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的实验室在学院地下二层,比上面的教职工宿舍大三倍。墙壁是白色的,灯光是白色的,实验台是白色的。实验台上摆满了仪器——光谱分析仪、能量探测器、精神力测量仪。仪器旁边堆着书,古籍、现代文献、手抄本,还有一些卷起来的帛书。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有些书放不下的就摞在地上,摞得比人还高。空气里有旧书和化学试剂混在一起的气味,不刺鼻,但有点呛。
叶知秋坐在实验台旁边,把八块碎片在兜里转了一圈。李慕白站在书架前面,梯子推到第三层,手指在一排古籍的书脊上滑过。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抽出一本,翻了两页,放回去。又抽出一本,翻了三页,放回去。第三本,他翻到中间,停住了。
“找到了。”他把书从架子上取下来,从梯子上爬下来,走到实验台旁边。书很厚,封面是黑色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书页发黄了,有些字迹模糊了,被水泡过。他翻到中间那页,指着上面的一幅图。图是一个圆形的阵法,分成内外两圈,内圈有八个节点,外圈有十六个节点。节点的位置标注着上古文字,笔迹很细,很密,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
“换命阵。上古禁术。可以把一个人的生命绑定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他抬头看着叶知秋,“你确定要看?”
叶知秋把八块碎片在兜里转了一圈。“确定。”
李慕白把书推到她面前。她低头看着那幅图。内圈的八个节点对应八块碎片的位置,外圈的十六个节点对应十六个辅助阵眼。阵法的中心有两个圆——一大一小,大圆套着小圆。大圆是献祭者的位置,小圆是被救者的位置。献祭者的血滴入大圆,被救者的血滴入小圆。灵力从八块碎片灌入阵法,沿着内外圈的节点流动,在大圆和小圆之间形成一条光带。光带会把献祭者的生命力抽出来,灌入被救者的身体。被救者的生命力会被强化,足够承受碎片取出的冲击。献祭者的生命力会被消耗,可能会死。
她看着那段上古文字,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献祭者需心甘情愿,否则阵法无效。’”李慕白看着她。“你确定?”叶知秋把书合上。“确定。”
李慕白沉默了一下。他从实验台下面拉出一张椅子,坐下来,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他的手指在抖。“叶小姐,换命阵不是闹着玩的。施法之后,你会承受凌墨渊所有的痛苦。碎片从他体内取出的痛苦,会加倍转移到你身上。你的身体可能会撑不住。你的灵魂可能会受损。”他抬头看着她,“你可能会变成下一个凌墨寒。”
叶知秋把八块碎片在兜里转了一圈。“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是他。”她站起来,“他有执念,我没有。他想要力量,我不想要。他想证明自己比弟弟强,我不想证明什么。我只想让他活着。”
李慕白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把眼镜戴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空白帛书,铺在实验台上。“阵法需要七天的准备时间。八块碎片作为能量源,十六个辅助阵眼需要十六块灵石。灵石我这里有,库存够用。阵法需要在天师殿布置——就是皇宫地下的星门旁边。只有在星门旁边,阵法才能借用星门的能量。”
叶知秋把八块碎片从兜里掏出来,放在实验台上。“七天之后,星门开启。我们先进星门,杀了虚空之主,然后布阵,取碎片,换命。”李慕白看着她。“杀了虚空之主之后,你的灵力还能剩下多少?换命阵需要大量灵力。你的灵力如果不够,阵法会反噬。你会死,他也活不了。”
叶知秋把八块碎片收好。“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活着回来。”
李慕白没说话。他低下头,开始在帛书上画阵。笔很细,墨很黑,他的手很稳。画到外圈第十三个节点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着她。“叶小姐,有件事你得知道。”叶知秋看着他。“什么?”“换命阵完成后,虚空印记会从凌墨渊身上转移到你身上。你会继承他所有的虚空印记。虚空之主会通过印记找到你,控制你。你可能会变成下一个凌墨寒。”叶知秋把八块碎片在兜里转了一圈。“不会。我会在虚空之主找到我之前,杀了他。”
李慕白看着她。“你跟你前世一样傻。”叶知秋转身往门口走。“傻人有傻福。”
她拉开门,陈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看到叶知秋出来,他敬了个礼。“叶小姐,少帅让我来送资料。”他把数据板递过来。叶知秋接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份文件,标题是“凌墨渊的体检报告”。报告的最后一行写着——“体内有异物,与心脏粘连,手术取出风险极高。”她把数据板还给陈明。“知道了。”陈明看着她。“叶小姐,少帅他——”叶知秋从他身边走过去。“他会没事的。”
回到酒店的时候,凌墨渊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夜景在灯光下铺开,科学院的高塔在正北方向,塔尖的灯在夜空中亮着。他听到门响,转过身来。“你去哪了?”叶知秋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去找救你的办法。”他看着她。“什么办法?”她走到桌前,把八块碎片从兜里掏出来,在桌上排开。“换命阵。把你的生命绑定转移到我身上。碎片取出来的时候,痛苦由我承受。你不会死。”
他的脸色变了。“不行。”叶知秋看着他。“你说了不算。”他往前走了一步。“叶知秋。”她看着他。“你说了,替我去死。现在我说,替你承受痛苦。公平。”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不公平。我欠你的。”她看着他。“你不欠我。前世你请我吃了一碗面,这世你还了。每天送桂花糕,送了九十天。够了。”他没说话。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死。我们都会活着。”他低头看着她的手。“你确定?”她把他的手握紧。“确定。”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抱得很紧,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不像他平时那么稳。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七天之后,进星门。杀了虚空之主,然后布阵,取碎片,换命。然后回家。”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回哪个家?”她笑了。“有桂花糕的那个。”他也笑了。她能感觉到他的笑声在胸腔里震动,很暖。
窗外的天从暗变亮。两个人站在窗前,抱了很久。久到她的腿有点麻了,她松开手。“我去画符。七天之后要用。”他也松开手。“好。”她走到桌前,把八块碎片在掌心排开。八条光带在她指缝间流动,把房间照得像白昼。她从碎片空间里取出符纸、朱砂、毛笔。符纸是陈明买的,军用级的。朱砂是太子妃送的,三百年的老货。毛笔是凌墨渊让人订做的,白玉笔杆,狼毫笔锋。
她铺开符纸,蘸了朱砂,开始画符。天雷符。第一张,画到一半,手没抖,符成。她把符纸放在旁边,继续画。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她画了十张天雷符,二十张镇邪符,二十张驱煞符,十张定魂符,三十张止血符。画到第九十张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不是紧张,是灵力消耗过度的征兆。她停下来,把八块碎片握在手心里,闭眼调息了十分钟。灵力恢复了一些,继续画。第一百张,符成。
她把符纸一张一张地收好,按顺序排列。先困,再打,最后定。顺序不能乱。凌墨渊站在窗前,一夜没睡。她看着他。“你去睡一会儿。”他摇头。“不困。”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窗外,帝都星的日出很美,阳光从地平线下面涌上来,把云层染成金色。科学院的高塔在正北方向,塔尖的灯在晨光中暗了。高塔下面的黑气比昨天更浓了。星门在松动,虚空能量在扩散。七天。
她把八块碎片在兜里转了一圈。“七天之后,进星门。拿第九块碎片,杀虚空之主,布换命阵,取碎片,换命。然后回家。”凌墨渊握住她的手。“我陪你。”她看着窗外。“嗯。”他没松开她的手。她也没挣开。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太阳升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