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上的“玄清”二字还在发光。叶知秋蹲在凹槽旁边，手指摸过那两个字。刻痕很深，边缘锋利，像是新刻的——不对，是旧刻的，但被什么东西保养过。字迹表面有一层透明的涂层，很薄，像指甲油，在金色的光下反着光。她把指尖按在“玄”字的最后一笔上，涂层下面有东西在动——很细，像头发丝，金色的。虚空能量。她把手指收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张驱煞符，贴在“玄清”二字上面。符纸亮起来，金色的光从符纸里涌出来，渗进刻痕。刻痕里的金色细丝在光中扭动，像被火烧到的虫子。它们挣扎了几下，然后碎了，化作一缕黑烟。符纸暗了，她从刻痕上揭下来，纸已经变成了黑色，边缘卷曲，轻轻一碰就碎了。
“玄清”二字暗了。不是光灭了，是字本身在消退。刻痕在变浅，边缘在变圆，像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几秒钟的功夫，两个字就从凹槽底部消失了，只剩两个浅浅的印子。凹槽的底部浮现出另一行字——上古语，笔迹跟她师父的一模一样。“叛徒玄清，葬于此地。后来者，勿开此墓。”
叶知秋看着那行字，把手按在凹槽底部。灵力灌入，凹槽底部裂开了。不是炸开，是像冰面一样裂开，裂纹从她掌心向四周蔓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裂纹蔓延到凹槽边缘的时候，整个凹槽底部塌了。碎石掉进下面的空洞里，发出沉闷的回响，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像掉进了无底洞。空洞里有风涌上来，很凉，带着一股很淡的腐臭味。不是尸体腐烂的臭味，是能量腐败的味道——像烧焦的塑料混着臭氧，跟虚空裂缝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叶知秋往后退了一步，把天师剑从背上抽出来。剑身上的符文亮了起来，蓝白色的光在刻痕里流动。她把剑举起来，剑尖指着空洞的方向。空洞里的风停了。然后有东西从空洞里升上来。不是活物，是一团光——金色的，很淡，像一颗快要灭的灯。光团在凹槽上方悬浮着，缓慢旋转。光团的中心有一个人形，很模糊，看不清脸，只能看出轮廓——穿着道袍，头发束着，背很驼。玄清的残影。比秘境里那些残影更淡，更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画。
光团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天师。你终于来了。”叶知秋把剑收回去。“你在等我？”光团里的人形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等了很久。三千年。你师父把我封在这里的时候，说会有人来替我收尸。我等了三千年，等来了你。”叶知秋看着那团光。“你是虚空之主的仆人？”光团里的人形又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仆人？不。我是虚空之主的合作者。他给我永生，我给他打开星门。我们是平等的。”叶知秋看着他。“你被骗了。虚空之主不会跟任何人平等。他利用你，利用完了就扔掉。你现在连身体都没有了，只剩一段残影。这叫平等？”光团里的人形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核心空间里的金色光波扫过了几十轮。他开口了。“也许。但我赌对了。虚空才是永恒，天师之道终将湮灭。”叶知秋往前走了一步。“那你就看着我怎么用天师之道灭了你。”光团里的人形又笑了。“你灭不了我。我只是残影。虚空之主在星门另一侧等你。你连星门都打不开，怎么灭他？”叶知秋从兜里掏出八块碎片，在掌心排开。八条光带在她指缝间流动，归墟印在另一只手里发光。“我有八块碎片。还差一块。第九块在星门里。星门在皇宫地下。我回去就能拿到。”
光团里的人形看着她掌心的八块碎片，沉默了一下。“凌墨寒已经去皇宫了。他在你之前就出发了。等你回去，第九块碎片已经在他手里了。”叶知秋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来得及。我的人会拦住他。”光团里的人形看着她。“你的人？凌墨渊？”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凌墨渊，“他还在昏迷。你一个人，拦不住凌墨寒。他三百年在秘境里不是白待的。他的灵力是第六层，虚空能量是第七层。你只有第六层。”叶知秋把碎片收好。“打不过也要打。”
光团里的人形沉默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声很干，像砂纸在摩擦。“你跟你师父一样。固执。”他低头看着自己逐渐消散的身体。“第八块碎片在帝国皇宫地下。皇帝寝宫的正下方。星门的旁边。你回去就能拿到。”叶知秋看着他。“你为什么帮我？”光团里的人形看着她。“不是帮你。是还债。我欠你师父的。他封印我的时候，我骗了他。我说我后悔了，求他放我一条生路。他信了。他放了我。然后我从背后捅了他一刀。”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里有一个洞，拳头大小，边缘很整齐。她师父的剑留下的。“这一刀，是他还给我的。他临死之前，把剑插进了我的胸口。他说，‘这一刀，是替苍生还的。’”他抬头看着叶知秋。“这一句话，我记了三千年。”
光团开始消散了。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化，像冰在热水里。他的人形越来越模糊，声音越来越低。“你师父是个好人。我不是。但你跟他一样，都是好人。好人应该活着，坏人应该死。”他看着她，“别学我。别选虚空。选他。”他看了一眼凌墨渊。光团碎了。不是炸开，是像气泡一样破了。金色的碎片在空气中飘了一会儿，然后暗下去，消失了。
凹槽底部的空洞里，有风涌上来。风停了。空洞里没有光了，只有黑暗。玄清死了。三千年前就死了。留在这里的只是一段残影，一段执念，一句“对不起”。他说不出口，所以等了叶知秋三千年，让她替他转告。但她不会转告。他师父不需要对不起。他师父要的是虚空之主死。她能做到。
叶知秋转身走到凌墨渊身边。他躺在地上，呼吸平稳，脸色红润。虚空印记已经清了，但人还没醒。净化波消耗了他太多体力，他需要休息。她从兜里掏出一颗药丸——用止血符和灵力炼的，可以补充体力——塞进他嘴里。药丸在他嘴里化开，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呼吸更深了，脸色更红了。但没醒。
她站起来，走到空间中央。第八块碎片悬浮在半空中，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圈金色的光波从碎片表面扩散出来。她伸手去拿碎片。手指触到碎片的瞬间，核心空间的入口炸开了。不是爆炸，是虫族女皇的身体撞在入口的岩壁上，岩壁碎了，碎石飞溅。虫族女皇从入口冲进来，身体有十米长，六条腿，甲壳上的金色纹路在紫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它站在核心空间里，低头看着叶知秋，金色的眼睛很亮。“碎片不能拿走。碎片是母星的核心。拿走碎片，母星就会死。”
叶知秋把碎片握在手心里。“母星已经在死了。虚空能量在腐蚀它。你比我清楚。”虫族女皇沉默了。它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肉质表面在萎缩，粉红色的组织在变灰，裂纹在扩大。虚空能量从裂纹里渗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层黑色的膜。母星在死。一天一天地死，从核心到表面，从表面到大气层。再过几百年，它就会变成一颗死星。没有生命，没有能量，没有光。虫族女皇抬头看着叶知秋，金色的眼睛暗了。“你能救它吗？”叶知秋把八块碎片在掌心排开。“能。但需要时间。”虫族女皇看着她。“多久？”“不知道。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等我杀了虚空之主，封印了虚空裂缝，我会回来。用归墟印净化母星。”虫族女皇看着她，看了很久。“你跟你前世一样。喜欢许诺。”叶知秋看着她。“我前世许诺了什么？”虫族女皇低下头。“她许诺会回来救我。但她死了。”叶知秋沉默了一下。“我没死。”虫族女皇抬头看着她，金色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去吧。碎片你拿走。”它转身往核心空间外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凌墨寒已经到帝都了。他在星门那里等你。你最好快一点。”它走了。肉质表面在它身后合上了。
叶知秋把八块碎片收好，转身走到凌墨渊身边。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醒醒。”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没醒。她又拍了一下。“凌墨渊。”他睁开眼，看着她。“怎么了？”“凌墨寒去帝都了。他在星门那里等我们。”凌墨渊坐起来，脸色变了。“什么时候？”“不知道。虫族女皇说他已经到了。”凌墨渊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墙壁。“走。回帝都。”叶知秋看着他。“你伤还没好。”他看着她。“死不了。”她没说话。他走到她面前。“走。”她点头。“走。”
他们走出核心空间。虫族女皇站在入口外面，看着他们。叶知秋从它身边走过去。“等我回来。”虫族女皇没说话。他们走进降落舱。舱门关上，引擎启动。降落舱从肉质表面上升起来，穿过黑色的大气层，进入太空。战舰在轨道上等着，舱门开着。降落舱飞进舱门，陈明带着几个士兵跑过来，把舱门锁死。
叶知秋走出降落舱，站在战舰的甲板上。八块碎片在兜里，归墟印在掌心，天师剑背在背上。凌墨渊站在她旁边，手按在刀柄上。她看着窗外那颗被黑色雾气包裹的星球。虫族女皇站在肉质表面上，抬头看着天空，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她把八块碎片在掌心排开。八条光带在她指缝间流动，星图浮现，八颗暗了，一颗亮着。星门里，帝都星的地下。凌墨寒在那里等她。她把碎片收好。“回帝都。”战舰启动，跃入星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