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过去七天,村里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井水恢复了往日的清澈甘甜,水位缓慢回升。
赵老三退了烧,人还虚弱,但不再说胡话。
王神婆闭门不出,有人说她疯了,整天对着空屋子磕头。
毕竟恐惧的根扎了六十年,没那么容易拔出来。
晒谷场的香案撤了,可总有人在深夜偷偷摸摸到井边,放一把米或烧两张纸钱。
他们不信陈默说的阵法已破,只信自己心里那份怕。
如果呢?
万一呢?
井娘娘若是没走呢?
王大富把这些事告诉我时,语气里满是无奈。
“默哥,你说他们咋就不明白呢?”
“他们明白。”我翻着从胡青阳石棺旁捡回的一本残破册子,上面记着些歪门邪道的符咒,“他们只是需要时间,把怕变成别的东西。”
“变成啥?”
“习惯,或者别的什么。”我合上册子,“胡家的人该来了。”
话音未落,铺子门被推开。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半旧的长衫,背着个药箱,像个游方郎中。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掌柜的,讨碗水喝。”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铺子里很静,只有老座钟滴答作响。
“水在缸里,自己舀。”我说。
他没动,目光扫过铺子,最后落在柜台上那本胡青阳的册子上。
“掌柜的看的风水书?”他问。
“闲书。”
“这可不是闲书。”他走进来,在凳子上坐下,“这是害人的书。”
我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哦?怎么说?”
“书的主人叫胡青阳,是我曾祖。”年轻人依旧笑着,眼神却冷了下来,“六十年前他在这村里布了个局,养了一口怨井。可惜,七天前让人给破了。”
王大富的手摸向门后的顶门杠。
我按住他,对年轻人说:“所以你是来报仇的?”
“报仇?”年轻人摇摇头,“不,我是来收债的。曾祖的局虽然破了,但怨气还在。只不过散了,飘在村里。我来,是要把这些散了的怨气重新聚起来。”
“怎么聚?”
“用人心。”他说,“人心里有怕,有愧,有恨,这些都是怨气最好的养料。只要再死几个人,怨气就能重新聚成珠。虽然成色差些,但总比空手回去强。”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收割庄稼。
“你不会成功的。”我说。
“为什么?”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因为我不信。”我说,“村里人现在半信半疑,只要有一个人坚决不信,你的局就成不了。”
“是吗?”他笑了,“那我们试试。”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说:“对了,我叫胡念青。念念不忘的念,胡青阳的青。”
胡念青走了。
他就像是从没来过。
但铺子里的温度,好像低了几度。
当天下午,村里出事了。
先是李老栓!
他在自家院子里晒粮,突然发疯似的喊:“秀儿!秀儿我错了!你别过来!”
然后一头撞在石磨上,头破血流。
接着是赵铁柱。
他去井边打水,桶刚提上来,就看见水里映出一张女人的脸。
他吓得扔了桶连滚爬回家,缩在床上发抖,疑神疑鬼地肚腩着看见林秀儿从井里爬出来。
然后是王老汉。
他夜里起夜,看见院子里站着个白影子,长发遮面。
他当场晕过去,醒来说话都不利索。
恐慌像野火一样烧了起来。
“井娘娘回来了!”
“陈默骗我们!阵法没破!”
“快!快摆香案!”
晒谷场上,香案又支起来了。
这一次摆供品的人手都在抖。
王神婆被人从屋里拖出来,她眼神呆滞,只会重复一句话:“报应……报应来了……”
胡念青站在人群外围,抱着胳膊,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干的?”我问。
“我什么也没干。”他耸耸肩,“只是帮他们看得更清楚些。人心里有什么就能看见什么,他们心里有鬼自然就见鬼。”
“幻觉?”
“不全是。”胡念青说,“怨气确实散了,就像花粉飘在空气里,落在水井里。心思越重的人越容易受影响。而我,只是轻轻推了他们一把。”
他做了个弹指的动作。
“李老栓愧疚当年他爹参与扔林秀儿下井,赵铁柱恐惧祖辈的罪孽报应到自己,王老汉害怕自己这个村长没尽到责任。他们心里都有裂痕,怨气就从这些裂痕钻进去,放大他们的恐惧。”
他转向我,眼神玩味:“你呢,陈默?你心里有什么裂痕?你就不怕?不疑?不愧疚?”
我没回答。
因为我知道,他说得对。
我也有怕。
但我怕的不是鬼!
而是人心能恶到这种地步!
为了延寿可以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做成阵法折磨六十年。
我怕的是就算破了这个局,胡念青这样的人还会出现,用别的法子害别的人!
“你怕了。”胡念青看出了我的动摇,“很好,恐惧是怨气最好的引子。等你的恐惧够浓,我就有办法把你变成下一个阵眼。”
他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
“怎么?要求饶?”
“不。”我说,“我想跟你打个赌。”
“赌什么?”
“赌你聚不起怨气。”我说,“给我一夜时间。明天天亮,如果村里还有人信井娘娘、还在怕,就算我输。到那时我就跟你走,随你怎么处置。”
胡念青眯起眼睛:“如果你赢了呢?”
“你滚出青石村,永远别再回来。”
他笑了,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
“好啊。”他说,“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在一夜之间,拔掉六十年的根。”
天黑透了。
我让王大富敲锣,把全村人召集到晒谷场。
火把点起来,照着一张张惊惶不安的脸。
有人跪着,有人站着,有人抱着孩子发抖。
我走到井边,跳上香案。
“乡亲们。”我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我知道你们怕。怕井娘娘,怕报应,怕祖辈造的孽落到自己头上。”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
“但我想问问你们。”我指向井口,“你们到底怕的是什么?是林秀儿吗?那个十六岁就被扔进井里的姑娘?”
有人低下头。
“她活着的时候,给你们绣过嫁衣,给过你们吃的,帮过你们忙。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有些人还记得。”
我说着看向几个老人,他们眼神闪躲。
“她死了六十年,泡在冰冷的井水里骨头都烂了。是胡青阳把她封在井壁里,用她的怨气养井水,还设局要你们每十年献一个活祭来续这个阵。”
人群一阵骚动。
“小翠是怎么死的?”我提高声音,“不是井娘娘索命,是这个阵法到了时间需要活人的命来填!杀她的不是鬼,是人!是胡青阳六十年前就定下的规矩!”
李老栓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
“赵老三为什么病?”我继续,“是因为他捞小翠时,碰到了井壁里林秀儿的手。那只手不是鬼伸出来的,是她的尸体被砌在石头里六十年,怨气侵染碰到活人就会让人产生幻觉!”
赵铁柱握紧了拳头。
“王老汉看见了什么?”我看向瘫坐在一旁的老人,“他看见的是他心里最怕的东西。他怕自己像当年的老村长一样,没能保护村里人。”
王老汉老泪纵横。
“你们看见的鬼,都是你们自己心里的怕、愧、恨。”我一字一句,“胡青阳的孙子胡念青,现在就在村里。他要利用你们的恐惧,重新聚起怨气炼他的长生丹。你们越怕,他越高兴!你们越拜,他越得意!”
我跳下香案走到井边,捡起一块石头扔进井里。
扑通一声,回声沉闷。
“这口井,只是口井。”我说,“里面没有娘娘,没有鬼,只有一个枉死姑娘的骨头,和一段该被记住的历史。”
我转身面对所有人。
“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
“第一,继续怕,继续拜。让胡念青得逞,让他再害死几个人炼成他的丹。然后十年后,他的儿子或孙子再来,继续这个轮回。”
“第二,把今晚当成青石村新生的第一夜。”
我顿了顿,声音沉静而有力:
“填了这口井,不是为镇鬼,是为告慰死者,也为告别过去。”
“给林秀儿立个碑,不写井娘娘,就写‘林氏秀儿,’告诉她,我们记住她了,对不起她,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然后去打口新井,喝干净的水,过干净的日子。”
人群沉默了很久。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吹过晒谷场的呜咽。
然后,李老栓第一个站起来。
他走到井边,没有跪,没有拜,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秀儿,对不住。”他说,声音哽咽,“我爹造的孽,我这辈子赎不清。但我会记住你,逢年过节给你烧点纸,不是求你保佑,是跟你说说话。”
他转身,看向其他人:“陈默说得对。咱们不能再怕了。再怕,还得死人。”
赵铁柱第二个站出来:“填井!我挖第一锹土!”
王老汉被儿子扶着站起来,他颤巍巍地说:“我是村长。我没用,让村里受了六十年罪。今天,我做主,填井!”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
没人跪了。
没人拜了。
他们拿着铁锹、锄头、簸箕,围在井边开始填土。
一锹一锹的土落进井里。
胡念青站在远处,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一夜之间,人心可以变得这么快。
但不是因为他法术不灵!
而是当人选择面对真相,选择承担责任,选择记住而非恐惧时,怨气就失去了土壤。
恐惧的根,是自己拔掉的。
天快亮时,井填平了。
最后一块土拍实,晒谷场上多了一个平整的土包。
没有墓碑,没有香案,只有一片新翻的泥土。
胡念青走了。
他没说一句话,转身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背影有些踉跄,像丢了什么。
或许,他丢的是对人心易控的自信。
人群渐渐散去,各回各家。
他们的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脸上虽然还有疲惫,但少了那份压了六十年的惊恐。
王大富问我:“默哥,真的结束了吗?”
“胡家的事,可能没结束。”我说,“但青石村的事,结束了。”
“那林秀儿……她真的安息了吗?”
我看向那个土包。
晨风吹过,扬起一层细尘。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一个白衣少女的影子。
她静静站在土包旁,对着我无声地笑着。
然后影子渐渐消散。
……
第三卷 七日怨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