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竞技场在东区旧工业区的地下三百米。入口是一扇生锈的铁门，夹在两栋废弃的仓库之间。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大衣的人，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叶知秋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人伸出手，手里握着一个金属探测器。她张开双臂，让他扫了一遍。探测器没响——符纸和碎片都在碎片空间里，碎片空间不在这个维度的物质层面，探测器扫不到。那人点了点头，推开铁门。
门后面是一部工业电梯，很旧，铁皮壁上全是划痕，角落里有一股尿骚味。凌墨渊跟进来，站在她旁边。电梯往下走了很久，久到叶知秋以为它不会停了。然后电梯停了，门打开，声音涌出来——人声、音乐声、叫喊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菜市场。
竞技场比叶知秋想象的大。圆形，直径至少两百米，四周是层层叠叠的观众席，坐满了人。灯光从头顶的钢架上打下来，把中央的擂台照得雪白。擂台没有围绳，没有护栏，就是一块圆形的灰色石板，直径五十米，表面有细密的划痕和暗色的斑点——干涸的血。观众席上的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西装、礼服、军装、还有奇装异服。叶知秋的天眼扫了一圈，至少有一半人的精神力在A级以上。帝都的上流社会，来这看地下格斗。
凌墨渊走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观众席七排三座，有一个戴面具的人。他的精神力波动跟其他人不一样。”叶知秋没回头。“看到了。天道盟盟主。”“确定？”“不确定。但他的精神力波动里有虚空能量。跟科学院地下那个东西同源。”她在选手通道入口停下来，转身看着凌墨渊。“你坐观众席。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出手。”“好。”他往观众席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小心。”叶知秋没回答，转身走进选手通道。
擂台正上方有一块巨大的全息屏幕，屏幕上打出了今晚的对阵信息。红方：血刃。天道盟。SSS级。战绩：一百七十三胜，零负。蓝方：叶知秋。挑战者。精神力等级：无法评估。战绩：零战。屏幕上打出这行字的时候，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哄笑。“无法评估？那是来送死的吧？”“听说是个女的？”“废土星来的。那个算命的。”
叶知秋从选手通道走出来的时候，笑声更大了。她穿着深灰色的便装，跟擂台上那些肌肉贲张的格斗选手比起来，像走错了片场。血刃从对面的通道走出来。两米高，浑身伤疤，光头上纹着一只黑色的眼睛——虚空之眼的标志。他的手臂比叶知秋的大腿还粗，拳头上缠着黑色的绷带，绷带下面有细密的符文在发光。虚空能量。
他走到擂台中央，低头看着叶知秋。“就你？”叶知秋抬头看着他。“就我。”血刃笑了。笑声很沉，像石头在金属板上滚动。“废土星的垃圾，也配站在这？”他伸出右手，握拳，拳面上的黑色符文亮了一下。一股精神力冲击波从他身上炸开，擂台上的灰尘被气浪卷起来，扑向叶知秋。叶知秋没动。气浪到她面前的时候，自动分开了，像水流绕过石头。她站在气浪的中心，衣服被吹得猎猎响，但人没退一步。
血刃的笑容收了一点。“有点意思。”观众席上的笑声也收了。全息屏幕上，叶知秋的精神力等级那一栏从“无法评估”变成了“——”。系统测不出来。
裁判走到擂台中央，举起手。“规则只有一条——没有规则。打死不负责。”他放下手，退到擂台边缘。
血刃先动了。他的速度快得不像是那个体型的生物——一步跨过十米的距离，拳头已经到了叶知秋面前。拳面上的黑色符文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带着虚空能量的腐臭味。叶知秋侧头躲开，拳头擦着她的耳朵过去，拳风在耳膜上炸开，嗡嗡响。第二拳紧跟着来了，左勾拳，打她的肋下。她用手臂挡了一下，力量大得像被车撞了，整个人往旁边滑了三步。血刃没给她喘息的时间，第三拳从上往下砸，砸她的头顶。叶知秋往后退，拳头砸在擂台上，石板碎了一片，碎片飞溅起来，在她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血刃站在碎片的中央，低头看着她。“就这点本事？也敢来天道盟送死？”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欢呼。“血刃！血刃！血刃！”
叶知秋站在擂台边缘，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不深，血在流。她抬头看着血刃，嘴角翘了一下。“热身结束。”她把右手伸进怀里，从碎片空间里抽出三张符纸。镇邪符。不是高阶的，是中阶的，用来试探。
血刃看到符纸的瞬间，瞳孔收缩了一下。他认识这东西。废土星上，叶知秋用这东西打死了站长的护卫。他的身体往后撤了一步，但叶知秋的符已经出手了。三张符纸成品字形飞出去，在血刃头顶炸开。金色的光芒从符纸里涌出来，形成一个三角形的光笼，把他罩在里面。光笼的内壁上有金色的电弧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在血刃的皮肤上烧出一个黑色的焦痕。血刃发出一声怒吼，双臂撑开，精神力冲击波从身上炸开，撞在光笼的内壁上。光笼晃了一下，没碎。他再撑，光笼又晃了一下。第三下，光笼碎了。三张中阶镇邪符，困了他三秒。
三秒够了。叶知秋已经退到了擂台另一侧，手里多了另一张符纸。天雷符。
血刃从光笼碎片里冲出来的时候，看到了那张符纸。他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微妙的变，是直接变了——从狰狞变成了恐惧。他认识这张符。不是从废土星的直播里认识的，是从更早的地方。他的记忆深处，有一个画面——一个女人站在山顶上，手里握着一张同样的符纸，面对着漫天的雷云。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恐惧，是虚空能量在他体内暴走。他胸腔里那团黑色的东西在疯狂旋转，像要炸开。
“你——”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人类的嗓音，是那种低沉的、带着金属共振感的虚空语。“你是天师。”叶知秋把天雷符夹在两指之间，灵力灌入。符纸亮起来，金色的光芒从符文的笔画里渗出来，在空气中凝聚成一道细小的电弧。电弧在符纸上方跳动，像一条被攥住尾巴的蛇。
观众席上的哄笑声停了。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有人认出了那张符纸——学术挑战上，叶知秋用同样的符纸让礼堂下雪。但这次不是雪，是雷。擂台正上方的钢架上，有电弧在跳跃。蓝色的、细密的电弧，从钢架的横梁跳到纵梁，从纵梁跳到吊灯，从吊灯跳到天花板。整个竞技场的灯光在闪烁，忽明忽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血刃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些电弧。他的身体在膨胀，黑色的虚空能量从皮肤的裂纹里渗出来，在他体表形成一层黑色的甲壳。他的眼睛变成了纯黑色，没有眼白，嘴角咧开，露出不该出现在人类脸上的尖牙。“虚空永存。”他仰头嘶吼。声音在竞技场的穹顶下回荡，震得观众席上的酒杯在颤抖。
叶知秋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已经不像人了。被虚空能量侵蚀到这种程度，意识还在，但已经不是他在控制了。虚空能量在替他做决定，替他战斗，替他杀人。他不是战士，是容器。张远山用虚空能量改造了他，把他变成了一把刀。刀没有选择的权利。
她把天雷符抛向空中。符纸在擂台正上方炸开，金色的光芒从爆炸的中心涌出来，化作一道手臂粗的雷电，劈在血刃头顶。雷电贯穿了他的身体，从头顶灌入，从脚底涌出。他身上的黑色甲壳在雷电中碎裂，一块一块地剥落，掉在地上，化作黑色的粉末。他胸腔里那团黑色的东西在雷电中挣扎，像被掐住喉咙的老鼠。它尖叫了一声，然后碎了。黑色的碎片从血刃的胸口炸开，溅了一地，在擂台上冒着黑烟。
血刃的身体软下去，跪在擂台上。他的眼睛恢复了棕色，瞳孔里有血丝。他看着叶知秋，嘴唇动了动。“谢谢。”他倒下了。面朝下，砸在碎裂的石板上，没再动。
观众席上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但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全息屏幕上的战绩栏刷新了。红方：血刃。战绩：一百七十三胜，一负。蓝方：叶知秋。战绩：一胜，零负。屏幕上的字跳了一下，又加了一行——“胜者：叶知秋。”
叶知秋站在擂台中央，把天雷符的灰烬从手指上弹掉。她的目光扫过观众席，扫过那些站起来鼓掌的人，扫过那些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的人，扫过七排三座。那个戴面具的人还在。他坐在座位上，没有鼓掌，也没有站起来。他的面具是白色的，没有表情，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孔。眼孔里有光在闪——金色的，跟上古碎片的颜色一样。天道盟盟主。虚空尊者。太子。
他站起来，转身往出口走。步子很慢，很稳。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叶知秋一眼。那一眼的距离很远，但叶知秋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没出声，但她读懂了。“星门见。”
他走了。观众席上的人还在鼓掌，没人注意到他。
叶知秋从擂台上走下来，走进选手通道。凌墨渊在通道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件大衣，披在她肩上。“你受伤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但口子还在。“皮外伤。”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碎片呢？”凌墨渊跟上来。“血刃身上没有碎片。”“我知道。碎片在盟主身上。”她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他约我星门见。”凌墨渊的眉头皱起来。“你答应了？”“没答应。但我会去。”
她走进电梯。凌墨渊跟进来，按了地面的按钮。电梯上升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电梯门打开，外面是东区的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远处的市区灯火通明，科学院的高塔在正北方向，塔尖的灯在夜空中像一颗不灭的星。
叶知秋站在电梯门口，看着那个方向。“明天，星门。”“后天就是九星连珠。”凌墨渊站在她旁边，“你只有一天时间准备。”叶知秋把八块碎片在兜里转了一圈。“够了。灵力第五层，八块碎片，天雷符。够了。”
她往停车场走。凌墨渊跟在后面。东区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大衣猎猎响。她没回头。身后，地下竞技场的铁门关上了，把所有的声音都封在了地下三百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