一条缝的时候,她听到他说:“三百岁了,不老派才怪。”
4701房间比她想象的大。客厅、卧室、书房、浴室,加起来比废土星第七区整个院子都大。落地窗从天花板一直到地面,能看到整个帝都星的天际线。帝国博物馆的穹顶在西北方向,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科学院的高塔在正北,塔尖那个倒过来的归墟印在反光。皇宫在东北方向,被一圈绿色的植被包围着,看不清里面的建筑。
叶知秋站在窗前,天眼自动睁开了。帝都星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不是雾霾,是能量层面的污染——虚空能量的残留。很淡,像一层被风吹散的薄烟,从地面渗出来,往大气层外扩散。源头在三个方向:帝国博物馆、科学院地下、皇宫。
她把窗帘拉上,坐在桌前,把三块碎片从兜里掏出来。碎片在帝都星的空气中震动得比在战舰上更厉害,暗红色的那块尤其活跃,光从碎片表面渗出来,在白色桌布上投下一片暗影。她把兽骨和三枚金属片也取出来,放在碎片旁边。兽骨表面的裂纹在发光——不是碎片的蓝白色,是暗红色,跟黑色碎片的颜色一样。
有人敲门。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节奏。叶知秋把碎片收好,去开门。凌墨渊站在门口,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没有军装的标识,但裁剪很合身。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粥、咸菜、肉干,还有一碟桂花糕。
“酒店的厨房做的。我尝过了,桂花糕还行,粥一般。”
叶知秋接过托盘。“你刚才不是说住48层吗?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
“我走楼梯。快。”
“48层走楼梯下来?”
“我体质好。”
叶知秋看着他,没说话。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向——科学院的高塔。“明天去帝国博物馆?”
“嗯。内部展览,有一块‘上古能量石’。我去看看是不是碎片。”
“我陪你去。”
“你明天没有军务?”
“有。但可以推。”
叶知秋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粥确实一般,太稀了,米也没煮烂。但温度刚好。“你推了军务陪我去看石头,你手下的人不会说闲话?”
“会说。”
“那你还推?”
“让他们说。”
叶知秋夹了一块桂花糕。酒店的桂花糕太甜了,糖放多了,桂花的香味被盖住了。她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凌墨渊看到了。“不好吃?”
“太甜。”
“明天我让人重新做。”
“你不用上班?”
“我说了,推了。”
叶知秋看着他。他站在桌边,双手插兜,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她看到了,口袋的布料被撑了一下,又缩回去。他在紧张。不是因为要去帝国博物馆紧张,是因为她没说话在紧张。
“你紧张什么?”
凌墨渊的手指停住了。“没紧张。”
“你口袋里的手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把手抽出来,放在桌上。“三百年来,我做过很多决定。打仗、谈判、在帝国议会跟人吵架。从来没有紧张过。”他顿了一下。“但每次在你面前,我都会紧张。”
叶知秋把筷子放下。“你这些话,是从书上学来的?”
“不是。是真心话。”
“真心话也分该不该说。”
“我知道。但我怕不说,就没机会了。”
房间安静了几秒。窗外有穿梭艇飞过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叶知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是开着的,帝都星的夜景在脚下展开。科学院的高塔亮着灯,塔尖那个倒过来的归墟印在夜空中很显眼。
“你看到了吗?”她指着那个方向。
凌墨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到什么?”
“黑气。从科学院地下渗出来的虚空能量。很淡,但确实在往外渗。”她转头看他,“你之前说,科学院的人在研究虚空能量?”
“张远山的项目。‘虚空能量转化研究’。帝国议会批了三十亿经费。”
“他们研究虚空能量,不是为了转化。是为了打开裂缝。”
凌墨渊的眉头皱起来。“你确定?”
“确定。碎片的共鸣不会骗人。科学院地下那块碎片,不是被收藏的,是被使用的。有人用它做锚点,连接虚空裂缝。”
她转身走回桌前,把三块碎片收进铁盒子里。“明天去帝国博物馆,不是为了看‘上古能量石’。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博物馆里的那块,是真的碎片,还是诱饵。”
“如果是诱饵呢?”
“那就说明,有人设好了陷阱在等我。”
“如果是真的呢?”
叶知秋把铁盒子装进包里。“那就拿回来。多一块碎片,就多一分把握。”
她背上包,走到门口,拉开门。凌墨渊站在房间里,看着她。“你明天真的要去?不管它是真的还是诱饵?”
“去。为什么不去?”她走出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明天早上来接我。八点。”
“好。”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掌心的印记。它在发烫,温度比平时高了很多。不是凌墨渊传过来的那种热,是来自外部的——科学院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
她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严实。躺回床上,终端在桌上震动了一下。黑色剪影发来了一条消息。“你明天要去帝国博物馆?”
叶知秋回了一个字:“嗯。”
对方沉默了很久。“别去。那是陷阱。”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陷阱里,才有真正的猎物。”
对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叶知秋以为他不会再回了。然后消息来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要命。”
她没回这条。把终端放下,翻了个身。三块碎片在枕头下面震动,暗红色的那块最活跃,光从枕头缝隙里透出来,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暗影。她闭上眼。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反正凌墨渊会在八点来接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