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在宫门口等着。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常服,头发还是简单地挽起来,但耳垂上多了一对珍珠耳环。她的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眉心的灰气已经散了,但眼底还是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没睡好。“叶小姐,昨晚我做了一个梦。”她走在叶知秋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梦见皇上站在寝宫门口,跟我招手。我走过去,他的脸变了。不是他的脸,是另一张脸。很白,没有眉毛,眼睛是红色的。”叶知秋没说话,天眼已经睁开了。
皇宫上空的黒气比三天前更浓了。从远处看是薄薄的一层,走进来才发现,黑气已经沉到了地面以下,像一层黑色的水,漫过了宫墙的根基,漫过了走廊的石板,漫过了殿宇的台阶。天眼下,整座皇宫泡在黑色的水里。太子妃踩在石板上,鞋底沾上了淡淡的黑气,但她自己感觉不到。
“冷宫在哪?”叶知秋问。
太子妃的脚步顿了一下。“东边。已经废弃很久了。”叶知秋往东走。太子妃跟在后面,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但没停。
冷宫在东六宫的最深处,一道矮墙隔开了。墙这边的路是干净的,石板缝里长着青苔;墙那边的路是灰的,石板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黑色粉末,像被火烧过的灰烬。墙门上的锁锈死了,太子妃叫人来锯了半天才锯开。门推开的时候,一股凉气从里面涌出来,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太子妃打了个寒噤,叶知秋没反应。
冷宫的院子不大,正中央有一棵槐树,树干很粗,叶子全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织成一张网。树下的石桌石凳上长满了青苔,东厢房的门窗都烂了,风一吹,吱呀吱呀地响。天眼下,槐树的根部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蠕动,像一颗倒挂的心脏,在缓慢地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有黑色的细丝从树根往地面渗,顺着石板的缝隙蔓延到整座院子。
“这棵树,种了多久了?”叶知秋问。太子妃想了想,“至少一百年。我嫁进来的时候就有了。”叶知秋走到槐树前面,伸手按在树干上。树干冰冷,像摸到了一块冰。灵力从掌心渗进去,顺着树干往下探,触到树根下面那团东西的瞬间,那东西剧烈地搏动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散着,跪在树下。面前站着一个太监,手里端着碗。女人在哭,但没出声,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上。太监把碗递过去,她摇头。太监把碗放在地上,走了。女人跪了很久,久到天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然后她站起来,解下腰间的丝带,挂在树枝上。
画面碎了。叶知秋收回手,看着太子妃。“这间冷宫,三十年前住过一个人。一个妃子,被打入冷宫之后,在院子里吊死了。”太子妃的脸色白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树告诉我的。”叶知秋从兜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树干上。符纸亮了一下,树根下面那团黑色的东西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风穿过空洞的骨头。黑色的细丝从树根里被抽出来,顺着树干往上爬,被符纸吸了进去。符纸从黄色变成黑色,又从黑色变成灰色,最后碎成粉末,从树干上飘落。树干表面的温度回升了,不再是冰冷的,是正常的、带着阳光余温的木质。树根下面那团东西安静了,不再搏动,像一颗停止跳动的心脏。
“她叫什么名字?”叶知秋问。太子妃想了想,“好像是……柳贵人。三十年前死的。档案上写的是‘病逝’。”叶知秋看着她。“她是吊死的。死在你这棵树上。”太子妃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她说了一句话。‘皇上是被妖人害的。’”太子妃的脸色从白变青。“她说的妖人,是谁?”“不知道。但她死的时候,皇宫里有一个道士。皇帝请来的,说是炼丹求长生。”太子妃的手指攥紧了。“后来呢?”“后来道士走了。皇帝开始不上朝。”
叶知秋转身往院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树上的符纸碎屑还在飘,像灰烬。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金。“走吧,去御花园。”
御花园在皇宫的正北方向,离冷宫很远,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园子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打理得很仔细。但天眼下,整个园子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黑雾里,不浓,但无处不在。叶知秋站在水池边上,低头看水。水很清,能看到池底的鹅卵石和几尾锦鲤。但池底的正中央,有一块石头是黑色的,比周围的石头大一圈,表面光滑,像被水冲刷了很多年。天眼下,那块石头在往外渗黑气。
“这池子,什么时候修的?”叶知秋问。太子妃想了想,“建皇宫的时候就有。一千年了。”叶知秋蹲下来,伸手探进水里。水很凉,但不是冷宫那种阴冷,是正常的凉。她的手指触到池底那块黑色石头的时候,石头震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到了——石头下面压着东西。一个人形的轮廓,蜷缩在池底的淤泥里,被石头压住了胸口。那东西在挣扎,每一次挣扎都有黑色的细丝从石头边缘渗出来,溶进水里。
“这池子死过人。”叶知秋站起来,把手擦干。“一个宫女,被人推下去的。推她的人怕尸体浮上来,找了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太子妃的手在发抖。“什么时候的事?”“很久了。至少五百年。”叶知秋从兜里掏出一张符纸,折成小船的形状,放在水面上。符纸小船在水面上转了一圈,漂到池底那块黑色石头的正上方,沉了下去。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然后池底那块石头裂开了。不是外力砸开的,是从内部裂开的,裂纹从石头的中心向四周蔓延,像冰面上的裂纹。裂纹里涌出一股黑色的水,很浓,像墨汁。墨汁在水中扩散,被池水稀释,变淡,消失。石头碎成粉末,沉入池底的淤泥里。压在石头下面的那团人形轮廓慢慢舒展开来,像一个人伸了个懒腰。然后它散了,化作一缕青烟,从池底升上来,穿过水面,在阳光下消散。
太子妃站在池边,看着那缕青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三天之内,把池底的淤泥清干净。找到那具尸骨,好好安葬。”叶知秋转身往园子外面走。“然后呢?”“然后这池子的水就清了。不会再有人做噩梦。”
太子妃跟上来,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叶小姐,您说的这些——冷宫的柳贵人,御花园的宫女——都是真的吗?还是您在……”她没说完。叶知秋停下来,看着她。“您觉得我在编故事?”太子妃摇头。“不是。我是觉得……这些事,我从小在皇宫长大,从来没听说过。”
“有些事,不是听说的,是感觉到的。您最近是不是经常觉得胸闷、喘不上气?尤其是晚上,躺下来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太子妃的脸色变了。“您怎么知道?”“因为那个宫女,压在您胸口五百年了。”叶知秋继续往前走。“她不是要害您,她是想让您帮她翻案。她被人推下池子的时候,没有人帮她。她等了五百年,等到了一个能听见她说话的人。”
太子妃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两个人走到了皇帝寝宫门口。
皇帝的寝宫在皇宫正中央,一座三层的殿宇,屋顶铺着金色的琉璃瓦,墙壁是朱红色的。殿门关着,门口站着四个侍卫,穿着金色的铠甲,手里握着长枪。门框上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不是叶知秋的符,是另一种东西。天眼下,那张符纸在往外渗黑气,跟冷宫和御花园的黑气同源,但浓了十倍不止。
寝宫上方的天空,在普通人眼里是蓝的,但在天眼下,是黑的。黑得像墨,浓得像粥,稠得像凝固的血。黑气从殿门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墙壁往上爬,爬到屋顶,爬到天空,向整座皇宫扩散。这就是源头。
太子妃站在叶知秋旁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三个月了,我没进去过。谁都没进去过。皇上不让。”叶知秋看着门口的四个侍卫。天眼下,他们的胸腔里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搏动。跟废土星站长的活死人护卫一模一样。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里没有光。他们看着前方,看着又不像在看什么。
“赵公公。”太子妃喊了一声。一个老太监从殿门旁边的小门里走出来,穿着深蓝色的太监服,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他走到太子妃面前,弯腰行礼。“娘娘。”“赵公公,皇上今天怎么样了?”赵公公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皇上说,今天不见人。”叶知秋看着他。天眼下,他的胸腔里也有那团黑色的东西。但他的眼睛跟那四个侍卫不一样。侍卫的眼睛是空的,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人的意识,是另一种更高级的东西。他在被控制,但控制他的不是虚空能量,是人。有人在远程操控他,像操控一个木偶。
“赵公公,您袖子上是什么?”叶知秋问。赵公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袖口上别着一个很小的徽章,圆环,中间一道竖线。科学院的标志。他的表情没变,但眼睛眨了一下——不是自然的眨眼,是机械的、被控制的那种眨动。“老奴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他转身走回了小门。
叶知秋低声对太子妃说。“这个公公,已经不是人了。”
太子妃的手猛地攥紧了叶知秋的袖子。“什么?”
“他跟那四个侍卫一样,被虚空能量控制了。但他的控制等级更高。控制他的人,不是虚空能量本身,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在远程操控他,像操控一个木偶。”
“谁?”
“科学院的人。他袖口上有科学院的徽章。”太子妃的脸白得没有血色了。“叶小姐,您能救他吗?”
“能。但不是现在。救他之前,要先关掉控制他的东西。”叶知秋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控制他的东西,在里面。”
太子妃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四个侍卫的头同时转了一下——不是看她,是看叶知秋。四个人的动作完全同步,像被同一根线牵着。叶知秋看着他们,他们看着她。天眼下,他们胸腔里的黑色东西在加速搏动,像被惊动的蜂巢。
“明天。”叶知秋转身往宫外走。“明天我来开这扇门。”
太子妃跟上来。“门打不开。三个月了,没人打开过。钥匙在皇上手里,皇上不给。”
叶知秋没停步。“不用钥匙。”
“那用什么?”
“符。”
她走出宫门的时候,凌墨渊在车里等着。看到她出来,发动了车。“怎么样?”“皇宫里有三处阴气点。冷宫和御花园处理了。皇帝寝宫是源头,明天进去。”“门能打开吗?”“能。”她系上安全带,“赵公公是活死人。控制他的人,用的是科学院的设备。设备在皇帝寝宫里。”凌墨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张远山?”“不确定。但跟科学院有关。”她看着窗外,皇宫的宫墙在车窗外慢慢后退。墙头上,金色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光。宫墙下面,黑气在漫。“明天,你跟我一起进去。”“好。”他没问为什么,也没犹豫。
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叶知秋站在窗前,把六块碎片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碎片在灯光下缓慢旋转,六条光带在空气中交织。她把龟壳和三枚金属片也取出来,放在碎片旁边。充能还剩百分之三十。够用一次。一次就够了。
她拿起终端,给太子妃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皇帝寝宫的门。等我来了再开。”太子妃秒回。“好。”
她放下终端,躺回床上。六块碎片在枕头下面,温温热热的。掌心的印记在发烫,温度比平时高了很多。明天,进皇帝寝宫。那块碎片在里面,虚空裂缝也在里面。还有那个控制赵公公的人——也许在里面,也许不在。不管在不在,她都要进去。因为那是最后一块在帝都星的碎片。拿到它,就只剩两块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在走廊里停了。凌墨渊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明天的早饭,我让厨房准备了桂花糕、粥、咸菜、还有豆浆。你选。”她没开门,也没说话。脚步声没有远去。他在门外站着。她闭上眼。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