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醒过来的时候，天是紫色的。不是傍晚那种紫，是浓稠的、像淤血一样的紫。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层均匀的紫色天光铺满整个视野。空气很凉，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跟废土星垃圾场的气味很像，但更淡，更干。她躺在地上，石板硌着后背。凌墨渊躺在旁边，还没醒。大衣散开了，铺在地上，脸上沾了一点灰。
她坐起来，推了他一下。“醒醒。”他睁开眼，瞳孔缩了一下，然后迅速聚焦。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没事。”叶知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在秘境里。”
四周是一片废墟。石板地面碎裂成无数块，裂缝里长着黑色的草，很细，像头发丝。远处有建筑的残骸——倒塌的柱子、半塌的墙壁、碎裂的穹顶。建筑的风格跟上古遗迹一样，灰白色的石头，表面刻满了符文。但符文是暗的，没有光。能量耗尽了。天是紫色的，紫色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废墟染成一种诡异的颜色。
凌墨渊站起来，把大衣扣好。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最后停在远处的建筑残骸上。“这是第一关？”“嗯。迷宫。”叶知秋把七块碎片从兜里掏出来，数了一遍。七块，都在。碎片空间里的符纸也在。护心镜还在脖子上挂着，玉佩也在。什么都没丢。“走吧。”
她往前走了几步，看到地上有一个标记。红色的，画在石板上，箭头指向东边。天道盟的标记。凌墨寒的人留下的。箭头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用刀刻上去的：“第三关，心魔境，小心。”叶知秋蹲下来，手指摸了一下刻痕。刻痕很新，边缘没有风化。凌墨寒的人刻的。他们在提醒后来的人。提醒谁？天道盟的人？还是她？她把手指收回来，站起来。“走。去第一关。”
第一关的入口在废墟正中央。一座半塌的拱门，门楣上刻着三个上古文字：“心魔关”。门后面是一条走廊，很窄，只容一个人走。走廊两侧的墙壁是黑色的，表面光滑，像镜子。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但不是现在的脸——是前世的。更高，更瘦，眉眼更锐。她看着镜子里的前世，前世也看着她。然后前世的嘴角动了一下，笑了。笑得很冷。叶知秋没理她，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木头的，很旧，表面有裂纹。门上刻着一行字：“入此门者，见内心最惧之物。”叶知秋推开门。门后面是一个圆形的房间，不大，直径大概十米。房间正中央站着一个人。凌墨渊。但不是她身边的凌墨渊——是另一个。胸口插着一把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大衣的下摆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他的脸很白，嘴唇是紫色的。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你来了。”叶知秋看着他。“假的。”凌墨渊——那个幻象——往前走了一步。胸口的刀随着他的步伐晃动，血溅在地上。“你不救我？”叶知秋没动。“你不是他。他是不会让我救的。他会自己拔刀。”幻象停住了。他的脸开始变化，从凌墨渊的脸变成另一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然后那张脸碎了，像玻璃一样碎成无数片，碎片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暗下去，消失了。
房间里恢复了正常。墙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头顶有一盏灯，发出柔和的白光。房间正中央有一张石台，台上放着一块玉简。叶知秋走过去，拿起玉简。玉简入手的一瞬间，墙上浮现出一行字。“天师之路，始于破心魔。”她把玉简收好，转身走出房间。凌墨渊站在门口，脸色很白。“你出来了？”“嗯。你的心魔关在后面。进去吧。”
凌墨渊走进房间。门关上了。叶知秋站在门口等了大概五分钟。门开了，凌墨渊走出来，脸色比进去的时候更白了，嘴唇没有血色。他的手在抖。“你看到什么了？”叶知秋问。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看到你说，你不爱我。”叶知秋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那是假的。但还是怕。”叶知秋看着他。“我没说过不爱你。”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现在说？”叶知秋转身往前走。“先过关。”
走廊尽头是第二关的入口。地上有一片阵法残骸——碎裂的石板、断掉的符文线、烧焦的阵旗。阵法被人暴力破除了，用的是虚空能量。石板上有一个黑色的掌印，掌印的边缘有细密的裂纹，像被腐蚀过的。凌墨寒的掌印。他用虚空能量硬生生把阵法轰开了。叶知秋蹲下来，手指摸了一下掌印的边缘。残留的虚空能量在她指尖跳了一下，很活跃。凌墨寒刚过去不久，大概一两个小时。
她站起来，跨过阵法残骸。凌墨渊跟在后面。“第二关是什么？”“阵法关。上古传送阵，需要按照正确的顺序踩踏符文才能通过。踩错了会被传送到随机位置，可能是秘境里的任何地方，也可能是秘境外面。”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被轰碎的阵基，“凌墨寒把它轰了，不用闯了。直接走过去就行。”
第二关后面是一条向上的石阶，很陡，石阶的边缘被磨圆了，走的人太多。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壁画，画的是上古天师修炼的场景——打坐、画符、布阵、降妖。壁画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看不到顶。石阶很长，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道石门。门是开的，门楣上刻着三个字：“心魔境。”第三关。
叶知秋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门后面是一个圆形的空间，很大，直径至少五十米。空间的中央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蠕动，像一团被搅动的墨汁。虚空能量。心魔境的守关者被虚空能量污染了。空间的墙壁上有血迹，黑色的，干涸了，从墙壁上一直淌到地上。凌墨寒的血。他过关的时候受了伤。叶知秋走进门。那团黑色的东西感应到她的灵力，开始膨胀，从墨汁变成人形。两米高，没有五官，没有皮肤，只有一团蠕动的人形黑暗。它站在空间中央，面对着叶知秋。没有嘴，但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天师。你终于来了。”
叶知秋把七块碎片在兜里转了一圈。“你认识我？”“认识。三千年前，你师父封印了我。三千年后，你来替他完成未竟的事业。”它的声音很平，没有感情。“但你不行。你的灵力只有第五层。你师父当年是第九层。”叶知秋从兜里掏出一张天雷符。“够用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人形黑暗往后退了一步。叶知秋停下来，看着它。“你怕？”它没说话。叶知秋又往前走了一步。它又往后退了一步。“你从秘境里汲取了三百年虚空能量，灵力大概在第六层。但你有一个弱点。”她看着它，“你没有实体。你是虚空能量的凝聚体，没有实体，就没有根基。我一张天雷符就能把你打散。”它没说话。叶知秋把天雷符夹在两指之间，灵力灌入。符纸亮起来，金色的电弧在符纸上方跳动。那人形黑暗往后退了三步。
“凌墨寒三百年前在你这里被污染了。他变成了虚空尊者的壳。你也从他身上汲取了力量。但你们是共生的关系，不是主仆。他死了，你也会死。你怕死。”人形黑暗沉默了。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它开口了。“你走吧。”它往旁边让开，露出身后的一扇门。“第四关，天雷阵。凌墨寒刚过去。他在那里等你。”叶知秋把天雷符收回去。“谢了。”她走过那团人形黑暗，走到门前。门是金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她推开门，门后面是一道向上的石阶。石阶的尽头有雷光在闪。
凌墨渊从后面跟上来。“它就这么放你过去了？”“它怕死。我不杀它，它就不拦我。杀了它，虚空能量会散逸到秘境的其他地方，污染更多的关卡。不划算。”她走上石阶。凌墨渊跟在后面。“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谈判了？”“在废土星上。跟刘主任学的。他每次收税之前都会先评估对方的实力，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谈。”
石阶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平台，圆形的，直径至少两百米。平台上方有雷云在翻滚，紫色的、黑色的、金色的。雷云里有电弧在跳，手臂粗的，水桶粗的，像一条条蛇在云层里穿梭。平台中央站着一个人。凌墨寒。他穿着黑色的长袍，边缘有金色的符文在流动。他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里有细密的符文在旋转。他站在平台中央，看着叶知秋。“你来了。比我想的快。”叶知秋走上平台。“你受伤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子上有血。血是黑色的，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魔境里受的伤。不碍事。”他抬头看着她。“第三关的守关者放你过来了？”“嗯。它怕死。”凌墨寒笑了。笑容跟凌墨渊一模一样，但眼睛不一样。“它确实怕死。三百年前它也想杀我，但没杀成。我跟它做了交易——我给它虚空能量，它放我过关。”叶知秋看着他。“你现在是虚空尊者的壳，还是凌墨寒？”他的笑容收了一点。“都是。凌墨寒的身体，虚空尊者的意志。合在一起，才是现在的我。”他往前走了一步。“叶知秋，三百年前你选了他。三百年后，你还是选了他。我不恨你。但我恨他。”他看着叶知秋身后的凌墨渊。
凌墨渊站在平台边缘，手按在刀柄上。“你恨我，冲我来。”凌墨寒看着他弟弟，嘴角动了一下。“冲你来？你打不过我。”他抬手，黑色的虚空能量从掌心涌出来，在空气中凝聚成一把黑色的刀。他把刀扔向凌墨渊。刀飞得很慢，但凌墨渊没躲开。刀插在他旁边的石板上，石板碎了一片。凌墨寒看着他。“你看，你连躲都躲不开。你太弱了。三百年了，你还是这么弱。”凌墨渊没说话。他把插在石板上的刀拔出来，握在手里。“弱不弱，打过才知道。”他往前走了一步。叶知秋伸手拦住了他。“我来。”她走到凌墨寒面前。两个人相隔不到三米。她看着他的金色眼睛。“第四关，天雷阵。你在这里等我？”凌墨寒看着她。“不是等你。是等你过不了关，死在这里。”叶知秋从兜里掏出十张天雷符，在掌心排开。十张符纸在紫色的天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十张天雷符，够过天雷阵了。”凌墨寒看着那十张符纸，嘴角动了一下。“够。但你过不了第五关。第五关是时空乱流。只有天师血脉能过。我不是天师血脉，过不去。你也不是天师血脉，你也过不去。”他转身走下平台。“我在第六关等你。你能过第五关，就能见到我。”他走了。黑色的长袍在紫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叶知秋站在平台上，抬头看着头顶的雷云。雷云在翻滚，电弧在跳跃。十张天雷符。够过天雷阵了。她把符纸收好，走下平台。凌墨渊站在平台边缘，手里还握着那把刀。“你过得了第五关吗？”“过得了。”她把脖子上的玉佩摘下来，在手里握了一下。玉佩上的“天师”二字在紫色的天光下泛着金光。“这是第五关的钥匙。”她把玉佩戴回去。“走吧。去第五关。”她走上石阶。凌墨渊跟在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