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墨渊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夜景在灯光下铺开,科学院的高塔在正北方向,塔尖的灯在夜空中亮着。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地毯上,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叶知秋坐在床边,把八块碎片收好,看着他。“说吧。”
他没转身。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层飘过了一整片星空,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背上。他开口了。“第九块碎片不在凌墨寒体内。在我体内。”
叶知秋的手指在床单上停住了。她看着他,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很直,肩膀很宽,腰很窄。他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松树,风很大,但他没动。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你说什么?”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金色的,是那种很淡的、像水一样的光。“我出生的时候,你前世的师父找到凌家,说有一块碎片需要容器。凌家世代守护天师传承,我父亲答应了。他把碎片植入了我的身体。那时候我还没出生,碎片跟着我一起长大,跟我的心脏、血管、骨骼长在一起。”
叶知秋看着他。“你从小就知道?”他点头。“从小就知道。我父亲告诉我,我是第九块碎片的容器。如果有一天,天师需要这块碎片,我就要把它取出来。取出来的时候,我会死。”叶知秋的手开始抖。“你为什么不早说?”他看着她。“说了又能怎样?你能不取吗?不取碎片,星门关不上。星门关不上,虚空之主会降临。虚空之主降临,所有人都得死。”叶知秋往后退了一步。“那你呢?你死了,怎么办?”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死了就死了。三百年前就该死了。前世你渡劫的时候,我站在山脚下看着你死。我想冲上去,但腿动不了。那三百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当时冲上去,替你挡一道雷,你是不是就不会死。”他伸手握住她的手。“现在有机会了。替你挡一次,死也值了。”
叶知秋把手抽出来。“不行。一定有别的办法。”他看着她。“没有别的办法。这是唯一的方案。你前世就知道。你师父也知道。我父亲也知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一枚玉简,灰白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跟上个遗迹里师父留给她的那枚一样。“你前世留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你需要第九块碎片,就把这枚玉简给你。”
叶知秋接过玉简,灵力灌入。玉简亮了起来,她前世的声音从玉简里传出来,很轻,很柔。“知秋,当你听到这段话的时候,说明你已经在找第九块碎片了。第九块碎片在凌墨渊体内。取出来,他会死。但不取,虚空之主会降临。师父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凌家。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声音停了。玉简暗了。叶知秋把玉简攥在手心里,抬头看着他。“她说的不对。一定有别的办法。”
他看着她。“什么办法?”她没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三百年的等待,值得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快,不像他平时那么稳。他的手放在她背上,轻轻地拍。“别哭。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你一个人。”她抬头看着他,眼泪糊了一脸。“那我宁可星门开启!我也不要你死!”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别说傻话。星门开启,虚空之主降临,所有人都得死。你也会死。”她摇头。“我不怕死。”他笑了。“我怕。我怕你死。所以让我替你死。”
她推开他,往后退了三步。“不行。我去找别的办法。”他看着她。“什么办法?”她没回答,转身往门口走。他跟在后面。“叶知秋。”她没停。“叶知秋。”她拉开门。他伸手,按住了门。“你去找谁?”她回头看他。“李慕白。他研究上古文明三十年,一定知道别的办法。”他看着她,看了三秒。“好。我陪你去。”她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他跟在后面。
车开得很快。帝都星的夜景在窗外流动,科学院的高塔在正北方向,塔尖的灯在夜空中亮着。叶知秋坐在副驾驶座上,把八块碎片在兜里转了一圈。凌墨渊开得很稳,但很快。她看着他。“你开一百二了。”他把速度降下来。“……有点紧张。”她没说话。车停在帝都学院门口。李慕白住在学院后面的教职工宿舍,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楼很旧,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路灯坏了一半,只有楼梯口那盏还亮着,昏黄色的光把地面照得发暗。
叶知秋上了三楼,敲了302的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李慕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没戴。他看到叶知秋,愣了一下。“叶小姐?这么晚了——”叶知秋看着他。“李院士,第九块碎片在凌墨渊体内。取出来他会死。有没有别的办法?”
李慕白的脸白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楼梯口那盏昏黄色的灯还亮着。他开口了。“进来吧。”
客厅很小,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古籍、现代文献、手抄本,还有一些卷起来的帛书。李慕白把沙发上的书搬开,让他们坐下来。他去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叶知秋。“你知道了。”叶知秋看着他。“你早就知道?”李慕白点头。“知道。你前世告诉我的。她说,第九块碎片在凌家后人身上。取出来,他会死。但不取,虚空之主会降临。她问我,有没有别的办法。”叶知秋看着他。“有吗?”
李慕白沉默了一下。“有。但你不会用。”叶知秋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什么办法?”李慕白看着她。“用你的命换他的命。你死,他活。碎片取出来,星门关上,虚空之主不会降临。但你死了。”叶知秋的手指停了。“怎么换?”李慕白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第三层抽出一卷帛书。帛书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上面有烧焦的痕迹。他把帛书铺在茶几上,指着中间的一行字。“归墟印,天师之魂。以魂换魂,以命换命。天师献祭,可救容器之命。”叶知秋看着那行字。“怎么做?”李慕白看着她。“你确定?你会死。”叶知秋把八块碎片在兜里转了一圈。“确定。”
凌墨渊站起来。“不行。”叶知秋看着他。“你说了不算。”他往前走了一步。“叶知秋。”她看着他。“你说了,替我去死。现在我说,替你去死。公平。”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不公平。我等了你三百年。”她看着他。“那你再等三百年。”他愣了一下。“什么?”她伸手握住他的手。“等我三百年。我会回来的。”他摇头。“你骗人。你前世也说过会回来。你没回来。”她看着他。“这次不一样。”他看着她。“哪里不一样?”她把他的手握紧。“这次有你等我。”
他没说话。她松开他的手,转身看着李慕白。“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李慕白看着她。“七天之后。星门开启的时候。你要在星门里面献祭。用归墟印把自己的灵魂抽出来,灌入凌墨渊体内。他的灵魂会被强化,足够承受碎片取出的冲击。你的灵魂会消散。”叶知秋点头。“好。”凌墨渊伸手拉住她的手臂。“不行。”她回头看着他。“放手。”他没放。她看着他。“放手。”他放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他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你先回去。我去找李院士商量细节。”他看着她。“我不走。”她看着他。“那你站在门口等。”她关上门。他站在门口,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楼梯口那盏昏黄色的灯还亮着。他站在黑暗里,等着。
门里面,叶知秋坐在沙发上,看着李慕白。“还有七天。够准备吗?”李慕白点头。“够。但你确定?献祭之后,你的灵魂会消散。没有轮回,没有转世,什么都没有。”叶知秋把八块碎片在兜里转了一圈。“确定。”李慕白看着她,看了很久。“你跟你前世一样。不要命。”叶知秋站起来。“不一样。前世她一个人,这世有人等她。”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凌墨渊站在门口,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看到她出来,他站直了。“走吧。回去。”他看着她。“你决定了?”她把八块碎片在兜里转了一圈。“决定了。”他沉默了一下。“好。”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她跟在后面。
车开得很慢。帝都星的夜景在窗外流动,科学院的高塔在正北方向,塔尖的灯在夜空中亮着。叶知秋坐在副驾驶座上,把八块碎片在兜里转了一圈。凌墨渊开得很慢,很稳。她看着他。“你开二十。限速六十。”他把速度提上去。“……在想事情。”她看着他。“想什么?”他沉默了一下。“想你骗我。”她看着他。“我没骗你。”他看着她。“你会回来吗?”她没回答。他也没再问。车停在酒店门口。两个人下了车,走进电梯。她按了47,他没按。电梯到了,她走出去,他站在电梯里,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我等你。”门关上了。
叶知秋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简。她前世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转。“知秋,当你听到这段话的时候,说明你已经在找第九块碎片了。”她把玉简收好,走进房间。八块碎片在兜里,归墟印在掌心,天师剑背在背上。她走到窗前,看着帝都星的夜景。科学院的高塔在正北方向,塔尖的灯在夜空中亮着。星门在皇宫地下,倒计时在跳动——六天。她把八块碎片在掌心排开,八条光带在她指缝间流动。她看着那些光带,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收回来,躺回床上。七天之后,进星门。拿第九块碎片,杀虚空之主,封印星门。然后献祭自己,救凌墨渊。她闭上眼。七天。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