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落舱的引擎已经预热了。陈明从战舰上发来通讯，说轨道舱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对接。叶知秋站在降落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核心空间。金色的光在墙壁上流动，符文在缓慢闪烁，第八块碎片原来悬浮的位置现在空了，只剩一圈淡淡的光晕，像一颗被摘走果核的水果留下的印子。凌墨渊站在她旁边。“走吧。”
肉质表面裂开了。不是之前那种细小的裂缝，是一条巨大的裂口，从核心空间的入口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裂口的边缘是焦黑色的，肉质组织在萎缩、发灰、死去。虚空能量从裂口深处涌上来，黑色的、浓稠的，像从地底喷出来的石油。虫族女皇从裂口里爬出来。它的甲壳已经完全烂了，一片都不剩。露出的肉质组织是粉红色的，有细密的纹理，像被剥了皮的某种动物。组织上有裂纹，裂纹里有黑色的液体在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它的身体在缩小。十米长的身体现在只剩五米，六条腿断了两条，剩下的四条也在颤抖，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它的头垂下来，触角断了，金色的眼睛暗着。
它爬到叶知秋面前，停下来。抬头看着她。金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很淡，像一颗快要没电的灯泡。然后它的脸裂开了。不是痛苦的裂开，是蜕皮。脸部的肉质组织从中间裂开，向两侧翻开，露出下面一张人脸。很年轻，二十出头，圆脸，大眼睛，嘴唇很薄，下巴尖尖的。皮肤很白，不是健康的白色，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她的眼睛是黑色的，瞳孔深处有金色的光点在旋转——虚空能量的残留。她看着叶知秋，嘴唇动了一下。
“小姐……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阿瑶。”
叶知秋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住了。阿瑶。前世的侍女。她从路边捡回来的孤儿，给她饭吃，给她衣穿，教她认字，教她修炼。她天赋不好，修了十年才到第一层。但她很努力，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练到天黑才休息。她前世渡劫的时候，阿瑶站在山脚下，手里捧着一碗桂花糕，等她下来吃。她没下来。雷把她劈死了。阿瑶在山脚下等了三天，然后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阿瑶。”叶知秋的声音很轻。阿瑶的眼睛亮了一下。金色的光从瞳孔深处渗出来，把黑色瞳仁染成了金色。虚空能量在反噬她。她的脸在扭曲，从人脸变成虫脸，又从虫脸变回人脸。两种形态在交替，像两个人在抢一张脸。“小姐……三百年了……我好痛苦……”她的声音在变，从人的声音变成虫的嘶鸣，又从虫的嘶鸣变回人的声音。叶知秋蹲下来，跟她平视。“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阿瑶的脸又扭曲了一下。虫族的甲壳从皮肤下面长出来，金色的纹路在甲壳上流动。她把甲壳按下去，手指陷进肉里，黑色的液体从指缝里溅出来。“玄清。他说可以帮我复活你。他说只要我替他守碎片，他就能让你活过来。我信了。我替他守了三百年。三百年，他没有回来过一次。碎片在腐蚀我。虚空能量在吞噬我。我变成虫，变成怪物，变成不是人的东西。”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腐烂的身体。“小姐，杀了我。解脱我。”
叶知秋看着她。天眼下，她的身体里有一团金色的东西在缓慢旋转。虚空能量的核心。核心在扩大，每转一圈就大一分。等核心扩大到跟她的身体一样大的时候，她就会彻底变成虚空生物。没有意识，没有记忆，没有阿瑶。只剩一个虚空能量的容器。她伸手摸阿瑶的脸。阿瑶的脸很凉，像摸到了一块冰。皮肤下面有东西在动——虫族的甲壳在生长，从下颌往上爬，爬到脸颊，爬到太阳穴。她把甲壳按下去，手指陷进肉里。“阿瑶，我带你回家。”
阿瑶的眼睛亮了一下。金色的光从瞳孔深处涌出来，把整颗眼球都染成了金色。她的脸在融化，五官在变形，虫族的甲壳从皮肤下面疯长出来，把她的脸盖住了。她的手抓住叶知秋的袖子，指甲陷进布料里。“小姐……来不及了……杀了我……”叶知秋从兜里掏出一张符纸。不是天雷符，不是镇邪符，是超度符。她前世最不常用的符。超度亡魂，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她把符纸贴在阿瑶额头上。符纸亮了起来，金色的光从符纸里渗出来，灌进阿瑶的身体。阿瑶的身体在颤抖，虫族的甲壳在金光中融化，黑色的液体从裂纹里渗出来，被金光蒸发。她脸上的甲壳碎了，露出下面的脸——年轻的、圆脸的、大眼睛的、嘴唇很薄的脸。她看着叶知秋，笑了。“小姐还是这么温柔……”她的身体开始消散。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金色的光点，像萤火虫，在核心空间里飘散。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把整个空间照得像白昼。
阿瑶的身体越来越小，从五米缩到四米，从四米缩到三米，从三米缩到两米。她伸出手，手指很长，指甲很尖。她把手指上的戒指摘下来，递给她。一枚银色的戒指，很旧，表面有细密的划痕。戒指的内侧刻着两个字——“知秋”。她的字迹。繁体，最后一笔往上挑。她前世戴的戒指。渡劫之前，她把它摘下来，放在阿瑶手里。“等我回来。”她没回来。阿瑶等了三天，然后走了。带着戒指，走了三百年。
叶知秋接过戒指。戒指入手的瞬间，一股暖流从戒指里涌出来，顺着掌心流进身体。灵力在恢复，从七层到七层巅峰。伤口在愈合，手臂上的、腰上的、脸上的，那些在虫族母星留下的伤疤在慢慢消退。阿瑶残留的灵力。她守了三百年的灵力。她在用最后的力量，帮她疗伤。
阿瑶的身体已经消散到只剩上半身了。她悬浮在半空中，金色的光点从她身上飘落，像雪花。她低头看着叶知秋，笑了。“小姐，你瘦了。”叶知秋看着她。“你也是。”阿瑶笑得更深了。“小姐还是不会聊天。”她的下半身已经完全消散了，腰以下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金色的光点在飘散。她伸出手，手指已经半透明了。“小姐，抱抱我。”
叶知秋伸手抱住她。她的身体很轻，像抱着一团棉花。她的体温在下降，从凉到冷，从冷到冰。她把脸埋在叶知秋的肩膀上。“小姐……我好累……”叶知秋抱紧她。“睡吧。醒了就到家了。”阿瑶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小姐骗人。死了就死了，哪来的家。”叶知秋没说话。阿瑶的身体在消散，从胸口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金色的光点。光点飘到空中，在核心空间里转了一圈，然后暗下去，消失了。她的脸还在。圆脸的，大眼睛的，嘴唇很薄的，年轻的。她看着叶知秋，嘴唇动了一下。“小姐，桂花糕……我放在桌上了……趁热吃……”她的脸碎了。化作金色的光点，在空气中飘了一会儿，然后暗下去，消失了。
叶知秋站在核心空间里，手里攥着那枚戒指。凌墨渊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肩上。她低头看着戒指。内侧的“知秋”二字在发光，金色的，很淡。她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刚好。
核心空间开始震动。墙壁上的金色液体在沸腾，符文在碎裂，天花板在开裂。碎石从头顶掉下来，砸在地上，溅起灰尘。母星在自毁。虚空能量在失控。两天。阿瑶说了两天。她转身往降落舱走。凌墨渊跟在后面。降落舱的舱门关上了，引擎启动。降落舱从肉质表面上升起来，穿过黑色的大气层，进入太空。战舰在轨道上等着，舱门开着。降落舱飞进舱门，陈明带着几个士兵跑过来，把舱门锁死。
叶知秋走出降落舱，站在战舰的甲板上。她站在观景窗前，看着外面那颗被黑色雾气包裹的星球。虫族母星在视野里缩小，从一个球体变成一个圆盘，从一个圆盘变成一个月牙，从一个月牙变成一个光点。母星炸了。没有声音，只有光。金色的、刺眼的、像太阳一样的光。光从母星的核心炸开，把黑色的雾气撕成碎片，把肉质表面蒸发成气体，把大气层吹散。光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暗了。母星不在了。只剩一片碎片，在真空中飘散。
叶知秋站在观景窗前，看着那些碎片。阿瑶不在了。三百年前就不在了。留在母星上的只是一段执念，一句“小姐，桂花糕放在桌上了”。她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它在发光，金色的，很淡。
凌墨渊站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她没挣开。战舰跃入星空。窗外的星星被拉成光丝，从视野中心向四周扩散，形成一个巨大的光漩涡。她看着那些光丝，把手握紧。回帝都。拿第八块碎片。开星门。杀虚空之主。然后回家。阿瑶在等她。桂花糕在桌上。趁热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