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指是银色的,很旧,表面有细密的划痕。叶知秋把它从无名指上摘下来,放在掌心里。戒指内侧的“知秋”二字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她的字迹,繁体,最后一笔往上挑。她前世戴了三百年的戒指,渡劫之前摘下来,放在阿瑶手里。阿瑶替她守了三百年,临死之前还给她。
她把灵力灌入戒指。戒指亮了起来,金色的光从“知秋”二字里渗出来,在空气中投射出一幅画面。画面里是她前世的模样——更高,更瘦,眉眼更锐,穿着青色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束起来。她站在一座山顶上,面前是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枚玉简。她对着画面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树叶。
“知秋,当你看到这段影像的时候,说明你已经在找第九块碎片了。第九块碎片在凌家后人身上,取出它会杀死宿主。但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他不死——换命阵。把碎片的生命绑定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转移之后,碎片取出的痛苦由献祭者承受,宿主不会死。”画面里的前世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戒指。“献祭者需要心甘情愿,需要天师血脉,需要承受宿主所有的痛苦。可能会死。但如果你在看这段影像,说明你已经决定做献祭者了。”前世抬起头,看着画面的方向,像是隔着时空在看她。“知秋,师父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凌家。但这是唯一的办法。”画面暗了。戒指暗了。
凌墨渊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手里的戒指。“你早就知道?”叶知秋把戒指戴回去。“知道。前世就知道了。”他走到她面前。“那你为什么——”她抬头看着他。“因为我不想让你死。”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我也不想让你死。”她站起来,跟他面对面。“那就不死。我们都不死。”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怎么不死?”她把戒指举起来。“换命阵。把碎片的生命绑定转移到我身上。碎片取出来的时候,痛苦由我承受。你不会死。”他摇头。“不行。”她看着他。“你说了不算。”他往前走了一步。“叶知秋。”她看着他。“你说了,替我去死。现在我说,替你承受痛苦。公平。”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不公平。”她没说话。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夜景在灯光下铺开,科学院的高塔在正北方向,塔尖的灯在夜空中亮着。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层飘过了一整片星空,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背上。他开口了。“我从小就知道,我是第九块碎片的容器。我父亲告诉我,如果有一天,天师需要这块碎片,我就要把它取出来。取出来的时候,我会死。我用了三百年,做好了死的准备。现在你告诉我,你不用死,我来替你死。你觉得我能接受吗?”
叶知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觉得我能接受你死吗?”他转头看着她。“不能。”她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就不死。我们都不死。”他低头看着她的手。“你确定?”她把他的手握紧。“确定。换命阵不会死。李慕白算过了,成功率六成。六成够了。”他看着她。“六成?四成会死。”她看着他。“四成是意外。我不是意外。”他笑了。笑容很淡,眼睛很亮。“你跟你前世一样。自信。”她把他的手松开。“不是自信。是算过了。八块碎片加归墟印加天道符,成功率六成。加上你的精神力,七成。加上凌墨寒的牺牲,八成。八成够了。”他看着她。“还有两成呢?”她把八块碎片在兜里转了一圈。“那两成是运气。我运气一向很好。”
他没说话。她走到桌前,把八块碎片从兜里掏出来,在桌上排开。八条光带在她指缝间流动,把房间照得像白昼。她把戒指也放在桌上,戒指在光带中发光,金色的光从“知秋”二字里渗出来,跟光带混在一起。她低头看着那些光带,沉默了一下。“三天之后,进星门。杀虚空之主,取碎片,换命。然后回家。”凌墨渊站在她旁边。“回哪个家?”她笑了。“有桂花糕的那个。”他也笑了。
三天后。
星门遗址比三天前大了三倍。墙壁上的金色液体在沸腾,符文在碎裂,天花板在开裂。碎石从头顶掉下来,砸在地上,溅起灰尘。星门的门缝已经扩到了一米宽,黑色的雾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浓得像墨汁,稠得像沥青。雾气在地上蔓延,爬过地面的裂纹,爬过墙壁的符文,爬过天花板的裂缝。虚空能量在扩散,在侵蚀,在吞噬。
星门深处,有一个声音传出来。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天师。你终于来了。”叶知秋站在空间入口,把八块碎片从兜里掏出来,在掌心排开。八条光带在她指缝间流动,把整个空间照得像白昼。光带越来越亮,从蓝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白色。白色的光灌入星门的门缝,黑色的雾气在光中融化,像雪被开水浇过。星门在震动,门缝在收缩,从一米宽缩到八十厘米,从八十厘米缩到六十厘米。
星门深处的声音笑了。“你压不住我。”叶知秋没理他。她把更多的灵力从丹田里抽出来。门缝又缩了,从六十厘米缩到四十厘米,从四十厘米缩到二十厘米。星门深处的声音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放弃了。然后星门炸了。不是爆炸,是共鸣。八块碎片在她掌心震动,星门也在震动。两种震动在空间中交织,产生了一种她没见过的能量波。能量波是金色的,很亮,从星门中心炸开,向四周扩散。她被能量波掀翻在地,八块碎片从手里飞出去,散了一地。
凌墨渊跑过来,把她扶起来。“没事吧?”她摇头。“没事。”她把散落在地上的碎片捡起来,在掌心排开。八条光带在她指缝间流动,比之前暗了一些。星门的门缝又扩大了,从二十厘米扩到四十厘米,从四十厘米扩到六十厘米。黑色的雾气从门缝里涌出来,越来越浓,越来越稠。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触手。黑色的、巨大的、没有关节的触手,从门缝里伸出来,在空气中摆动。触手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金色的,在黑色的底色上流动。虚空之主的触手。这次不是分身,是本体的一部分。
叶知秋从兜里掏出一张天道符,夹在两指之间。灵力灌入,符纸亮了起来,金色的光从符纸里涌出来。她把符纸抛向空中。符纸在触手中央炸开,金色的光从符纸里涌出来,把触手裹住了。触手在金光中挣扎,表面的金色纹路在消退,黑色的液体从伤口里喷出来,溅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大坑。触手缩回去了,但更多的触手伸出来了。十根,二十根,三十根。天道符压不住了。
凌墨渊走到她身边,把手按在她肩上。“我来。”他把灵力灌入她的身体。他的灵力是金色的,很纯粹,跟上古碎片的颜色一样。灵力顺着她的肩膀流进她的身体,灌入她的丹田,补充她消耗的力量。她的灵力从六成涨到七成,从七成涨到八成。光带更亮了,缠住那些触手。触手在挣扎,光带在收紧。光带勒进触手的肉里,金色的液体从伤口里喷出来。触手缩回去了,门缝在收缩,从六十厘米缩到四十厘米,从四十厘米缩到二十厘米。
星门深处的声音在怒吼。“你——你——”叶知秋把八块碎片从掌心排开,八条光带从她掌心延伸出来,缠住星门的门缝。门缝在收缩,从二十厘米缩到十厘米,从十厘米缩到五厘米。星门深处的声音越来越低。“你杀不了我。我是永恒的。”叶知秋看着他。“那就试试。”
她把最后一张天道符掏出来,夹在两指之间。灵力灌入,符纸亮了起来,金色的光从符纸里涌出来,比之前任何一张都亮。她把符纸抛向空中。符纸在星门中央炸开,金色的光从符纸里涌出来,灌入星门的门缝。门缝合上了。雾气停了,触手断了。断裂的触手掉在地上,在地上扭动,扭了几下,不动了,化作一滩黑色的液体。
星门暂时封住了。三天。三天之后,虚空之主的本体会亲自来。叶知秋把八块碎片收好,转身看着凌墨渊。“三天之后,进星门。”他看着她。“我陪你。”她点头。“嗯。”她转身往密道走。他跟在后面。走出寝宫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太庙的黑色琉璃瓦上,泛着冷光。星门在太庙下面,倒计时在跳动——三天。她把八块碎片在兜里转了一圈。三天,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