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会没开成。
因为我刚让王大富去敲锣召集人,王神婆就闯进村长家。
她头发散乱,桃木剑还攥在手里,一进门就指着我的鼻子骂。
“陈默!你想害死全村人吗?!”
堂屋里,王老汉、王大富,还有几个闻声赶来的村民都看着她。
“神婆,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平静地问。
“我什么意思?你下井惊动了井娘娘,现在她要发怒了!赵老三刚才呕出一口黑水,水里全是头发!你还要召集全村人开会,你是嫌死的人不够多吗?!”
人群一阵骚动。
“赵老三真呕头发了?”
“天老爷啊,这、这是索命啊!”
王神婆见状,更是拔高声音:“井娘娘托梦给我了!她说,六十年前的债,要一笔一笔算!当初扔她下井的那些人,他们的后代,一个都跑不了!”
这话像一把刀子,捅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在场的好几个老人脸色都变了。
因为六十年前那场祭祀,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参与。
老村长的儿子还在,赵大膀子的孙子也在,还有……
“你胡说八道什么!”一个中年汉子站起来,他是赵大膀子的孙子赵铁柱,“我爷爷都死了六十年了,关我们什么事?!”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王神婆尖声大喊,“井娘娘怨气不散,就是要你们这些后人替祖辈赎罪!”
“赎你妈的罪!”赵铁柱红了眼,“那年月都快饿死了,不祭祀全村都得死!我爷爷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就能杀人吗?!”另一个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林老五。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佝偻的背挺直了些!
而他的眼睛就像两团鬼火,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我姐林秀儿那年才十六岁。她绣花绣得好,心也善,看见要饭的都会给口吃的。可你们呢?你们把她绑起来扔进井里的时候,想过她也是个人吗?!”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几个老人低下头,不敢看林老五的眼睛。
“林老五,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王老汉试图打圆场。
“旧事?”林老五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姐在井里泡了六十年,骨头都没烂完,你跟我说是旧事?她现在回来了,要找你们算账!。怎么?你们怕了?那早干什么去了?!”
他这话一说,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林秀儿的骨头真在井里?”有人颤声问。
“在。”我开口,所有人看向我,“我看见了。头骨,还有别的。就在井壁一个凹陷的地方。”
“那、那井娘娘真的……”
有人说不下去了。
“有没有鬼,我不知道。”我看着王神婆,“但我知道,有人在利用这件事。”
王神婆眼神一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六十年前那场祭祀也许根本不是因为旱灾。”我从怀里掏出那块从井底捞上来的布,“这块布上绣的话和之前那块意思完全相反。之前那块说‘供奉不绝,井水不涸’,这块却说‘香火不绝,怨气不息’。到底哪句是真的?”
“这、这肯定是井娘娘后来怨气更重了,改了主意!”
王神婆强辩。
“是吗?”我盯着她,“那为什么这块布看起来,和那块一样旧?”
王神婆语塞。
我转向众人:“六十年前,胡先生留下两块布。一块埋在井边,上面绣着安抚的话,让你们安心供奉。另一块藏在井底,上面绣着真相。供奉越多,怨气越重。为什么?因为胡先生知道,光靠杀人解决不了旱灾,他需要让你们相信,杀人是有效的,而且需要持续相信。因为只有你们一直信,一直供奉,这口井的秘密才不会被揭开!”
“什么秘密?”王老汉问。
“井水为什么旱涝不竭的秘密。”我说,“我查过了,青石村这片地底下有一条暗河。这口井正好打在暗河的一个渗水点上。所以无论地上旱涝,井水水位都不会变。可六十年前闹旱灾,暗河水位可能确实下降了,井水也变少了。于是胡先生用活祭制造恐慌,转移注意力,同时用‘井娘娘显灵’的说法,让你们不敢深究井的真相。”
我顿了顿,看向王神婆。
“而六十年后,有人想继续利用这个秘密。可能是为了钱。毕竟每月初一十五的供奉,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当然,也可能是为了权。掌握‘通神’的话语权,就能在村里说一不二。所以当年轻人开始不信,供奉懈怠时,就需要制造一些事端,重新唤起恐惧。”
“你说是神婆干的?!”
赵铁柱登时瞪向王神婆!
“我没这么说。”我淡淡地否定,“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
王神婆气得浑身发抖:“陈默!你污蔑神明,必遭天谴!井娘娘今晚就会要你的命!”
“那就让她来。”我看着她,“我倒要看看,是她先要我的命,还是我先揪出装神弄鬼的人!”
会议不欢而散。
王神婆撂下狠话走了。
村民们也惶惶不安地散去,林老五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个孤独的老人只是拄着拐杖,消失在了夜色里。
堂屋里只剩下我、王老汉和王大富。
“默哥,你真觉得是王神婆在搞鬼?”王大富小声问。
“不一定。”我摇头,“但肯定有人不希望真相被揭开。”
“可井底那个抓你脚的东西,怎么解释?”王大富声音发颤,“我亲眼看见你上来时,裤脚上有个手印!”
我沉默。
我也回答不了。
因为那个手印我看见了。
苍白的,五指分明,印在我湿透的裤脚上。
像是个女人的手。
但我更愿意相信是水草缠绕留下的痕迹,或者是井壁的苔藓。
可我自己也知道,这解释实在太牵强。
“王叔。”我转向王老汉,“六十年前参与祭祀的人,除了已经死的还有谁活着?”
王老汉想了很久:“不多了。我爹死了,老村长死了,赵大膀子死了。对了,还有一个,孙老拐!他是当年抬林秀儿的四个人之一,后来摔瘸了腿,大家都叫他孙老拐。他还活着,住在村北头。”
“带我去见他。”
孙老拐的家更破,屋里一股霉味和尿骚味。
此刻孙老拐瘫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一条腿从膝盖以下扭曲变形。
而他看见我们进来,浑浊的眼睛转了转。
他凄苦地问:“你们来干啥?看我死了没有?”
“孙伯,我们想问问六十年前的事。”
我在床边坐下。
孙老拐脸色一变:“什么事?我不知道。”
“林秀儿。”我直接说,“你当年抬她下井的。”
孙老拐浑身一颤,眼睛猛地睁大:“你、你提她干啥?!都过去六十年了!”
“她回来了。”我盯着他的眼睛,“小翠死了,赵老三病了,下一个不知道是谁。可能是你,也可能是你的孙子。”
孙老拐的脸瞬间惨白。
“不可能!胡先生说了,只要我们世代供奉,她就、就不会——”
“胡先生骗了你们。”我打断他,“井底有块布,上面绣着‘香火不绝,怨气不息’。你们供奉得越多,她怨气越重。”
孙老拐愣住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当年到底怎么回事?”我追问,“胡先生为什么选林秀儿?真的只是因为她八字合适?”
孙老拐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
然后,他哭了。
老泪纵横,哭声像破风箱。
“秀儿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啊”他一边哭一边说,“那年我娘病了没钱抓药,是秀儿偷偷塞给我两个铜板,说她绣花挣的,让我别声张。可我呢?我抬着她,把她扔进了井里。”
孙老拐哭得喘不过气。
“那晚月很亮,秀儿被绑着,嘴塞着,眼睛一直看着我们。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刀子一样!扔下去后,扑通一声,然后就没动静。我们在井边跪了一夜,第二天天亮,井水真的冒出来了!”
“可胡先生没走。”王老汉突然说,“他在村里又待了半个月。”
孙老拐止住哭,眼神闪烁:“是啊。他说要做法事,镇住秀儿的魂。”
“他做什么了?”我问。
“他让我们在井边挖坑,埋了块布。还让我们每月初一十五不能断供奉。”孙老拐说,“后来他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那之后参与祭祀的人都出事了?”我问。
孙老拐点头:“老村长摔断脖子,赵大膀子掉井里,还有李老栓他爹是吃错药死的。就我摔瘸了腿,但活着。大家都说,是秀儿报复。”
“李老栓他爹?”我捕捉到这个信息,“小翠的爷爷?”
“对。”孙老拐说,“当年抬秀儿的四个人,老村长,赵大膀子,我,还有李老栓他爹。”
我心里一沉。
小翠的爷爷竟然是当年抬林秀儿的人之一!
而现在,小翠死了。
“其他几个人的后代呢?”我问,“老村长有后代吗?”
“有,他孙子在城里很少回来。”孙老拐说,“赵大膀子的孙子就是赵铁柱,你也看见了。李老栓他爹就李老栓一个儿子,李老栓也就小翠一个闺女。”
“都绝后了。”王老汉低声说。
堂屋里一片死寂。
是的。
都绝后了。
老村长的儿子早逝,孙子在城里,不算村里人了。
赵大膀子的儿子死了,就剩个孙子赵铁柱还没成家。
李老栓的闺女小翠死了,李家也算是绝户了。
而孙老拐自己没儿子,但有个嫁到外村的女儿。
四个抬林秀儿下井的人,他们的血脉,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断绝。
如果这是报复,那这报复持续了六十年,实在精准得可怕!
“孙伯。”我最后问,“胡先生埋布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见他埋了几块?”
孙老拐想了想:“一块啊,就一块。用油纸包着,埋了三尺深。”
只有一块。
那井底那块,是哪里来的?
从孙老拐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没有月亮,星星也稀疏,整个村子黑得像一口巨大的深井。
王大富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灯光在土路上晃出一小圈光晕,照出两旁房屋黑黢黢的影子。
“默哥,你说……真是林秀儿回来报仇吗?”王大富声音发紧。
“你觉得呢?”我问。
“我、我不知道。”王大富咽了口唾沫,“要真是鬼,咱们怎么办?烧香管用吗?”
“如果烧香管用,小翠就不会死了。”我说。
王大富不说话了。
走到晒谷场附近时,我突然停下脚步。
井边有人。
一个白色的影子,立在井沿上,长发在夜风中飘荡。
王大富也看见了,手里的灯笼猛地一晃:“默、默哥。那、那是!”
“站着别动。”我低声说,迈步朝井边走去。
我已越走越近。
白影也越来越清晰。
那果然是个女人。
她穿着白衣,背对着我,面向井口。
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我离她只有三丈远了。
两丈。
一丈。
我伸出手,几乎能碰到她的头发。
然后,她突然回头。
没有脸!
或者说脸的位置被长发完全遮住,只有头发缝隙隐约露出一双眼睛!
不。
不是眼睛。
是两个空洞!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我身后。
我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如也,只有黑暗。
再转回来时,井边已经没人了。
只有夜风吹过晒谷场,扬起地上的尘土。
“默哥!默哥!”王大富跑过来,脸色惨白,“你、你看见了吗?她、她指你身后是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走到井边。
井水平静如镜,映不出天上的星星,也映不出我的脸。
它太黑了,黑得像能把光都吸进去。
我蹲下身,用手摸了摸井沿。
凉的。
但井沿的某个位置,有点湿。
我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腥味,像铁锈,又像血。
“大富,灯笼拿近点。”
王大富颤抖着把灯笼递过来。
灯光下,我看见井沿的湿痕上,沾着几根头发。
黑色的,长长的,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我捡起头发对着光看。
发根处有点发白,像是从头皮上扯下来的。
“默哥,这、这不会真是……”王大富声音发颤。
我没说话,把头发收好,站起身。
风吹得更急了。
井口发出呜呜的响声,像女人在哭。
我看着漆黑的井水,突然想起林老五的话。
“我有时候又希望没有。因为如果有,那她这六十年,就一直泡在那口冰冷的井里,一直恨着,一直出不来。”
如果真有鬼。
那这六十年,她该有多恨?
恨到六十年后,还要从井里爬出来,一个一个讨回血债!
而我们现在做的,是继续往井里扔香火扔供奉,以为这样就能平息怨恨?
可如果那块井底的布是真的。
香火不绝,怨气不息。
那我们这六十年的供奉,不是在平息怨恨,而是在喂养它!
让它越来越强,越来越恨。
直到今天它终于有能力,从井里伸出手。
抓住每一个该还债的人!
“大富。”我转身,“你相信有鬼吗?”
王大富愣了愣:“我、我不知道。但我怕。”
“怕就对了。”我说,“因为怕才会信。而信,就会让它变得真实。”
“那、那不信呢?”
“不信?”我看向井口,“那就得证明它是假的。用命去证明!”
夜风吹过,井口的呜咽声更响了。
像笑,又像哭。
而井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缓缓浮上来。
又缓缓沉下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