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没睡。
坐在杂货铺后屋的窗前,抽了半包烟。
窗外的青石村笼罩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只有晒谷场方向,隐约可见一点飘摇的火光。
那是李老栓家在为小翠守灵。
我手里的破布在煤油灯下泛着陈旧的黄。
“信吾则生,疑吾则亡……”
我低声念着这八个字,手指摩挲过绣线的纹路。
针脚很细,是女人的手艺。
六十年前,林秀儿被扔进深井,身上穿的也许就是这样绣着花的衣裳。
可这块布,是怎么在井水里保存六十年的?
棉麻织物泡在水里,几十年早该烂成泥。
除非井水有什么特殊?
天快亮时,我打了个盹。
梦里也有一口井,井边站着个白衣女人。
她没有脸,只有一头黑发,像水草一样在风中飘。
她朝我招手,手指苍白纤细。
我朝她走去。
就在要看清她脸的那一刻……
我醒了。
窗外天色泛青,鸡叫头遍。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晒谷场上已经聚了人。
几个老人搬来香案,摆上馒头、水果、一碗生米。
李老栓跪在井边,一边烧纸钱一边磕头,额头上已经磕出血印子。
“井娘娘开恩啊!放过我闺女吧!我们李家世代供奉,从没怠慢过啊!”
他的哭声嘶哑破碎,在晨雾里飘荡。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昨晚赵老三回家后就发高烧说胡话,一直喊‘别拉我’”
“真的假的?”
“我婆娘亲眼看见的!赵老三老婆连夜去请了王神婆,现在还在屋里作法呢!”
“造孽啊,这井娘娘是真动怒了……”
我穿过人群,走到井边。
香烛纸钱的气味混在潮湿的晨雾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我探头往下看,井水黑沉沉的,映不出天光。
“陈默。”
我回头,是王老汉。
他眼里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王叔。”
“你跟我来。”
他压低声音,转身朝自家走去。
堂屋里,王大富正蹲在灶前烧水,见我们进来忙站起身。
“爹,默哥。”
王老汉关上门,又从窗户往外看了看,这才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小册子,纸页脆得仿佛一碰就碎。
“这是我爹留下的。”王老汉的声音很轻,“他临死前塞给我,说等井里再出事的时候,才能打开看。”
我接过册子,小心翻开。
是日记。
字迹歪歪扭扭,用的是毛笔,墨迹已经褪成淡褐色。
开头几页记的是些家常琐事,养猪、种地、谁家娶媳妇。
翻到中间。
内容变了。
民国三十四年 七月初三。
旱了三个月,井快干了。全村人跪在井边求雨,没用。
初五
请了风水先生,姓胡。
胡先生围着井转了一整天,说井通阴脉,被怨气堵了。
初七
胡先生说,要活祭。
选阴年阴月阴日的姑娘,月圆夜投井,才能疏通地脉。
村里炸了锅。
初九
老林家的秀儿符合八字。
林老四跪着求全村人,头都磕破了。
但有什么办法?
再没水,全村人都得死。
十五
月圆夜。秀儿被绑了,嘴里塞了布。
她眼睛瞪得老大,一直看着我。
我不敢看。
几个汉子把她抬起来,扔进井里。
扑通一声,就没了动静。
我们在井边跪了一夜。
十六
天亮了,
井里开始冒水,咕嘟咕嘟的,像泉眼活了。
可我心里慌。
秀儿最后看我的那眼神。
我这辈子忘不了。
日记到这里中断了几页,再往后翻,字迹变得潦草像是手在抖。
八月初二
老村长死了。
死因是半夜从床上滚下来,脖子断了。
也有人说看见他房里有个白影子。
八月初十
赵大膀子死了。
他去打水,脚一滑掉进井里。
捞上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头发。
九月十五
胡先生走了。
可胡先生走之前说秀儿怨气太重,成了地缚灵。
要村里世代供奉,香火不能断。
不然她就会回来索命。
胡先生还留下一块布,上面绣了符咒,说是镇灵用的。
让埋在井边三尺下。
我偷偷看了那布,上面绣的是秀儿跪在井边。
这哪是镇灵,倒更像是让她永远跪在那儿赎罪。
可我不敢说。
日记到此结束。
我合上册子,沉默了很久。
“王叔,这块布……”我拿出昨天从井里捞上来的破布,“就是胡先生留下的那块?”
王老汉点头:“应该是。我爹说,他亲眼看见胡先生把布埋在井边。可怎么会在井里?”
“有人挖出来了。”我说,“或者井水把它冲出来了。”
王大富倒吸一口凉气:“默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六十年前的事可能没那么简单。”我把册子还回去,“胡先生为什么要在布上绣那些字?‘信吾则生,疑吾则亡’这句话不像镇灵,倒像是立约。”
“立约?”
“和鬼立约。”我看着王老汉,“村里人相信井娘娘的存在,供奉她就保佑井水不枯。如果有人不信或者断了供奉,她就会索命。这不是镇灵,而是把一场谋杀变成了一场交易。”
堂屋里一片死寂。
灶上的水壶开了,咕嘟咕嘟响,没人去管。
“那现在怎么办?”王大富声音发颤,“小翠已经死了,下一个会是谁?”
“去找赵老三。”我站起身,“他是最后一个碰过井水的人。”
赵老三家在村西头,铁匠铺后面。
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
但其中夹杂着女人尖利的唱念。
好像是是王神婆在做法。
我们推门进去。
堂屋里烟雾缭绕,香烛味呛人。
王神婆披头散发,手里拿着桃木剑,正绕着躺在木板床上的赵老三转圈。
赵老三脸色潮红,双眼紧闭,嘴里不停嘟囔着什么。
“天灵灵,地灵灵,井娘娘息怒啊。弟子给您烧高香,供三牲……”
王神婆看见我们,动作一顿。
“村长,陈默,你们来干啥?没看见我在作法吗?井娘娘怨气冲天,赵老三这是被勾了魂了!”
我走到床边,俯身看赵老三。
他额头滚烫,呼吸急促,嘴唇干裂起皮。
我掀开他眼皮,瞳孔涣散。
这显然不是装的,是真病。
“他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我问赵老三的老婆。
赵老三老婆眼睛哭肿了:“昨晚回家就说冷,裹了两床被子还哆嗦。半夜开始说胡话,一直喊别拉我别拉我,还用手在空中乱抓。”
“他说‘别拉我?’”
我抓住关键。
“对,一直这么说。神婆说,是井里的东西要拉他下去替命。”
我看向赵老三的手。
这是双打铁的手,粗大有力,此刻却紧紧攥着拳头。
我掰开他的手指,掌心有几道细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的。
“他昨天捞小翠的时候,手上有没有受伤?”
赵老三老婆想了想:“没有啊,捞上来还好好的……”
“打水用的绳子在哪?”
“在院里。”
我走到院里,井绳盘在辘轳上。
我拿起绳子仔细看。
麻绳粗糙,浸过水后更硬。
在绳子中段,我发现了几根黑色的纤维。
是头发。
缠在绳子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昨天赵老三用这根绳子捞的小翠?”
“是啊,就这根。”
我把头发丝挑出来,对着光看。
又长又黑,和小翠手里那把一样。
“默哥,这……”王大富凑过来,脸色发白。
我没说话,把头发收好,回到屋里。
王神婆还在跳,铜钱剑舞得呼呼响。
我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神婆,你说井娘娘要拉人替命。那她为什么拉赵老三?赵老三又没得罪她。”
王神婆眼神闪烁:“这、这我哪知道?鬼的心思,人能猜透?”
“那你知道林秀儿吗?”
王神婆脸色一变:“你提那个名字干啥?那是禁忌!不能提!”
“为什么不能提?”我步步紧逼,“是因为提了,就会想起六十年前那场谋杀?还是因为提了,就会有人问为什么偏偏是林秀儿?!”
堂屋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王神婆后退一步,手里的桃木剑垂了下来。
“陈默,你别乱说!什么谋杀,那、那是祭祀,是为了全村人!”
“为了全村人,就可以杀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那现在井娘娘要索命,是不是也是为了她自己?”
“你敢不敬神明?!你会遭报应的!”
王神婆尖叫起来。
我不理她,转身看向王老汉:“王叔,林秀儿家还有后人吗?”
王老汉沉默片刻:“有。她有个弟弟叫林老五,还活着,就一个人住在村后山脚下。”
“带我去见他。”
后山脚下有间茅草屋,破得快要塌了。
一个老头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眯着眼,像一尊石像。
他年纪看起来比王老汉还大,背佝偻得像虾米,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林老五。”王老汉叫了一声。
老头缓缓转过头,眼神浑浊。
他看了王老汉很久,才认出是谁。
“哟,是村长啊。啥事?”
“这位是陈默,想问问你姐姐的事。”
听到姐姐两个字,林老五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盯着我,那眼神让我想起昨晚梦里的井边女人。
空洞,又带着某种刻骨的怨恨。
“我姐姐死了六十年了。”他声音沙哑,“你们还提她干啥?”
“我想知道当年的真相。”我在他对面坐下,“你姐姐真的是自愿祭祀的吗?”
林老五笑了。
“自愿?谁家姑娘会自愿跳井?她是被绑着扔下去的!嘴里塞着破布,喊都喊不出来!”
“当时你在场?”
“在场。”林老五的眼睛望向远处,像在看六十年前的场景,“我躲在场边的草垛后面,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我姐抬起来扔进井。我想冲出去,被我娘死死抱住。我娘说,出去也是个死。”
他顿了顿,声音哑了。
“后来井水出来了,全村人都高兴。可我爹娘没过三个月就死了,说是病死的。可我知道,他们是憋屈死的。我也知道,那些扔我姐的一个个都不得好死!老村长摔断脖子,赵大膀子掉井里,还有几个都是横死。”
“你觉得这是报应?”
“报应?”林老五转回头,死死盯着我,“这不是报应,这是我姐在报仇!她恨!恨全村人!恨那些看着她死的人!”
他激动起来,咳嗽不止。
等他缓过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
那是个小小的桃木牌,已经磨得光滑。
上面刻着两个字。
秀儿。
“这是我姐的东西。她死后,我就从她房里偷出来的。这些年我一直带在身上,我怕呀。我怕我姐连我也恨。”
我接过桃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弟,要活着。
字迹稚嫩,应该是林秀儿亲手刻的。
“你姐是个怎样的人?”我问。
林老五沉默了很久。
“我姐手巧,会绣花,绣得可好了。村里姑娘出嫁都找她绣嫁衣。她心也善,看见要饭的,宁可自己饿着也要给口吃的。那年旱灾家里没粮,她每天只喝一碗稀粥,剩下的都留给我和爹娘。”
林老五声音哽咽了。
“可就是这么好的人,被他们杀了。就为了那口井呀,就为了活命……”
我握紧桃木牌,木头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
“林叔,你相信井里有你姐的鬼魂吗?”
林老五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信。可我有时候又希望没有。因为如果有,那她这六十年难道就一直泡在那口冰冷的井里?一直恨着?一直出不来吗?那太苦了,比我苦多了。”
离开茅草屋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六十年前的真相,比我想象的更沉重。
那不是一场简单的迷信祭祀,而是一场集体谋杀。
而谋杀留下的阴影,笼罩了这个村子六十年。
现在,阴影开始噬人了。
回到晒谷场时,香案还在,但人已经散了。
井边只剩下李老栓一个人,还跪在那儿,像一尊泥塑。
纸钱烧尽的灰被风吹起,打着旋儿飘向井口。
我走到井边,往井里扔了块石头。
扑通一声,回声沉闷。
井很深,但应该不到十丈。
像这样的井底下不应该有太多空间,可如果林秀儿的尸体还在井底,六十年光阴恐怕早就烂光。
除非……
我想起赵老三掌心的划痕。
除非井底下有什么东西!
“王叔,村里有长一点的绳子吗?”我问王老汉,“要结实的,能吊个人下去。”
王老汉一惊:“你要下井?”
“不下井,怎么知道底下有什么?”
“不行!太危险了!”王大富连忙说,“默哥,井娘娘要是真在下面,你下去不是送死吗?”
“如果真有鬼,我在上面她也能害我。”我说,“如果没有鬼,那下面一定有别的东西。”
王老汉犹豫了很久,最终点头:“我家有捆新麻绳,是准备盖房用的。够长,也结实。”
“还要个灯笼,要防风的。”
“我去准备!”
王大富喊着跑开了。
我独自站在井边,看着幽深的井口。
井水黑沉沉的,像一只眼睛看着我。
我则在在心里问。
林秀儿,你真的在下面吗?
如果你在,告诉我,是谁杀了小翠。
如果你不在,那告诉我,是谁在借你的名字杀人。
井水是不会回答的。
只有风吹过井口的呜咽,像女人的哭泣。
绳子准备好了。
二十多丈长,粗得像小孩手腕。
我在腰间系好绳结,试了试牢固程度。
王大富和另外两个年轻汉子负责在上面拉绳子,王老汉在一旁守着。
“默哥,要是下面不对劲,你就使劲晃绳子,我们马上拉你上来!”王大富紧张地说。
我点点头,把防风灯笼咬在嘴里。
然后双手抓住绳子,脚踩井壁,慢慢往下滑。
井壁很湿滑,长满青苔。
越往下,光线越暗,温度也越来越低。
下到三四丈深时,井水的气味涌上来,像是陈年的、带着铁锈味的湿气。
下到五丈左右,我的脚触到了水面。
井水冰凉刺骨,果然如赵老三所说,冻得人骨头疼。
现在是六月,这水温却像寒冬。
我把灯笼举高,照亮四周。
井壁在这里有个凹陷,像个小平台。
平台上积着淤泥,而淤泥里……
我看见了骨头。
是人的骨头。
很小,纤细,属于一个少女。
头骨侧躺在淤泥里,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对着井口,像是在仰望永远看不到的天空。
林秀儿。
她真的在这里!
六十年了。
我伸手想去碰那头骨,又停住了。
还是让她安息吧。
我继续查看,骨头旁边散落着些杂物。
一个生锈的发簪,半个破碗,还有一块布。
这块布和白天的破布一样材质,但更大一些。
我捞起那块布,借着灯笼的微光看。
布上用红线绣着一幅完整的画。
画中描绘着一口井,井边跪着个女人,女人身后跪着全村的人。
而所有人都低着头,双手合十。
画的下面,绣着一行字。
吾在此井,受尔等香火。
香火不绝,吾怨不息。
待香火断时,索命偿债。
这句话,和破布上的意思完全相反。
破布上说,供奉不绝,井水不涸。
而这块布上说,香火不绝,怨气不息。
到底哪句是真?
还是都是真?
我正思索,突然感觉脚踝一紧。
有东西抓住了我的脚!
冰凉,滑腻,像水草,又像手!
我低头看去。
井水里,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水面,正死死抓着我的脚踝。
手指纤细,指甲很长,泡得发白。
灯笼的光照在水面上,我看见水下有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长发像水草一样散开,眼睛睁着。
直勾勾盯着我!
然后她的嘴缓缓张开,吐出几个水泡。
气泡升到水面,破裂的瞬间,我仿佛听见一个声音。
时……候……到……了……
我猛地一蹬腿,挣脱那只手,同时用力晃动绳子!
“拉!快拉!”
上面的王大富他们立刻发力,绳子绷紧,我开始快速上升。
上升过程中,我低头看向井水。
那张脸还在水下,仰望着我!
长发飘摇,像在招手。
直到井口的光越来越近,那张脸才缓缓沉入黑暗。
我被拉出井口时,浑身湿透,脸色苍白。
“默哥!你没事吧?!”王大富连忙扶住我。
“下面、真有东西。”我喘着气,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那块新找到的布,还有。
一根头发。
而这根头发和我之前找到的一模一样。
王老汉看着我手里的东西,脸色惨白如纸。
“陈默,你……看见她了?”
我没回答,而是看向井口。
井水平静无波,黑沉沉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醒了。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一直都在。
而现在,时候到了!
“王叔。”我站起身,声音冷静得自己都意外,“召集全村人,今晚开会。有些事该说清楚了。”
“你要说啥?”
“说六十年前的债。”我看着井口,一字一句,“这笔债该还了,不过不是向鬼,而是向人。”
井风忽然吹起我的衣角。
井水里似乎有涟漪荡开一圈又一圈。
同时也像是。
有人在下面轻轻叹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