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冰冷而苍白。
搜索的结果寥寥无几,但在一个本地老年论坛的坟帖里,我找到了一条关键回复。
‘老王去年肺癌晚期,医生判了死刑。结果他大儿子在厂里出事废了三根手指后,老王的肿瘤莫名其妙缩小了。街坊都说邪门。’
发帖时间:2022年12月11日。
我截屏保存,搜索李秀芳的信息时,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我看了眼时间。
晚上十点二十分。
这时候根本没有客人,况且店门早已锁上。
而敲门声很轻,并且持续不断。
于是我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空无一人。
“谁?”我问。
敲门声停了。
我拉开门,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捡起打开,里面是三张照片。
第一张:王建军大儿子躺在病床,右手缠满绷带,眼神空洞。
拍摄日期:2022.12.10
第二张:李秀芳小儿子撕碎清华保送通知书,蹲在墙角哭。
拍摄日期:2021.09.20
第三张:张爱国妻子做化疗,头发掉光,对着窗外流泪。
拍摄日期:2023.03.15
每张照片背面都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他们都说愿意。’
我翻到信封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王建军今晚在家等你。’
我抓起背包,把母亲留下的陶罐和经书装进去,锁门离开。
街道寂静,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筒子楼下时,我看了眼手机。
十点三十五分。
到了三楼,王建军家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
王建军坐在藤椅上抽烟,屋子里烟雾弥漫。
他抬头看我,右眼里布满血丝。
“关门。”他说。
我关上门,把信封扔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照片,手开始发抖。
“谁给你的?”
“不知道。”我说,“但有人想让我看这些。”
他沉默了很久,烟烧到手指才猛地扔掉。
“你想问什么?”
“去年腊月初七,清河桥。”我直接说,“你抵押儿子的手指,换自己三年寿命。”
他浑身一震。
“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账本了。”我从包里掏出复印机吐出的那张纸,“这上面写得很清楚。”
王建军接过纸,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他盯着那几行字,呼吸越来越急促。
“是真的。”他声音嘶哑,“我查出了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我不想死。”
“所以你去了桥头。”
“那晚下雪。”他闭上眼,“桥墩子底下走出来一个黑影,看不清脸。它说可以借我三年阳寿,但要拿至亲的三样东西抵押。我问拿什么,它说,拿你儿子右手三指。”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他睁开眼睛,眼里全是血丝,“我告诉儿子,只要他废三根手指,我的病就能好。他不答应,我就跪下来求他,说我把他养这么大,该他还我了。”
“他最后还是答应了。”
“腊月初十,他在车间出了事故。”王建军捂住脸,“三根手指粉碎性骨折。三天后我复查,肿瘤缩小了百分之七十。”
“但你儿子恨你。”
“他再也没来看过我。”王建军苦笑,“但我活下来了,这就够了。”
“为什么纸上写逾期未还?”我问,“三年还没到。”
他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黄纸。
纸上用暗红色颜料画着一座桥,桥下写着一行字。
‘王建军,癸卯年九月初九,续借阳寿五载。抵押:长孙双目清明。立据。’
右下角按着一个暗红色的手印。
男人的手印!
“我上个月又去了一次桥头。”他低声说,“肿瘤复发了。它说可以再借我五年,但要我孙子的眼睛。我……我动念了。”
“只是动念?”
“它说,动念就是答应。”王建军颤抖着,“契约已经成了。但我孙子才六岁,我下不去手。”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我问。
他抬头看我,眼里露出哀求:“你妈当年也从它手里逃过。你一定有办法。”
“办法有。”我说,“但我要知道它的规矩。”
“什么规矩?”
“它怕什么?弱点在哪里?”
王建军想了想:“它怕三样东西。寺庙里的香火气、朱砂、还有阳光。但它最怕的是一样镇物。”
“什么镇物?”
“不知道。”王建军摇头,“但我听老辈人说,当年修清河桥时,在桥墩里埋过一块镇桥石。后来那东西出现后,石头就不见了。”
“石头什么样?”
“青灰色,刻着金色经文。”
我记下了。
“还有,”王建军补充,“它只在三个时间出现。清明、中元、除夕的子时。交易只在三个地方。清河桥头、城隍庙后、老槐树下。抵押只要三种。至亲的健康、前程、寿命。”
我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小吴。”他叫住我,“你要小心李秀芳和张爱国。他们……比我还贪。”
我没说话,拉开门走了。
下楼时,我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整。
距离子时还有一个小时。
李秀芳的院子在街口后面。
我快步走过去,敲响了院门。
门是敲到第四下开的,李秀芳看见是我,脸色一变就想关门。
我用手抵住门框。
“李阿姨,我想问前年中秋节的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秀芳说着想用力关门。
“你儿子清华保送名额的事。”我盯着她,“那五十万,好用吗?”
李秀芳手一松,门开了。
我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谁告诉你的?”李秀芳声音发颤。
“那东西告诉我的。”我说,“它说你还想再借一笔财运,抵押你儿子余生顺遂。”
李秀芳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起来。
“我也是没办法,当时欠了三十万高利贷,债主要砍我男人的手。”
“所以你去了桥头。”
“中秋那晚。”李秀芳抽泣着,“黑影问我求什么,我说求财。它说要拿至亲的前程来换。我答应了。”
“你儿子同意了?”
“我跪下来求他。”李秀芳哭得更凶,“我说家里要垮了,你不答应我们都得死。他哭了三天,最后、最后把名额让给了那个富二代。”
“那五十万呢?”
“还了债,扩了店面。”李秀芳抹着眼泪说,“但我儿子从那以后就像变了个人,去年高考只考了个二本。他恨我。”
“今年中秋它又找你了?”
李秀芳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黄纸。
纸上画着同样的桥,写着一行字。
‘李秀芳,癸卯年八月十五,续借财运一转。抵押:幼子余生顺遂。’
右下角的手印已经半黑。
“你动念了。”我说。
“我只是想了想。”李秀芳声音发着抖,“我想把隔壁摊位也盘下来。”
“动念就是答应。”我说,“契约已经成了。”
李秀芳捂着脸,肩膀颤抖。
“你帮我、帮我毁掉这张契约,我把一半家产给你!”
“我不要钱。”我说,“我要那东西的弱点。”
“它怕镇物。”李秀芳快速说,“镇桥石在桥下第三根桥墩的水里。石头是青灰色的,刻着金色经文。但那东西守着石头,没人拿得到。”
“还有呢?”
“它收抵押的时候会留下手印。”李秀芳说,“女人的手印是借,男人的手印是还。手印变黑,抵押物就被收走了。”
我记下了。
“还有,”李秀芳压低声音,“张爱国他老婆死后,他就疯了。他经常半夜去桥上,一坐就是一夜。有人说,他在等那东西。”
“等它做什么?”
“不知道。”李秀芳摇头,“但他老婆忌日就是今天。腊月二十六。”
我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分。
距离子时还有四十分钟。
“谢谢。”
我面无表情地说完这两个字,然后就打算离开。
可我刚走到门口,李秀芳突然说:“你要是毁了那东西,告诉我一声。”
我没回头,关上了门。
街道更冷了。
我朝清河桥走去,边走边整理线索。
那东西的规矩。
出现时间:清明、中元、除夕子时。
交易地点:清河桥头、城隍庙后、老槐树下。
抵押物:至亲的健康、前程、寿命。
契约标志:女人手印是借,男人手印是还,手印变黑是抵押物已收。
弱点:怕寺庙香火、朱砂、阳光,最怕镇桥石下的镇物。
镇物:桥下第三根桥墩水下,青灰色,刻金色经文。
最关键的是。
张爱国今晚可能就在桥上!
因为今天是他老婆忌日。
我加快脚步,拐过最后一个路口。
清河桥出现在视野里。
桥头路灯昏黄,桥中央站着一个人。
佝偻着背,穿着破旧棉袄。
果然是张爱国!
我走上桥面,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可张爱国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张叔。”我叫了一声。
张爱国没反应。
我走到他侧面,看清了他的脸。
他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嘴角挂着白沫。
他的脚是悬空的。
脚尖离桥面两厘米。
“张叔?”
我又叫了一声。
他的眼珠缓缓转向我。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嘴角咧到耳根。
那不是老张的笑。
是黑影!
“你来了。”黑影说,声音古怪,“我等你好久了。”
我迟疑地问:“你难道就是……”
“我就是债主。”黑影说,“你妈欠的债,该还了。”
“怎么还?”
“你的未来。”黑影说,“你二十五岁之后的健康,三十岁之后的事业,四十岁之后的寿命,还有所有。”
“如果我不给呢?”
“那就给更多。”黑影伸出舌头,“给你未来孩子的健康,给你未来妻子的性命,给你所有在乎的人的一切。”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有东西给你。”我说。
“哦?”
我从背包里掏出陶罐,拿出那对龙凤镯。
“这是我爸的遗物。”我说,“用这个换你离开张爱国的身体。”
黑影盯着镯子,笑容僵了一下。
“你想救他?”
“不。”我说,“我想让他清醒着,亲眼看看自己做了什么。”
黑影沉默了。
几秒后,张爱国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的眼珠上翻,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然后他身体一挺,向后倒去!
噗通。
他整个人落进了桥下的河水里。
水花溅起,很快平息。
我跑到栏杆边往下看。
漆黑的水面,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一张黄纸漂到岸边。
我跑下桥,捞起纸。
纸上画着桥,写着一行字。
‘子时已到,桥头见。’
右下角的手印已经全黑。
我抬头看向桥头。
路灯下,多了一个人影。
漆黑,瘦高,像凝固的夜。
它抬起手,朝我勾了勾手指。
我握紧经书,朝桥上走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