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上的黑影没有五官,只是一团人形的漆黑,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我走到桥中央,距离它三米处停下。
“谈谈条件。”我直接开口。
“条件?”黑影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你有什么资格谈条件?你是抵押物,吴念。”
“我有这个。”
我说着举起手中那页从经书里揭下的皮纸。
正是契约底页!
黑影周身黑雾剧烈翻涌。
“你从哪里——”
“我妈留给我的。”我打断黑影说,“上面写着真正的规矩,债务还不清就传给至亲血脉,三代方休。所以你不是来收债的,你是来续契的。”
黑影沉默了。
河风吹过桥面,带着水腥味和某种甜腻的腐败气息。
“你很聪明。”黑影最终开口,“但你聪明过头了。知道规矩又如何?规矩就是规矩,你必须遵守。”
“如果我偏不呢?”
“那你妈当年就该死了。”黑影的声音冷下来,“她凭什么多活十年?因为她把你未来的健康卖给了我。现在时间到了,要么你付清剩下的抵押,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用你下一代的健康来抵。”黑影向前飘了一步,“你有孩子吗?就算你现在没将来也会有。”
我握紧了皮纸:“我不会生孩子。”
“你会。”黑影笑了,“人都会。孤独会逼你,年纪会逼你,社会的眼光会逼你。到时候你就会明白,为什么王建军宁愿要儿子的手指,为什么李秀芳宁愿毁掉儿子的前程。因为人都自私,都想活。”
“所以你觉得我也会变成他们那样?”
“你已经是了。”黑影说,“你现在站在这里跟我谈条件,不也是想保全自己吗?你和你妈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刺中了我。
但我没有停顿。
“有区别。”我说,“我妈是为了自己活命抵押我的未来。而我是为了斩断这条链子,不让它再传给下一代。”
“高尚。”黑影嘲讽,“但没用。规矩就是规矩。”
“规矩有漏洞。”我说,“王建军告诉我,你怕三样东西,寺庙香火、朱砂、阳光。李秀芳告诉我,你最怕的是镇桥石,那块青灰色、刻着金色经文的石头,就埋在桥下第三根桥墩的水里。”
黑影的黑雾再次翻涌。
“她们告诉你的?”
“她们怕你。”我说,“但更怕自己失去更多。人都是这样,为了自保什么都能出卖,他们既然能出卖自己的亲人,为什么不能包括你?”
“知道了又如何?”黑影冷笑起来,“石头在水下一米深,我守着它。你拿不到。”
“我不需要拿到。”我从背包里掏出陶罐,拿出那对龙凤镯,“我需要的是让你离开桥的范围。”
“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看看,”我说,“人除了自私,还能有别的选择。”
我把镯子扔向桥下。
金器划出弧线,坠入漆黑的河水。
黑影突然发出尖啸,黑雾如触手般伸向河面!
但它慢了一步。
镯子沉入水底。
“你疯了?!”黑影吼道,“那是你爸的遗物!”
“遗物是给活人留念想的。”我说,“我妈留给我,是想让我记住她做了什么。现在我记住了,这东西就没用了。”
黑影的黑雾开始不稳定地波动。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你离开这座桥。”我说,“跟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城隍庙。”
黑影发出刺耳的笑声:“你以为我怕庙?我只怕香火气,现在这个时辰,庙里没人上香。”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不是要你去庙里,是要你去庙后的老槐树下。你三个交易地点之一,对吧?”
黑影的笑声停了。
“你怎么知道……”
“王建军说的。”我盯着它,“清明中元除夕,桥头庙后槐下。今天是头七,不是你的常规交易日,但你是顺着契约线来的,应该能在任何交易地点现身。前提是!我得自愿去!”
黑影沉默了。
“所以你是自愿的?”
“我跟你去老槐树下。”我说,“在那里,我们做个了断。”
“什么了断?”
“赌一把。”我说,“我赌你不会在第三个交易地点对我动手。因为那里有你要守的规矩。你只能交易,不能强夺。”
黑影的黑雾缓缓收缩,凝聚成更凝实的人形。
“有趣。”它说,“你比我想的更有意思。好,我跟你去。”
“但有条件。”我说,“你要让张爱国活着上岸。”
“他已经在岸上了。”黑影说,“在你扔镯子的时候,我就放了他。他现在在河堤上,也活着。”
我转头看向河堤。
果然看到张爱国!
他浑身湿透地躺在那里,胸口微弱起伏。
“走吧。”黑影飘向桥头,“城隍庙离这里不远,但子时快过半了。你想在什么时候交易?”
“寅时。”我说,“黎明之前,天亮之前。”
“为什么选那时?”
“因为那是黑夜最深的时刻。”我说,“也是光明快来的时刻。”
黑影没再说话,飘在前面引路。
我跟着它走下桥,穿过寂静的街道。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
离奇的是黑影也有影子,虽然很淡,但确实有。
“你有影子。”我说。
“万物都有影子。”黑影说,“光越强,影越深。人心里的光灭了,影子就活过来了。”
“所以你真的是人心的影子?”
“我是欲望的影子。”黑影说,“贪生怕死的欲望,爱慕虚荣的欲望,保全自己的欲望。你们求我,我才存在。你们不求,我就只是桥下的一阵风。”
“所以如果没人再求你,你就会消失?”
“会沉睡。”黑影说,“等下一个动念的人出现,我就会醒来。”
我们转过街角,城隍庙出现在前方。
老旧的庙宇,红墙斑驳,大门紧闭。
庙后那棵老槐树高大茂密,即使在冬天也枝桠虬结,却仍像一只抓向夜空的手。
我们绕到庙后,来到槐树下。
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桌上刻着一副棋盘。
但不是象棋,也不是围棋,而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纹路。
“坐。”
黑影飘到其中一个石凳上。
我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
“这是什么棋?”
“这不是棋。”黑影说,“这是秤。交易的天秤。”
黑影伸出手,一团形似雾气的手在石桌中央按了一下。
桌面的纹路登时亮起暗红色的光,形成两个对称的凹槽。
“左边放抵押物,右边放你想要的东西。”黑影说,“天秤会自动衡量价值是否对等。对等,交易成。不对等,交易败。”
“如果我想用我的未来,换我妈的债务一笔勾销呢?”
黑影笑了:“那你得放上你全部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但那不可能,因为你妈已经用掉了一部分你的未来。天秤不认残缺的抵押。”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得付?”
“除非。”黑影的声音透着一股尖锐和得意,“你有更珍贵的东西。”
“比如?”
“比如别人的至亲。”黑影的声音里带着诱惑,“你可以像王建军那样用你将来孩子的健康来抵。或者像李秀芳那样用你将来伴侣的前程来换。甚至你可以用你朋友、你亲戚、你在乎的任何人的东西来换。只要他们‘自愿。’”
我盯着石桌上暗红色的纹路。
“这就是你的目的,对吧?”我说,“让债务一代传一代,让每个人都被迫出卖别人来自保。最后所有人都欠你的,所有人都被你控制。”
“这不是控制。”黑影说,“这是公平交易。我给想要的,拿我应得的。”
“如果我拒绝交易呢?”
“那你今晚走不出这棵槐树的影子。”黑影的声音冷下来,“国了寅时如果你还没完成交易,我会收走你作为抵押物的那部分未来。那将是你二十五岁之后的健康,之后每过一个时辰,收走一样。直到你一无所有。”
我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一点十五分。
寅时是凌晨三点到五点。
我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如果我同意交易呢?”我问。
“那就在天秤上放抵押物。”黑影说,“你想抵多少债,就放多少抵押。”
我沉默了几秒,从背包里拿出那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接着翻到粘着皮纸的那一页。
“我用这个做抵押。”
黑影猛地站起!
“你疯了?!那是契约底页!那是我的东西!”
“现在是我的了。”我说,“我妈从你那里撕下来的,留给了我。按规矩,给我的就是我的。我可以用它做抵押,对吧?”
黑影的黑雾剧烈翻滚,几乎要散开。
“你……你想换什么?”
“换三样东西。”我一字一句地说,“第一,我妈的债务一笔勾销。第二,王建军、李秀芳、张爱国的债务也一笔勾销。第三……”
“第三?”黑影的声音在颤抖。
“第三,”我看着它,“我要你告诉我,镇桥石上的经文是什么内容。”
黑影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你做不到。”它最终说,“天秤不会认。契约底页是我的东西,用我的东西换我的债务?这不合理。”
“那就试试看。”我冷冷地回答,同时把皮纸撕下来
放在石桌左边的凹槽里!
皮纸放上去的瞬间,凹槽亮起暗红色的光。
右边的凹槽空着,但上方浮现出三行字。
‘一、吴桂花债务勾销。’
‘二、王建军、李秀芳、张爱国债务勾销。’
‘三、镇桥石经文内容。’
黑影盯着天秤,黑雾不安地波动。
“不会成的,不可能成的……”
黑影像是在对谁说,又像是对自己呢喃着。
可它话音未落,左边的凹槽突然光芒大盛!
皮纸在光中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开始流动、重组。
最后形成一行新的文字!
“契主自愿以契底换三求,若成,契底永失,债清三代。”
黑影发出凄厉的尖啸:“不可能!!!”
它猛地扑向皮纸,但如雾般的黑手刚碰到光芒就被弹开,像触电般剧烈颤抖。
皮纸缓缓降下,落在右边凹槽。
光芒笼罩整个石桌。
紧接着天秤开始倾斜,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一会儿又向左,最终停在正中。
交易成了。
光芒散去。
皮纸消失了。
石桌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黑影不一样了。
它的黑雾淡了许多,轮廓变得模糊,几乎要融入夜色。
“你……”黑影似虚弱了许多,“你知不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
“我知道。”我说,“我用契约底页换了三代人的债务勾销。现在,你没有契约底页了。所有基于那份底页的契约,都失效了。”
“不。”黑影瘫在石凳上,“还有原件。”
“原件在桥下,被水泡着。”我说,“镇桥石压着它,对吧?所以你才那么紧张那块石头。因为石头不仅镇你,还镇着契约原件。”
黑影不说话了。
它只是一团越来越淡的黑雾。
“经文是什么?”我问。
黑影沉默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里的句子。
“就这?”
“就这。”黑影说,“这句话刻在石头上也埋在水里,镇了我整整六十年。直到第一个人动了念,在桥头烧纸求我,我才从石头下挣脱出来,但始终挣脱不了经文的力量。我只能在这附近活动,只能在这三个地方交易,只能收三种抵押……”
它的声音越来越弱。
“现在契约底页没了,原件被石头压着……我……我要沉睡了……”
“等等。”我说,“最后一个问题。当年第一个找你的人是谁?”
黑影的黑雾已经淡得像一层纱。
它用最后一点力气,说出了三个字。
然后,彻底消散在夜色中。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空荡荡的对面。
槐树的影子在夜风中摇曳。
我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凌晨两点四十分。
寅时还没到,交易已经结束了。
我起身,背起背包,离开老槐树。
走到城隍庙前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槐树下空空如也,石桌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我转身,朝福安街走去。
街道依旧寂静,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空气似乎轻了一些,风似乎暖了一些。
也许只是错觉。
回到复印店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我打开店门,走进去,反手锁上。
然后,我走到那台老复印机前,按下电源键。
机器启动,绿灯亮起。
我等了一分钟。
没有纸吐出来。
我又等了一分钟。
还是没有。
我关掉电源,走到柜台后坐下。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我知道,有些事还没结束。
黑影消散前说的那三个字,还在我耳边回响。
那是一个名字。
一个我熟悉的名字。
本卷故事,完。
……
第二卷 怨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