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没再睡。
而是坐在窗前,看着那几根从被子上捡起来的头发,在油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头发很长,发尾分叉,像是常年泡在水里。
不是我的,也不是任何我认识的活人的。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只有晒谷场方向隐约传来呜咽的风声。
鸡叫二遍时,我起身出门。
王大富已经在杂货铺门口等着,裹着件破棉袄,冻得直跺脚。
“默哥,真要现在去?”
“现在人最少。”我说,“白天王神婆又在做法,下不了井。”
我们摸黑来到晒谷场。
井边香案还在,供品已经蔫了,纸钱灰被夜风吹得打旋。
绳子是昨天就准备好的,加粗的麻绳能吊三个人,灯笼也换了新的加满灯油。
“默哥,我跟你一起下。”王大富说。
“你留在上面。”我系好绳子,“万一有事,得有人拉。”
“可是——”
“没有可是。”
我咬住灯笼提手,开始下降。
井壁湿滑,越往下越冷。
下到五丈左右,我停在昨天发现头骨的位置。
井壁那个凹陷的小平台。
灯笼照过去。
淤泥还在,但头骨不见了。
我清楚记得林秀儿的头骨昨天明明在这里的。
就侧躺在淤泥里,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望着井口。
现在,只剩一个浅浅的印子。
有人动过。
或者有什么东西自己动了。
我举起灯笼,仔细照看四周。
井壁上长满滑腻的苔藓,但在头骨原本位置的正上方,我发现了几道新鲜的划痕。
是指甲划出来的。
很深,很乱,像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在这里疯狂地抓挠过。
我伸手摸了摸划痕,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苔藓被刮掉,露出底下青石原本的颜色。
而在几道划痕的尽头,井壁上有一道裂缝。
这是道很细的裂缝,不到一指宽,但很长。
竖直向下延伸,消失在井水线以下。
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我解下腰间的小锤,轻轻敲了敲裂缝旁边的青石。
声音不对。
正常的青石敲起来是实心的闷响。
但这一块声音空洞,像是后面是空的。
我加大力度,又敲了敲。
咔嚓。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
裂缝扩大了。
但不是石头自然开裂。
是有人或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
我立刻后退半步,抓紧绳子,举高了灯笼!
裂缝继续扩大,碎石簌簌落下,掉进井水里,发出扑通的轻响。
然后一只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这只手苍白,浮肿,手指纤细,指甲很长,里面塞满了黑色的淤泥。
正是赵老三描述的那只手!
它慢慢伸出来,五指张开在空中缓慢地抓挠,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盯着这只手继续往外伸,手腕,小臂,肘部。
然后是肩膀。
以及一个脑袋从裂缝里挤了出来!
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缝隙里能看到一只眼睛。
灰白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死白。
是林秀儿。
或者说是林秀儿的尸体!
她的脸浮肿得厉害,皮肤泡得发白起皱,嘴唇是乌紫色的。
她的脖子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着,像是断了,又像是被人拧过!
她一点点从裂缝里挤出来,身体软绵绵像是没有骨头。
她的白衣破烂不堪,沾满了淤泥和水草。
紧接着她整个人出来了,悬在井壁边,双脚不沾水就那么飘着。
她转过来,面对我。
那只灰白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然后她缓缓开口了。
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从喉咙深处,带着水泡破裂的咕噜声。
“时……候……到……了……”
“什么时候?”
我问话时声音还算平静,可手心里已渗出了汗!
“还……债……”她的嘴一张一合,乌紫的嘴唇裂开,露出里面黑色的、腐烂的牙龈,“他……们……都……得……死……”
“包括我?”
她歪了歪头,动作僵硬得像木偶。
“你……不……同……”她说,“你……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真……相……”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裂缝深处。
“进……来……”
我看向那道裂缝。
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
“里面有什么?”我问。
“我……”她说,“还……有……他……”
“他是谁?”
“胡……”
胡先生?
“他在里面?”
“一……部……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力气,“他……留了……东西……镇着我……”
我明白了。
胡胡先生当年把林秀儿扔进井里,但没让她沉底,而是把她封在井壁的夹层里!
之后用她的尸体作为阵眼,用她的怨气滋养阵法。
而那根红绳,那些头发,那些绣着字的布。
都是这个阵法的一部分。
六十年了,她的怨气已经渗入井水,开始影响喝过井水的人。
小翠死了。
赵老三病了。
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人。
“你想让我进去,取出胡先生留下的东西?”我问。
她点头,长发簌簌滴水。
“为……什……么……选……我……”我问。
“你……不……信……”她说,“只……有……不……信……的……人……才……能……破……局……”
信则有,不信则无。
胡先生的局建立在信之上。村民越信井娘娘阵法就越强。
所以只有完全不信的人才能不受影响,才能破开这个局。
而我就是那个不信的人。
“我进去之后呢?”我问,“你会怎样?”
“解……脱……”她说,“或……者……消……散……”
“你想解脱吗?”
她沉默了。
许久,她说。
“我……累……了……”
“六……十……年……了……太……久……了……”
声音里没有恨,只有疲惫,深不见底的疲惫。
“好。”我说,“我帮你。”
我解下多余的绳子,绑在腰间,另一端则系在井绳上。
然后我钻进裂缝。
裂缝很窄,勉强能容一个人通过。
而里面比井底更冷,是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寒。
空气污浊,腐臭味浓得让人窒息。
我举着灯笼,慢慢往里爬。
大概爬了三丈远,空间突然变宽。
这是处小小的石室,人工开凿,不到一丈见方。
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朱砂写的,虽然过了六十年却依然鲜红如血。
石室中央摆着一口棺材。
不是木棺,是石棺,棺盖紧闭,上面也刻满了符咒。
而在石棺前的地面上,跪着一具干尸。
这具干尸穿着六十年前的粗布衣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
尸体呈跪姿,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头低垂着,长发披散。
这才是林秀儿的真身。
刚才井壁外那个,恐怕就是怨气化成的幻象。
干尸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端则穿过石棺的缝隙伸进棺材里。
我走近石棺,用灯笼照看。
棺盖上刻着一行字。
胡青阳镇灵于此。
后人若至,焚香三柱,开棺取珠。
怨气归尔,福寿绵长。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切记:此女生辰八字为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含冤而死,怨气极重。
镇之可保井水长清,饮者安泰。
然,六十年后怨气渗水,需以活人祭之,方可续镇十年。
我读着这些字,浑身发冷。
风水先生胡青阳的算计简直比我想象的更恶毒!
因为他不仅用林秀儿的怨气滋养井水,还设定活祭的机制。
只要六十年一到,井水就会开始让人产生幻觉,出现井娘娘索命的迹象。
而这时候村民就会恐慌,会献上活祭。
比如小翠。
毕竟活人的死亡会产生新的怨气,这些怨气又被石棺吸收继续镇压林秀儿,同时也让井水恢复清澈。
如此循环,每十年一次活祭,就能让这个阵法永远运转下去。
而胡家人,随时可以来开棺取珠,把积累了六十年的怨气炼成延寿的丹药。
好一个一石三鸟的毒计。
控制村民,豢养怨灵,炼制丹药。
“看……见……了……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林秀儿的幻象飘在石室入口,灰白的眼睛看着石棺。
“看……见……了……”她说,“他……把……我……封……在……这……里……让……我……永……远……跪……着……”
“你想让我打开棺材?”我问。
“打……开……”她说,“扯……断……红……绳……”
“然后呢?”
“然……后……烧……了……它……”她指向石棺,“烧……了……里……面……的……东……西……”
“里面是什么?”
“我……的……头……发……还……有……胡……的……符……”
我明白了。
红绳连着林秀儿的头发,而头发在石棺里被胡青阳的符咒镇着。
所以只要头发还在,她的怨魂就只能永远被束缚在这里。
那么只要扯断红绳,烧掉头发和符咒,她就能解脱!
但解脱之后呢?
怨气会消散?
还是会彻底释放?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必须做个选择。
我走到石棺前,双手抵住棺盖用力一推。
棺盖很重,但还是推动了。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在石室里回荡。
棺盖推开一道缝,浓烈的腐臭味涌出来,呛得我咳嗽不止。
我举起灯笼,照向棺内。
里面没有尸体。
只有一束头发。
头发很长很黑,用红绳系着,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棺底。
而头发旁则压着一张黄符,符上画着诡异的图案,朱砂鲜红。
至于头发和符咒的中央,则摆着一颗珠子。
这颗珠子鸽卵大小,漆黑如墨,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怨珠。
六十年怨气凝结而成的珠子。
胡青阳留给后人的丹药。
我伸手抓住那束头发,然后用力一扯。
红绳断了!
但就在红绳断开的瞬间,石室剧烈震动起来。
头顶有碎石落下,墙壁上的符咒开始剥落,朱砂字迹变得模糊。
林秀儿的幻象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是痛苦,是解脱。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烟雾一样,一点点消散。
“谢……谢……”她说,声音越来越轻,“终……于……可……以……走……了……”
“你去哪?”我问。
“不……知……道……”她说,“但……哪……里……都……比……这……里……好……”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极其复杂。
那目光中似有感激、疲惫、还有一丝残留的恨意。
然后她就彻底消失了。
石室恢复寂静。
只有那颗怨珠,在棺底幽幽发光。
我拿起珠子,触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冰。
珠子里面似乎有东西在流动。
我绝不能留着这种东西!
于是我掏出火折子点燃,扔进棺材。
头发和符咒瞬间燃烧起来,火焰是蓝色的,冰冷刺骨。
怨珠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声响,表面出现裂纹,黑色的液体从裂纹里渗出来滴在棺底冒起了白烟。
火焰越烧越旺,很快就吞没了整个棺材。
石室开始崩塌。
我抓起灯笼,转身往外爬。
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巨响,石棺炸裂,碎石四溅。
热浪追着我,烧焦了我的衣角。
我拼命爬,终于钻出裂缝,回到井里。
王大富在上面大喊:“默哥!井在震!快上来!”
我抓住绳子,他和其他人一起发力,快速把我拉上去。
就在我离开水面的那一刻,井底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
井水沸腾,冲起数丈高的水柱,夹杂着碎石和淤泥。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井水恢复了清澈。
但水位下降了一半,露出下面黑黢黢的井底。
阵法破了。
林秀儿解脱了。
胡青阳六十年的局,毁了。
我瘫坐在井边,浑身湿透,喘着粗气。
王大富扶着我:“默哥,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看向井口。
井水平静如镜,映着刚刚升起的朝阳。
“结束了?”王大富问。
“结束了。”我说。
但我知道一切还没完全结束!
因为胡青阳的后人还没出现。
那颗怨珠虽然毁了,但胡家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一定会来。
来讨债。
来报复!
我站起身对王大富说:“告诉村里人井娘娘走了,以后不用再供奉了。”
“他们会信吗?”
“时间会让他们信的。”我说,“井水会慢慢恢复,不会再有人出事。,时间久了他们自然会信。”
“那你呢?”
我看着东方升起的太阳说。
“我要等一个人。”
“等谁?”
“胡青阳的后人。”
王大富脸色一变:“他还敢来?”
“他一定会来。”我说,“六十年的心血被我毁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怎么办?”
“等他来做个了断!”
我转身走向杂货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