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关的门很轻。不是石头的重量,是推开的阻力——像推开一层水膜,软的,有弹性,手指陷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吸力。叶知秋把手收回来,看着门缝里渗出来的光。不是金色的,不是蓝白色的,是灰色的,像阴天的云层。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去。
门后面是一片灰色的空间。没有墙壁,没有地板,没有天花板,只有灰色的、均匀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分不清方向。她站在灰色里,脚下没有实感,像踩在水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面有倒影——不是她的倒影,是另一个人的。穿着青色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束起来,背上背着一柄桃木剑。前世的倒影。倒影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倒影碎了,像被石头打破的水面,涟漪向四周扩散,涟漪的中心,另一个影子浮上来。
这次是她自己。这世的自己。倒影站在水面上,抬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想回家吗?”叶知秋看着倒影。“不想。”倒影笑了。“骗人。你每天晚上都会梦到玄天宗。梦到山门前的石阶,梦到藏经阁里的古籍,梦到渡劫时的雷云。你想回去。”叶知秋没说话。倒影从水面上走上来,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倒影眼睛里的血丝。
“我可以送你回去。”声音变了,不再是她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很沉,很稳,像从地底传上来的。虚空之主。倒影的脸开始变化,从她的脸变成另一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空白的脸上浮现出五官——眼睛、鼻子、嘴。眼睛是金色的,瞳孔里有细密的符文在旋转。虚空之主的脸。
叶知秋看着那张脸,没退后。“你能送我回去?”虚空之主的嘴角动了一下。“能。你穿越来的时候,是我撕开的裂缝。我能撕开一次,就能撕开第二次。你想回去,我就送你回去。回你的世界,回你的师门,回你渡劫之前。一切从头开始。”
叶知秋的手指在兜里攥紧了。回家。回玄天宗。回山门前的石阶,回藏经阁里的古籍,回师父的墓前。她渡劫失败的时候,连师父的墓都没来得及扫。她穿越到废土星的时候,连一件师门的遗物都没带。她什么都没有了。
虚空之主看着她。“你想的,我都知道。你每天晚上梦到的,我都看到了。你梦到玄天宗的山门,梦到石阶上的青苔,梦到藏经阁里的灰尘。你梦到你师父,他站在山门口,叫你回去。”叶知秋的手在抖。“你闭嘴。”虚空之主没闭嘴。“你不想回去吗?回到你师父身边,回到你熟悉的世界。这个世界有什么好的?垃圾、废土、虚空裂缝。还有——”他顿了一下,“凌墨渊。一个等了你三百年的陌生人。”
叶知秋看着他。“他不是陌生人。”虚空之主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不是陌生人?你认识他多久?两个月。你前世认识他多久?三天。你前世渡劫之前,在山脚下遇到他。他请你吃了一碗面,你给了他一张护身符。三天之后你渡劫死了,他找了你的转世三百年。三百年,找一个人。你觉得这是爱情?这是执念。”
叶知秋没说话。虚空之主往前走了一步。“你也是执念。你想回家,想回师门,想回你师父身边。这也是执念。执念是虚空的食粮。你越执念,我就越强。”他伸出手,手指很长,指甲是黑色的。“跟我合作,我送你回家。”叶知秋低头看着那只手。黑色的,指甲很长,指尖有金色的符文在流动。她把手伸出去。虚空之主的嘴角动了一下。她的手停在他的手掌上方,没落下去。
“你说你能送我回去。但你没说,回去之后会怎样。”虚空之主的手指动了一下。“回去之后,一切从头开始。渡劫之前,你没穿越,你没来废土星,你没见过凌墨渊。你会渡劫,会死。然后一切重来。永远困在轮回里。”叶知秋把手收回来。“那不是回家。那是牢笼。”
虚空之主的手停在半空中。“你——”叶知秋从兜里掏出一张天雷符,夹在两指之间。“你送我回家,是想让我永远困在轮回里,永远汲取我的灵力。我的执念是你的食粮,我的轮回是你的牢笼。你根本不是想帮我,你是想吃了我。”她把天雷符抛向空中。符纸在灰色空间里炸开,金色的雷电从爆炸的中心涌出来,把灰色的光撕成碎片。虚空之主的脸在雷电中扭曲,五官在融化,像被火烧的蜡像。“你会后悔的。你身上有我的印记。你穿越的时候,我把印记种在了你灵魂里。你逃不掉的。”
叶知秋看着他。“那就不逃。”她把第二张天雷符抛向空中。雷电劈在虚空之主的脸上,他的脸碎了,像玻璃一样碎成无数片。碎片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暗下去,消失了。灰色空间开始崩塌,天花板裂开,地板裂开,墙壁裂开。灰色的碎片从头顶掉下来,砸在地上,碎成更小的碎片。叶知秋站在碎片里,没动。碎片砸在她身上,不疼,像雪花。
碎片落完的时候,她站在一个圆形的房间里。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房间正中央有一张石台,台上放着一块玉简。第六关的通关奖励。她走过去,拿起玉简。玉简入手的一瞬间,墙上浮现出一行字。“虚空幻境,破执念者过。”她把玉简收好,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多了一个印记。黑色的,很小,像一颗痣。虚空之主的印记。她穿越的时候,他种在她灵魂里的。她在废土星醒来的时候,这个印记就在了。只是太淡了,天眼没看到。现在它变浓了,浓到肉眼都能看见。她把掌心攥紧,走出房间。
门外是第七关的入口。一道向上的石阶,很陡,石阶的边缘有血迹,黑色的,干涸了。凌墨寒的血。他刚过去不久。她走上石阶,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看着掌心的黑色印记。它在发烫,温度比玉佩高。虚空之主在通过这个印记看她。她把手攥紧,继续往上走。
石阶的尽头是一个平台。平台中央站着一个人。凌墨寒。他穿着黑色的长袍,边缘有金色的符文在流动。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子上有血迹,黑色的,已经干了。他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里有细密的符文在旋转。他看着叶知秋,嘴角动了一下。“你过了第六关。”叶知秋走上平台。“嗯。”凌墨寒看着她。“虚空之主诱惑你了?”“嗯。”“你没答应。”“没答应。”凌墨寒的嘴角动了一下。“我答应了。三百年前,我过第六关的时候,虚空之主诱惑我。他许诺给我力量,让我超过凌墨渊。我答应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然后我就变成了这样。”
叶知秋看着他。“你后悔吗?”凌墨寒抬头看她,金色的眼睛在灰色的天光下很亮。“后悔。但来不及了。”他转身往第七关的入口走。“我在第八关等你。那里有第六块碎片。”他走了。黑色的长袍在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叶知秋站在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第七关的门里。她低头看掌心的黑色印记。它在发烫。虚空之主在笑。她能感觉到。那个印记在他种在她灵魂里的通道。他通过这个通道看她的记忆、她的情绪、她的弱点。她把手攥紧。第七关,她要去。第八关,她也要去。第九关,她更要去。凌墨寒在第八关等她。第六块碎片也在第八关。她要把碎片拿回来,把凌墨寒从虚空中救出来——如果还能救的话。她走上石阶。掌心的印记在发烫。她没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