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站在天师殿中央。八块碎片在兜里,八条光带从她身上渗出来,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网。面前那尊雕像的眼睛亮着,蓝白色的光从石质的瞳孔里渗出来,像两颗被点燃的星。然后雕像开口了。声音很老,很沉,像从地底传上来的,但语气很轻,像在跟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打招呼。“知秋。你终于来了。”
叶知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师父。”雕像的眼睛闪了一下,蓝白色的光波动了一下。“不是师父。是师父留在雕像里的一段神识。真正的师父,三千年前就死了。”声音顿了一下,“但他知道你会来。所以他让我在这里等。”
叶知秋站在雕像前面,仰头看着那张石质的脸。前世的模样,跟她现在不一样。更高,更瘦,眉眼更锐。但嘴角的弧度是一样的——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带着一点嘲讽的意味。
“你手里有八块碎片了。”雕像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还差一块。最后一块在星门里。星门在皇宫地下,帝王的龙椅正下方。”叶知秋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打开星门需要什么吗?”叶知秋沉默了一下。“天师之血。”“对。你的血。前世你用自己的血封了星门,这世你要用自己的血打开它。打开之后,你要进去,用归墟印重启封印。”雕像看着她,“进去之后,不一定能出来。”叶知秋把八块碎片在兜里转了一圈。“我知道。”
雕像沉默了一下。然后它笑了。石质的嘴角动了一下,蓝白色的光从裂纹里渗出来。“你跟前世一样。明知道会死,还是要去。”叶知秋没接话。“但跟前世也不一样。前世你是一个人。这世你不是。”雕像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向她身后的方向。天师殿门外,广场上,那些历代师长的雕像在符文光芒中沉默地站着。叶知秋没回头。“我知道。”
“凌墨渊等了你三百世。”叶知秋的手指停了一下。“三百世?不是三百年?”“三百年是这个世界的时间。他的灵魂轮回了三百世,每一世都在找你。每一世都找不到,每一世都孤独终老。然后带着记忆进入下一世,继续找。”叶知秋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把目光移开,看着墙壁上的符文。“我没让他等。”“他知道。所以他从不后悔。”雕像的光开始变暗了,蓝白色的光芒在一点一点地消退。“知秋,师父有件事要告诉你。虚空之主的真身,是上古天师的叛徒。他的名字被抹去了,但他就在帝国高层。找到他,杀了他。否则星门重启之后,他还会再打开。”叶知秋看着雕像。“他是谁?”“不知道。师父查了三千年,没查到。但他有一个特征——他的灵魂不完整。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灵魂封在了虚空裂缝里,所以他在这个世界的灵魂是残缺的。用你的天眼,能看到他灵魂上的缺口。”雕像的光已经很暗了,石质的脸上布满了裂纹,像快要碎的瓷器。“知秋,最后一件东西。”雕像的胸口亮了一下,一块蓝白色的光团从石质的胸腔里浮出来,飘到叶知秋面前。光团里面是一枚玉简,跟上个遗迹里师父留给她的那枚一样。
“师父的修炼心得。从第一层到第九层。你前世只修到第七层,这世,修到第九层再去星门。”叶知秋伸手接住玉简。玉简入手的瞬间,光团碎了,化作漫天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暗下去。雕像的眼睛暗了。石质的脸上,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但光没了。裂纹从雕像的头顶蔓延到脚下,像冰面上的裂纹。然后雕像碎了。不是炸开,是像沙子一样,从顶部开始往下塌。石质的粉末在空中飘散,在符文光芒中闪着细碎的光。粉末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灰色的沙。沙堆的中央,有一块蓝白色的碎片。第四块碎片,比之前的大一倍,表面的纹路更密,更亮。
叶知秋蹲下来,把碎片捡起来。九块碎片,她手里有八块了。碎片入手的瞬间,她兜里的八块碎片同时震动。九条光带从她身上渗出来,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星图浮现,九颗星球,八颗暗了,一颗亮着。皇宫地下,星门的位置。星图的下方浮现出一行字——上古语。“九星连珠之日,星门自开。天师之血为引,归墟印为钥。重启封印,封虚弥天。”
九星连珠。她在前世的天文志里见过这个词。九颗星球排列在一条直线上,每一千年发生一次。上一次九星连珠,是三千年前。她师父封印虚空裂缝的时候。下一次,是三天后。
叶知秋站起来。天师殿在震动,墙壁上的符文开始碎裂,一块一块地从墙上剥落,掉在地上碎成粉末。头顶的岩层在开裂,碎石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砸在地上,溅起灰尘。遗迹在坍塌。她转身往殿外跑。傀儡从她肩膀上跳下来,变成三米高的巨大人形,走在她前面,用身体挡住掉下来的碎石。碎石砸在它的甲片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它没停。
跑到广场上的时候,两侧的雕像已经开始碎裂了。历代师长的石质面容在符文光芒中一寸一寸地开裂,粉末从他们的脸上飘落,像眼泪。叶知秋从它们身边跑过去,没有回头。跑到石阶通道的时候,身后的广场已经塌了一半。高塔从顶部开始往下塌,一层一层地压缩,像被折叠的纸。灰尘从通道口涌出来,呛得她咳嗽。
她冲上石阶,一步三级。傀儡跟在后面,身体缩小到半米,跳上她的肩膀。石阶两侧的符文在闪烁,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像被风吹灭的蜡烛。她跑过一级,灭一级。跑到最上面的时候,身后的石阶已经完全黑了。她推开门,冲出去。
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藏书楼外面,李慕白站在门口,拄着拐杖。他身后站着几个穿灰色制服的人——科学院警卫队。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眉毛很浓,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叶知秋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叶小姐,科学院收到举报,说您从学院地下遗迹非法取走了文物。请配合我们检查。”
叶知秋看着他。天眼下,这个人的胸腔里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搏动。活死人。跟废土星站长的护卫一样。李慕白站在旁边,脸色沉了下来。“林队长,叶小姐进入遗迹是我批准的。她是学院的名誉研究员,有权限进入任何研究区域。”林队长没看他,看着叶知秋。“李院士,您的批准权限只限于地表建筑,不包括地下遗迹。遗迹里的所有文物归帝国所有,任何人不得私自取走。”他伸出手,“请交出文物。”
叶知秋笑了一下。“文物?你说的是这块石头吗?”她从兜里掏出第四块碎片,在手里掂了掂。碎片在阳光下闪着蓝白色的光,光带从她指缝里渗出来,在空气中飘散。林队长看到碎片的瞬间,瞳孔里的光暗了一下——不是眨眼的暗,是机械的、被控制的那种暗。“请交出文物。”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平了。
叶知秋把碎片收好。“不交。”林队长的脸色没变,但他身后那四个警卫往前走了两步。手都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李慕白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她面前。“林队长,你这是在科学院的地盘上,对一个名誉研究员动手?”林队长看着他。“李院士,请您让开。这是科学院的命令。”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盖着科学院的公章。公章是真的,但签名栏是空白的。
叶知秋从李慕白身后走出来,站在林队长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但她看着他,他往后退了一步。“你回去告诉张远山,碎片在我手里,想要就来拿。别派你们这些活死人来送死。”林队长的嘴唇动了一下。“您说什么?我听不懂。”
叶知秋没再说话。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符纸,夹在两指之间。灵力灌入,符纸自燃,在空气中烧成一团金色的火焰。她把火焰往前一推,火焰在林队长面前炸开,化作一片金色的光雾。光雾笼罩住林队长和他身后那四个警卫。四个警卫的身体同时僵住了。他们的眼睛开始变色——从棕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黑色的液体从他们的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们的嘴巴张开,发出一种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金属共振感的虚空语。叶知秋听懂了。他们在说:“虚空永存。”
光雾烧尽。五个人的身体同时软下去,倒在地上,像被抽走了骨头。林队长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瞳孔恢复了棕色。他看着叶知秋,嘴唇动了动。“救……救我……”叶知秋蹲下来,探了探他的脉搏。还有心跳,但很弱。胸腔里那团黑色的东西还在搏动,但比刚才小了。光雾烧掉了它的一部分能量,但没烧干净。
“李院士,叫救护车。”李慕白已经拿起了通讯器。叶知秋站起来,看着地上那五个人。他们都是被控制的。跟废土星站长身边的护卫一样,被虚空能量侵蚀了意识,变成了活死人。但他们的侵蚀程度比站长的护卫轻,还有救。
她转身往学院门口走。李慕白跟在后面。“叶小姐,张远山的人已经盯上你了。你手里的碎片,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叶知秋没停步。“我知道。明天,地下竞技场。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
走出学院门口的时候,凌墨渊在车里等着。他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兜,看到她出来,站直了。“遗迹塌了?”“嗯。”“碎片拿到了?”“拿到了。九块,差一块。”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凌墨渊坐进驾驶座,没开车。“你哭了?”叶知秋伸手摸了一下脸。是湿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没有。灰尘迷了眼。”凌墨渊没拆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叶知秋接过来,抽了一张,擦了擦脸。“开车。”
车开出学院广场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李慕白站在门口,拄着拐杖,看着他们的车远去。身影很小,像一棵老树。
回到酒店,叶知秋站在窗前,把九块碎片——八块在兜里,一块在手里——全部取出来,放在桌上。碎片在灯光下缓慢旋转,九条光带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星图浮现,九颗星球,八颗暗了,一颗亮着。皇宫地下,星门的位置。星图下方那行字还在。“九星连珠之日,星门自开。天师之血为引,归墟印为钥。重启封印,封虚弥天。”
三天后。九星连珠。她把碎片收好,拿起终端。给韩越发了一条消息。“太子的事,查到了吗?”对方秒回。“查到了。太子二十年前就被虚空尊者附身了。他的身体已经虚空化了,不再是人类。天道盟的盟主,就是他。”叶知秋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太子妃知道吗?”“不知道。她以为太子是病了。但她最近开始怀疑了。”叶知秋想了想。“告诉她。她有权利知道。”“你确定?告诉她之后,她会怎么做?”“不知道。但她应该知道。”
她放下终端,躺回床上。九块碎片在枕头下面,温温热热的。还差一块。三天后,九星连珠。星门开启,她要用自己的血打开它,用归墟印重启封印。进去之后,不一定能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在走廊里停了。凌墨渊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明天的早饭,我让厨房准备了桂花糕、粥、咸菜、还有豆浆。你选。”她没开门,也没说话。脚步声没有远去。他在门外站着。她闭上眼。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