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墨渊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金色的天花板。不是皇宫那种金碧辉煌的金，是晶体内部流动的金色液体发出的光，很淡，很柔，像黄昏时分透过窗帘照进来的夕阳。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三秒，记忆才慢慢回来——虫族母星，虫海，光球，胸口被击中的瞬间，她喊“不要”。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作战服破了一个洞，洞的边缘是烧焦的纤维，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淡红色的疤，不疼，摸上去有点痒。护甲还在，贴在皮肤上，银色的纹路在金色的光下若隐若现。护甲挡住了大部分伤害，但没挡住虚空能量。
叶知秋坐在他旁边，靠着石台，膝盖曲起来，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衣服上全是干了的血迹，她的血，虫族的血，还有他的血。天师剑插在地上，剑身上的符文暗着，剑柄上缠着的布条被血浸透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深褐色。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她睁开眼，跟他对视。
“醒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在核心空间里待了一天，没喝水，没吃东西。他看着她。“我昏迷了多久？”“一天。”他伸手摸自己的胸口。“我以为我会死。”她坐直了，把散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我说过，不准死。你敢死试试。”他笑了。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很小，但眼睛很亮。“你亲我了。”她看着他。“……闭嘴，省力气。”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有细密的伤口，是画符的时候被符纸边缘划的，也是拿碎片的时候被碎片边缘割的。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些细密的伤口，沉默了一下。“疼吗？”她把收回去。“不疼。”他看着她。“骗人。”她没说话。他坐起来，动作很慢，胸口不疼了，但全身的肌肉都是酸的，像被人揍了一顿。他靠在石台上，跟她并排坐着。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核心空间里很安静，只有墙壁上金色液体流动的声音，很轻，像远处有人在翻书。
“我梦到你前世了。”他先开口。叶知秋转头看他。“梦到什么？”“梦到你渡劫。你站在山顶上，雷云在你头顶翻滚，天雷一道一道地劈下来，你一道一道地扛。扛到第八道的时候，你跪在地上，道袍碎了，嘴角有血。你抬头看着第九道雷，笑了一下。你说，‘来啊，劈不死我。’然后雷劈下来了。你没躲。雷把你吞没了。”他顿了一下，“我站在山脚下，看着你被雷吞没。我想冲上去，但腿动不了。我只能站着，看着你死。”叶知秋看着他。“然后呢？”“然后我看到了凌墨寒。他站在虚空裂缝里，看着我笑。他说，‘你救不了她。你谁也救不了。’”叶知秋伸手摸他的脸。“那是梦。假的。”他把她的手握住。“我知道。但我怕。怕这世也救不了你。”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她先开口。“你救了我。在虫族女皇攻击我的时候，你挡在我前面。你救了我。”他低头看着她的手。“那是你应该做的。我说过，会保护你。”她看着他。“你也说过，会活着回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在跟我算账？”她看着他。“嗯。”他笑得更深了。“那你还欠我什么？”她想了想。“欠你一顿饭。前世你请我吃面，这世我还没还。”他看着她。“那你还。”她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战舰上的应急口粮，陈明塞给她的。她把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吃。”他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干很干，很硬，没什么味道。但他吃得很慢，像在吃什么好东西。她坐在他旁边，吃着自己那半块。两个人并排坐着，吃压缩饼干，核心空间里只有咀嚼的声音。
他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看着她。“你亲我了。”她手里的饼干停了一下。“你说过了。”“再说一次。”她看着他。“你亲我了。”他摇头。“不是这句。”她把饼干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坐在石台旁边，抬头看着她。她低头看着他。他伸手，拉住她的手。她没挣开。他把她拉下来，她蹲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距离很近。她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头发乱的，脸上有灰，嘴唇干裂。他伸手摸她的脸。“你瘦了。”她看着他。“你也是。”他笑了。“那你还喜欢吗？”她看着他，看了三秒。“勉强。”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我梦到你前世的时候，你对我说了一句话。”她没动。“什么话？”“你说，‘下辈子别找我了，找个普通人，过普通的日子。’”她看着他。“你听了？”他摇头。“没听。找了三百世。”她沉默了一下。“傻子。”他笑了。“你的傻子。”
核心空间的入口处，肉质表面裂开了。虫族女皇站在裂缝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们。它的甲壳已经烂了一大半，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肉质组织，组织在空气中颤抖，没有甲壳的保护，它看起来很脆弱。但它站得很稳。“你们该走了。母星快撑不住了。”叶知秋站起来。“多久？”“三天。三天之后，虚空能量会失控，母星会自毁。”叶知秋把七块碎片在兜里转了一圈。“够了。三天够我们回帝都了。”虫族女皇看着她。“你拿到第八块碎片之后，会回来吗？”叶知秋看着她。“会。”虫族女皇看着她，看了很久。“你跟你前世一样。喜欢许诺。”它转身走了。肉质表面在它身后合上了。
叶知秋转身看着凌墨渊。“走。回帝都。”他从地上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墙壁。“走。”两个人走出核心空间。肉质通道很窄，只容一个人走。凌墨渊走在前面，叶知秋跟在后面。走到通道口的时候，虫族女皇站在外面，看着他们。它的甲壳已经完全烂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肉质组织，组织上有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有黑色的液体在渗出来。虚空能量在反噬它。“你们走吧。我帮你们守着出口。三天之内，不会有虫族来打扰你们。”叶知秋看着它。“谢谢。”虫族女皇的金色眼睛暗了一下。“不用谢。活着回来就行。”它转身走了。肉质表面在它身后合上了。
叶知秋和凌墨渊走进降落舱。舱门关上，引擎启动。降落舱从肉质表面上升起来，穿过黑色的大气层，进入太空。战舰在轨道上等着，舱门开着。降落舱飞进舱门，陈明带着几个士兵跑过来，把舱门锁死。
叶知秋走出降落舱，站在战舰的甲板上。七块碎片在兜里，归墟印在掌心，天师剑背在背上。凌墨渊站在她旁边，手按在刀柄上。她看着窗外那颗被黑色雾气包裹的星球。虫族女皇站在肉质表面上，抬头看着天空，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她把七块碎片在掌心排开。七条光带在她指缝间流动，星图浮现，七颗暗了，两颗亮着。一颗在帝都星的地下，星门旁边。一颗在星门里。星图的边缘，倒计时在跳动——十四天。她看着那个数字。“回帝都。十四天内。”战舰启动，跃入星空。窗外的星星被拉成光丝，从视野中心向四周扩散，形成一个巨大的光漩涡。凌墨渊站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她没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