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今年二十八岁。
村里人都说我这名字取得好,人如其名,沉默寡言。
我不爱说话,也不爱掺和村里那些神神叨叨的事。
在城里读了几年书,后来就回青石村开了间杂货铺。
青石村有口老井,就在村中央的晒谷场边上。
井口用青石垒成,盛夏时透心凉,寒冬时冒白气。
更奇的是无论旱涝,井里的水位从不变,像是通着地底的什么活物。
所以这无疑是块好井。
但村里老人却说这井有邪性。
这种话年轻人不相信,我自然也不信。
只是最近这两年,村里陆续有人半夜瞧见井边站着个女人。
据说那女人穿着一身白衣,长发遮面,就那样静静地立在井沿上。
有人说,她脚不沾地,还有人说她朝人招手。
可第二天天亮去看,井边除了几片落叶,什么痕迹也没有。
信的人都说这是井娘娘显灵,得烧香供奉。
不信的人说这是夜路走多了,眼睛花了。
我就是不信的那个。
六月初七,小暑刚过。
黄昏时分,我正要关铺子,村长的儿子王大富急匆匆跑进来。
王大富比我小五岁,从小就跟在我屁股后面跑。
“默哥,出事了!”
王大富喘着粗气,额头全是汗。
我慢慢地把算盘珠子一颗颗拨回原位,头也不抬:“慢点说。”
“李老栓、李老栓他闺女掉井里了!”
我手上动作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傍晚那会儿,李老栓让他闺女小翠去打水,结果一去就没回来。李老栓去找,就看见井边摆着个空桶,人没了!”
我合上账本,锁了铺子门:“人捞上来了吗?”
王大富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捞、捞是捞上来了,可……”
“可什么?”
“可捞上来人已经死了!”王大富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而且捞上来的时候,小翠手里攥着东西。”
我看着他:“攥着什么?”
“一把头发。”王大富咽了口唾沫,“一把又长又黑的女人头发,根本不是小翠自己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带我去看看。”
晒谷场上已经围满了人。
暮色四合,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暗红。
人群中央的空地上铺着一领草席,上面躺着个小姑娘,十四五岁年纪,浑身湿透,脸色青白。
这人显然就是小翠。
而一旁的李老栓瘫坐在女儿身边,嚎啕大哭,声音撕心裂肺。
我拨开人群走过去,蹲下身查看。
小翠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大,里面像是倒映着死前最后看见的东西。
也许是天空,也许是井壁,也许是什么别的东西。
她的右手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轻轻掰开她的手指,里面果然缠着一把头发。
这头发又长又黑,湿漉漉的,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而我断定,这头发绝不是小翠的!
因为小翠是短发,而且是齐耳的学生头。
“谁第一个发现她的?”我站起身问。
一个中年汉子站出来,他是村里的铁匠赵老三。
赵老三的脸色明显也不好看:“是我。我听见李老栓喊人,就跑过来。当时小翠就浮在井水面上,脸朝下。我下去把她捞上来,一捞上来就看见她手里攥着这玩意儿。”
我又问:“捞她的时候,井里有没有别的动静?”
赵老三想了想,摇摇头:“没有。井水静得很,就是特别凉。这才六月份,井水不该那么凉,冻得人骨头疼。”
我走到井边,探头往里看。
井很深,井口往下三四米就一片漆黑。
我盯着水面看了许久,水面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异常。
“这井!这井吃人了!”李老栓突然疯了似地嘶吼起来,“我闺女是让井里的东西拖下去的!一定是井娘娘!井娘娘要人伺候了!”
人群一阵骚动。
几个老人跟着开始低声念叨,说什么井娘娘显灵了,得赶紧烧香上供。
年轻些的当然不信,可瞧着小翠的尸体和那把诡异的头发,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都散了吧。”村长王老汉拨开人群,“天快黑了,别围在这儿。李老栓,你先带孩子回家,明天再说。”
王老汉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帮忙的汉子和王大富。
我让王大富去找盏马灯,自己又回到井边。
天完全黑透了。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
夜风吹过晒谷场,扬起地上的尘土,也吹得我脊背发凉。
王大富提着马灯回来,昏黄的光在井口晃出一圈光晕。
“默哥,咱还看啥?”王大富声音有些抖。
“你怕了?”
“不是怕……就是觉得瘆得慌。”王大富咽了口唾沫,“你说小翠真是失足掉下去的?”
我没回答,接过马灯,将灯绳放长慢慢垂进井里。
马灯的光在井壁上一寸寸移动着。
青石垒的井壁长满滑腻的苔藓,往下三四米,光线开始模糊。
而再往下,就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突然,灯光在水面上晃了一下。
我眯起眼睛细看。
水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一闪而过。
“把绳子给我。”我对王大富说。
王大富从井边的辘轳上解下打水的麻绳,递给我。
我在绳头系了个铁钩,慢慢放下去。
铁钩触到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我控制着绳子,让铁钩在水面下摸索。
钩子碰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像是水草。
我手腕一抖,钩住那东西,慢慢往上拉。
绳子绷紧了!
井里传来哗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王大富紧张地凑过来,眼睛瞪得老大。
我一点点收绳子,手里的分量越来越重。
终于将钩住的东西露出水面!
又是一把头发。
长长的,湿漉漉的,缠在铁钩上。
我继续往上拉,头发似乎下面连着东西,很快,那东西被拉出了水面。
那是一块破布。
布是白色的,已经泛黄发霉,但还能看出是布料。
布料上绣着模糊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图案。
我把破布捞上来,摊在地上。
布料不大,一尺见方,边缘已经破烂。
上面的花纹是用红线绣的,虽然褪色严重,但还能辨认。
而绣的图案正是一口井,井边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的脸没有绣出来,只用红线勾了个轮廓。
但奇怪的是,女人的姿势不是站着,而是跪着。
她跪在井边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谢罪。
“这……这是啥?”
王大富的声音发颤。
我没说话,把破布翻过来。
布的背面用更细的线绣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我凑近马灯,仔细辨认。
字是繁体,绣得很工整。
‘信吾则生,疑吾则亡。
供奉不绝,井水不涸。
若负誓约,索命相偿。’
“誓约?”王大富念了出来,“啥誓约?谁跟谁立的誓约?”
我把破布收起来,站起身:“回去问你爹。”
村长家堂屋里,煤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
王老汉听完我的叙述,又看了那块破布,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抽着旱烟,一口接一口。
“爹,这到底咋回事?”王大富忍不住问。
王老汉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这事得从六十年前说起。”
“六十年前?”
“嗯。”王老汉磕了磕烟袋锅,“那会儿我还是个娃娃。村里闹旱灾,庄稼都快干死了,就这口井还有水。但不知道为啥,井水一天比一天少,眼看就要见底。”
“后来呢?”
“后来村里请了个风水先生。那先生围着井转了三圈,说这井通着地脉,但地脉被脏东西堵住了,得用人祭。”
堂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人祭?”我迟疑地重复。
王老汉点头:“先生说,要选一个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姑娘,在月圆之夜投进井里,堵住地脉里的脏东西,井水就能重新涌出来。”
王大富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呢?真这么干了?”
王老汉没直接回答,只是继续往下说:“那会儿村里快饿死人了,说什么的都有。最后,老村长拍板,按先生说的办。”
“选中的是谁家姑娘?”
“村东头老林家的闺女叫林秀儿。那年才十六岁。”王老汉的声音低了下去,“林秀儿不肯,哭着求饶。但村里人都饿红眼了,哪管那么多?月圆那晚,几个汉子就把她绑了扔进井了。”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后来呢?”我问。
“后来,井水真涌出来了,而且比以前更旺。”王老汉说,“旱灾过去了,村里人活下来了。但打那以后,井就开始闹邪乎。有人说半夜听见井里有女人哭,有人说看见井边站着个白衣女子。老村长没过半年就暴病死了,那几个动手的汉子也陆续出事,不是失足摔死就是得怪病。”
我试探地问:“所以井边的女人,就是林秀儿?”
王老汉又抽了口烟:“风水先生说林秀儿怨气太重,成了井里的地缚灵,要村里世代供奉,香火不能断。要是断了供奉,或者有人不信她的存在,她就会索命。”
“供奉?”我想起破布上那行字,“怎么供奉?”
“每月初一十五,在井边摆供品,烧纸钱。村里人都知道这规矩,传了六十年了。”王老汉看向我,“但这些年,年轻人都不信这个,供奉也就马虎了。尤其是你这几年回村后总说这是迷信,好些年轻人都不当回事了。”
我明白了。
小翠的死,不是意外。
至少在这些信的人眼里,不是意外。
“默哥,现在咋办?”王大富看向我。
我没说话,脑子里快速梳理着线索。
小翠的死、井边的头发、六十年前的旧事、破布上的誓约。
这些东西像碎片,需要拼凑起来。
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
无论是鬼是人,小翠的死必须有个交代。
“李老栓家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我问。
王老汉想了想:“得罪人?好像没有。李老栓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能得罪谁?”
“那他家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王老汉皱眉,“你这么一说,倒是有件事。大概半个月前,李老栓跟我说他家小翠最近老做噩梦,说梦见井边有个女人朝她招手。我当时没当回事,就让他庙里李老栓求个符。”
噩梦。
招手的女人。
我站起身:“我去李老栓家看看。”
李老栓家就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里还晾着小翠打水时穿的衣裳。
李老栓已经哭哑了嗓子,眼神空洞地瘫坐在堂屋门槛上。
他老婆躺在床上,已经昏过去两次。
我让王大富在外面等,自己进了小翠的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年画。
而书桌上摆着几本课本,还有一本日记。
我翻开日记。
前面都是些小女孩的日常,上学、做作业、帮家里干活。
但翻到最近几页,内容变了。
五月二十三,又梦见那个女人了。
她站在井边,朝我招手。我想跑,但脚动不了。
五月二十七,我跟爹说,爹说我想多了。可我真的看见了,她穿着白衣服,头发好长。
六月初一,今天初一,爹让我去井边摆供品。我害怕,不敢去,爹骂了我一顿。我还是去了,摆供品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六月初三,她又来了。这次离得更近,我好像看见她的脸,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窟窿。
六月初六,明天要去打水,好害怕。爹说井娘娘是保佑村里的,不会害人。可我觉得不是,我觉得她是恨我们的。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六月初六,也就是昨天。而今天是六月初七。
小翠已经死了。
合上日记,我心里有了大概的轮廓。
小翠长期做关于井边女人的噩梦,在心理上已经埋下了恐惧的种子。
这种恐惧在特定环境下,比如独自一人去井边打水,失足落水也是极有可能。
至于手里的头发,可能是井里本来就有的水草或杂物,在挣扎中无意抓住的!
这至少是个合理的解释。
但破布怎么解释?
破布上的字又怎么解释?
还有六十年前的故事该如何解释?
最古怪的,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我走出房间,李老栓还坐在门槛上。
我蹲下身问他:“小翠最近有没有说过,井边那个女人对她说过什么话?”
李老栓迟钝地抬起头,眼睛红肿:“话?她、她前几天说,那女人对她说‘时候到了’。”
“时候到了?”
“嗯。”李老栓喃喃着,“小翠说,那女人一直重复这句话:‘时候到了,该还债了。’”
还债。
还什么债?
六十年前那场人祭的债?
我站起身,抬头看天。
夜色浓重,星星被云层遮住,整个村子笼罩在黑暗中。
远处的晒谷场上,那口老井静静立在那里。
我突然想起破布上那行字。
若负誓约,索命相偿。
誓约也许是真的。
索命,也许也是真的。
但我不信。
至少现在还不信。
我要亲眼看看,这口井里到底藏着什么。
到底是六十年前枉死的冤魂。
还是有人在借鬼神之名,行害人之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