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区有条街,叫福安街。
街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一根烟的功夫。
街两边多是些老房子,街中段有家小店,门脸上的木招牌写着四个字:
吴家复印。
店是我妈开的。
她叫吴桂花,在这条街上干了快二十年。生意不算红火,但足够我们母子俩糊口。
我叫吴念,今年二十四。
我妈上月走了,胃癌。
从查出到去世不到三个月,人瘦成了一把骨头。
最后那段日子,疼得整夜睡不着,只能靠止痛药撑着。
她走的那晚,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念儿……”她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天花板,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妈对不起你……那笔账……那笔账……”
我说妈你别说了,歇着吧。
她好像没听见,手指掐进我肉里:“账没算清……他们要来收……你要跑……快跑……”
后来她没了声音,眼睛还睁着。
我伸手合上她的眼,手心沾了点湿意,不知是汗还是泪。
后来店就这么到了我手里。
我大学学的是计算机,毕业没找到合适工作就一直在店里帮忙。
现在我妈不在了,我自然接下了这摊子。
但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
早晨九点开门,晚上十点打烊。
直到我妈头七前三天。
那晚我睡得晚,正在里屋看电脑,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一阵嘎吱声。
是复印机。
那台老掉牙的佳能复印机,自我记事起就在店里。
我妈总舍不得换,说修修还能用,可这些年不知道修了多少回,声音越来越大。
所以我以为是机器又出了毛病,于是就起身出去看。
可走到外间,我愣住了。
复印机亮着绿灯正在工作,出纸口正慢慢吐出一张A4纸。
可我没按启动键。
店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纸还是温的,纸上印着几行竖排字的字。
‘王建军,壬寅年腊月初七,借阳寿三载。抵押:长子右手三指。甲辰年腊月初七,逾期未还。抵押已收讫。’
右下角有个暗红色的手印,很小,像是女人的拇指按的。
我皱皱眉。
王建军我认识。
他住福安街后头的筒子楼,是个退休钳工。
记得去年他大儿子在厂里出了事故,右手废了三根手指。
而时间好像就是腊月前后的事。
巧合吧。我想。
可能是机器读到了什么陈年老文件,自动打印出来了。
于是我把纸团扔进废纸篓,关了复印机就打算回去睡觉。
第二天晚上,差不多同一时间,复印机又响了。
我走出去,看见又一张纸吐了出来。
拿起来看,还是竖排字。
‘李秀芳,辛丑年八月十五,借财运一转。抵押:幼子录取名额。癸卯年八月十五,本息已清,抵押归还。’
李秀芳是街口卖水果的阿姨。
她小儿子成绩极好,前年高考前却突然放弃考试,把保送名额让给了同班一个富家子弟。
而事后李家拿到一笔感谢费,在街上又盘了个店面。
这事街坊都知道,时间也对得上。
我心里有点发毛。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我把这张纸也收了起来,没扔。
到了第三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店里,盯着那台漆黑的复印机。
十一点五十九分。
嘎吱!
机器准时启动,绿灯亮起,半晌就缓缓吐出一张纸。
我屏住呼吸,走过去拿起纸。
‘张爱国,庚子年正月廿三,借平安渡过壬寅年七月十五劫数。抵押:发妻周氏十年阳寿。劫数已过,抵押生效。周氏于癸卯年确诊肠癌,甲辰年病故。’
张爱国是收废品的老张,人挺老实,每天蹬着三轮车在街上转。
他老婆是去年得癌症死的,这事街坊闲聊时还提过。
而老张前年夏天出过车祸,腿瘸了,但命保住了。
时间是前年七月。
而车祸发生日。
正是七月十五。
我的手开始抖。
三张纸。
三个人。
三件事的时间、人物、后果,全都对得上!
这不是机器故障。
而是这台复印机在给我看一个账本!
王建军用儿子的手指换自己三年寿命。
李秀芳用小儿子的前途换一笔横财。
张爱国用妻子的命换自己渡过死劫。
我猛地想起我妈临死前的话。
账没算清……
她说的账,难道是这种账?她也……
我不敢想下去。
我把三张纸在柜台上铺开,打开台灯,仔仔细细地看。
纸张比普通A4纸略黄,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陈旧感。
而那个暗红色的手印每张都有,位置、大小都差不多。
最诡异的是每张纸都有一股极淡的、甜腥的味道,像铁锈混着香灰。
我坐不住了。
于是我冲进后面隔间,开始翻箱倒柜。
我记得我妈有个铁盒子,一直锁着不让我看。而她走后我因为心里难受,所以一直也没去动它。
半晌,我在床底下找到了。
红色的饼干铁盒,锈迹斑斑,挂着一把小铜锁。
我找来锤子。
砰!砰!
锁砸开了。
掀开盒盖,里面东西不多。
几张我爸的老照片,我的出生证明,一个薄薄的存折,还有一本用练习簿订成的小册子。
我拿起册子。
封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
账本。
我的手有点抖。
等翻开第一页,我的瞳孔缓缓收缩。
账本的笔迹是我妈的。
‘癸巳年九月初八,吴桂花,借阳寿十年。抵押:独子吴念自十八岁起未来十年健康顺遂。立据人:吴桂花。见证:无。’
癸巳年是2013年。那年我十四岁。
那年冬天,我妈子宫肌瘤手术大出血,医生下了病危通知。可三天后,她奇迹般地好转了,连主治医生都说不可思议。
而我呢?
我十八岁那年,高考前一周突发急性阑尾炎,错过考试。
二十岁,实习公司突然倒闭,欠了我三个月工资。
二十二岁,谈了两年女友分手,理由是‘和你在一起总倒霉。’
二十四岁,也就是现在,困在这家复印店里看不到未来。
原来不是我不够努力……
原来这一切是我的健康顺遂,在我十四岁那年就被我妈抵押出去换了她十年阳寿!
我无比震惊,同时颤抖地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是她陆陆续续记录的还款尝试:
‘乙未年腊月廿三,捐香油钱一百元于城隍庙。庙祝言心意已到,然难抵十年之数。’
‘己亥年三月初七,于清河桥头救一落水孩童。孩童无恙,吾受寒三日。桥下老者摇头不言。’
‘壬寅年八月十五,诵地藏经三遍。梦中见黑影,伸五指,意即尚差其五。’
这些记录每一笔后面都打着一个叉。
册子最后几页,字迹开始歪斜。墨水变淡,应该是她病重后写的:
‘癸卯年冬月十九,复查,胃癌晚期。医生言,不过明春。
所借十年,至癸卯年止,恰满。然病体缠身,实难撑足。
黑影复现,言可续借。
吾问:以何加码?
答:以此生所剩一切,及汝子之全部未来。
吾拒之。
黑影笑曰:头七回魂夜,亲至收取旧债。抵押不足,便以汝子剩余未来抵充。
吾悔矣。
铁盒钥匙在盒底布垫之下,可开店内西北角地板暗格。
内有吾留之物,或有一线生机。
念儿,速看。莫迟疑。
母绝笔。’
我看完最后一个字,慢慢合上册子。
店里很安静。
外面偶尔有车开过,灯光透过玻璃门,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又一道影子。
我看了眼手机。
晚上十点零七分。
今天农历腊月二十六。
我妈是腊月二十半夜走的。
而头七就是今晚。
子时收债。
也就是说我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但我没有哭,也没有慌,反倒脑子转得飞快。
第一,我妈用我的未来换了她的命。
第二,现在她死了,债没还清,黑影要来收走我剩下的未来。
第三,时间紧迫。
第四,她留了东西,但恐怕不是出于母爱,而是出于愧疚,或是为了减轻自己的罪孽。
我掀开铁盒底部的绒布衬垫,果然看到了一把黄铜小钥匙。
于是我立刻拿起钥匙,快速走到店的西北角。
然后搬开杂物露出下面的水磨石地板,接着用钥匙尖在地板砖的缝隙里撬了撬。
咔哒。
砖块松动,搬开后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方洞。
我伸手进去,摸到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等拿出来打开一看。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本极旧的蓝皮线装书,封面上写着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还有一张折叠的信纸。
我展开信纸,还是我妈的字,比账本上更潦草。
‘念儿,你看到信时,时候不多了。你记住以下几点。
一、经书里有一页是当年我从黑影处撕下又粘回去的。黑影似乎怕这个,或许能挡它一下,但只能用一次。
二、暗格下面一尺深的地方,埋着一个陶罐,里面有三件金首饰,还有你爸留下的怀表。这些东西或许能当赎金,但那东西贪,寻常财物恐怕打动不了它。
三、记住,子时之前,一定要离开店里!不要留在妈生前常待的地方!那东西是顺着契约的线找来的,店和房子都是线头,离开或许能暂时避开。
四、最重要的。王建军、李秀芳、张爱国的事,你应该已经看到了。这不是偶然,他们也借过债。
你去查查他们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抵押了什么,现在怎么样了。这里面藏着那东西的规矩,也藏着规矩的漏洞。
五、如果实在没办法,可以试试用妈下辈子的安宁当诱饵,跟它周旋。
儿子,妈对不起你,妈没别的东西留给你了,妈只希望你能保住自己。’
信看完了。
我把它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然后拿起那本经书,翻了翻。
纸页脆黄,散发着霉味。
其中一页有明显的粘贴痕迹,胶水发黑,撕痕还在。
这就是我妈说的撕下的一页。
我把经书也收好,然后找了把旧螺丝刀,开始挖暗格下面的土。
土很松,挖了不到一尺,刀尖就碰到了个青灰色的陶罐,这东西不大,封着蜡。
我把它抱出来,放在地上,但没时间细看。
接着我抱着陶罐和经书,站起身看向窗外。
此刻天色已经全黑,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染在玻璃上。
街上没什么人。
只有偶尔下夜班的人骑电动车匆匆过去。
这似乎是个平静、普通的夜晚。
但我知道!
在另一个我看不见的层面,有些东西正在瞧瞧逼近!
头七夜。
子时。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六点四十二分。
还有四个多小时。
我走到柜台后,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王建军、工伤、手指、福安街。’
然后点下了回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