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朋友。
他叫许文乐,是个安静到几乎透明的男生。
我们同班,座位隔着三排桌椅,像大多数高中生那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性格也不算外向,喜欢独来独往,唯一不同的是我观察力比常人好一些。
文乐被霸凌的事,我是班上第一个发现的。
不是因为我多关注他,而是那些痕迹实在太明显。
课桌上涂改液写的‘去死,’体育课后消失的校服外套,课间抽屉里的死蟑螂。
最明显的是他走路时的姿态。
他像习惯性肩膀微缩,眼睛永远盯着地面,随时防备着从天而降的袭击。
但频繁欺负他的有三个人。
李明阳,体育委员。
张浩,校篮球队前锋。
陈雨欣,文艺委员。
这三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轮流对文乐下手,有时各自为战,有时联手出击。
而我第一次和文乐真正说话,是三个月前的一个雨天。
那天放学后我因为做值日走得晚,在教学楼后门垃圾桶旁看见了他。
那时李明阳和张浩刚走。
文乐蜷缩在墙角,湿透的校服上满是污水和垃圾。
他的眼镜碎了,浑身发抖盯着地上的碎片。
我走过去,把伞撑到他头顶。
他抬头看我,眼神空洞得像被掏空的洞穴。
“江远?”
他叫出我的名字,声音细得像蚊子。
原来他记得我。
我们初次接触是上学期物理小测,文乐因为忘带计算器,于是我把自己备用的借给了他。
但我没想到。
这么一件小事他竟能记得。
“能站起来吗?”我问。
文乐摇摇头,又点点头,挣扎着却站不起来。
我伸出手拉他,触到他手臂时明显感觉到他在颤抖。
“他们经常这样对你?”
我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文乐低下头,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刘海滴落。
“……今天算轻的。”
我没再说话,扶着他去了校医室。
但校医下班了,所以我只好带他去洗手间清洗。
他脱掉脏外套时露出手臂上有一大片瘀青,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不同时间留下的。
“你没告诉老师?”
我一边用纸巾帮他擦脸一边问。
文乐苦笑一声:“也……说过。李老师说同学之间要和睦相处,陈老师说一个巴掌拍不响。”
“你父母呢?”
文乐忽然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才轻声说:“我爸说男孩子要坚强,被欺负了就打回去。”
“那你为什么不打回去?”
我问了个更蠢的问题。
他抬起头,透过破碎的镜框看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江远,你觉得公平吗?”
他也问了个蠢问题。
但我却回答不出。
“李明阳一米八五,七十公斤,校篮球队主力。”文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一米六八,五十五公斤,体育考试从没及格过。你觉得我打回去,结局会是什么?”
我还是沉默,我也只能沉默。
那天我陪他待到很晚,帮他清理伤口,去买了新眼镜。
他坚持要还我钱,我说不必,他坚持要写欠条,我说真的不必。
最后他说:“江远,你是我在这学校里唯一的朋友。”
我愣了一下。
朋友?
我们甚至算不上熟络吧?
但看着文乐那双透过廉价眼镜片望过来的眼睛。
我说。
“嗯,我们是朋友。”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句话会像诅咒一样缠上我。
文乐开始主动找我。
起初只是课间点头,后来会等我一起放学,再后来周末也会发信息问我作业。
他很聪明,成绩中上,尤其擅长数学和物理。
作为交换,我帮他补习英语。
这恐怕是我唯一比他强的地方。
渐渐地,我从他口中拼凑出霸凌的全貌。
李明阳第一次找文乐麻烦是在高一开学第二个月。
文乐在食堂排队时不小心碰到了李明阳,把汤洒在对方的新球鞋上。
像文乐这种唯唯诺诺的性子当然是道歉,满怀歉意地说要赔钱。
可李明阳笑着说不用。
但第二天就在篮球场不小心用球砸中了文乐的脸!
而张浩的加入是因为文乐拒绝帮他写作业。
陈雨欣的理由更简单。
文乐在周记里写了对校园霸凌的看法,而陈雨欣的弟弟正是班上的霸凌者之一。
“他们需要一个靶子,我只是刚好在那个位置。”
文乐有天对这么对我说,语气和表情像是空的。
也许他已经习惯被霸凌,习惯到麻木。
“你可以转学。”我说。
文乐摇头:“我爸不会同意的。他说在哪里跌倒就要在哪里爬起来。”
“但你不是跌倒,你是被人推倒的。”
我指出这一点,文乐竟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他的笑容苦涩像一个放弃了挣扎的暮年老人。
“有区别吗?结果都一样。”
我那时体会不了他话里的深意。
但也许这句话我永远无法体会。
霸凌在继续,变本加厉。
从推搡、辱骂,发展到勒索钱财、破坏物品。
文乐的自行车轮胎被扎破过三次,课本被撕毁过两次,手机不小心掉进厕所一次。
每次他都默默承受,从不反抗,也极少再向老师报告。
我建议他收集证据,从录音、拍照、保留被破坏的物品。
他照做了,但证据交到教务处后石沉大海。
因为李明阳的父亲是本地有名的企业家,给学校捐过图书馆,张浩的叔叔是教育局的,陈雨欣的母亲则是家长委员会主席。
“没用的。”文乐有天对我说,“这个系统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保护我这样的人设计的。”
“那怎么办?”我问。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江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能帮我做件事吗?”
我没听懂。
“不在了?你要转学?”
文乐微微摇头,没再解释。
现在想来,这可能是他发出的第一个预警信号。
可惜我没听出来。
而转折点发生在一个星期四。
那天陈雨欣突然在教室里大声说她的金项链不见了,是十八岁生日的礼物,价值不菲。
所有人不约而同都看向文乐。
但不是因为他有嫌疑,只不过他是最容易栽赃的目标。
果然,张浩‘自告奋勇’要搜文乐的书包。
文乐拒绝,两人推搡间,项链从文乐书包侧袋掉了出来。
教室里一片哗然。
文乐脸色惨白,嘴唇颤抖:“不是我。我、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
“人赃并获还狡辩!”李明阳一把揪住文乐的衣领,“走,去教务处!”
班主任来了,教导主任来了,甚至副校长都来了。
文乐坚持说自己没偷,但证据确凿,而且有三个人证。
李明阳、张浩、陈雨欣都声称亲眼看见文乐在陈雨欣座位旁鬼鬼祟祟。
而学校的最后决定。
记大过一次,全校通报批评,赔偿项链损失,请家长来校。
文乐的父亲来了。
那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身上有股机油味。
在办公室外,我听见了他打文乐的声音。
清脆的巴掌,压抑的呜咽。
“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男人的声音嘶哑,“我辛苦供你读书,你就学会偷东西?”
“爸,我真的没偷……”
啪地一声,又是一巴掌!
那天放学后,我在天台找到了文乐。
他坐在栏杆边,双腿悬空,风吹起他的头发,背影单薄得像张纸。
“别过来。”
他没回头,但知道是我。
我停住脚步。
“文乐,下来吧。”
“为什么?”他的声音像是风般飘忽着,“江远,给我一个下来的理由。”
我想了想:“你的物理作业还没交,明天要检查。”
文乐愣住。
然后他突然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笑出了眼泪。
接着他转身看我,脸上有清晰的掌印。
他的眼镜又碎了。
“江远,”文乐对我说,“你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
“很多人都这么说。”我走近他,伸出手,“下来吧,栏杆很危险。”
他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握住了。
他的手冰冷,手心有汗。
“项链不是我偷的。”
他下来后第一句话就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如果你要偷,不会偷陈雨欣的。”我平静地说,“你讨厌她,但更讨厌李明阳。要偷也会偷李明阳那块限量版手表,那更值钱,更能报复他。”
文乐又笑了,这次笑得正常了些。
“你观察得真仔细。”
“这是我的特长。”我说,“就像你的特长是物理。”
我们并肩坐在地上,看着夕阳西下。
城市的天空被染成橘红色,远处高楼亮起万家灯火。
“江远。”文乐突然说,“我快撑不下去了。”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不是因为他们欺负我,”他慢慢说,“而是因为没有人相信我。老师不信,同学不信,连我爸都不信。在这个世界上,好像只有你还当我是个人。”
“你本来就是人。”我说。
文乐摇头:“不,在他们眼里,我是垃圾,是沙包,是小偷,是笑柄,是出气筒。唯独不是人。”
我无法反驳。
“我想过很多次。”文乐继续说,“从这跳下去会怎样?他们会感到愧疚吗?会后悔吗?还是会松一口气,终于少了个麻烦?”
“他们会找到新的目标。”
我实话实说。
文乐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奇怪的释然。
“你说得对。李明阳需要有人衬托他的强大,张浩需要有人让他感觉优越,陈雨欣需要有人转移大家对她家庭问题的注意力。没有我也会有别人。”
“所以别做傻事。”我说。
文乐笑了,笑容在夕阳余晖中显得虚幻。
“放心,我不会跳楼的。”
我当时以为他想通了。
但现在我才知道,他说的不会跳楼不是放弃自杀。
而是选择了别的方式。
文乐失踪是在两周后。
周一他没来上学,老师说他请假了。
周二也没来,打电话没人接。
周三班主任联系文乐的父亲,得知他周一早上出门后就没回家。
警察来了,调查,询问,搜索。监控显示他周一早上确实进了学校,但没有出去的记录。
校园被翻了个底朝天,可就是没找到人。
有人说文乐离家出走了,有人说他被绑架了,而李明阳他们则冷笑说肯定是因为偷东西心虚逃跑了。
我不信。
文乐不是会逃跑的人。
第三天,保洁阿姨在旧实验楼四楼的废弃化学实验室里发现了他。
上吊自杀。
用校服撕成的布条,挂在生锈的通风管道上。
现场没有遗书,只有地上用粉笔画的一个奇怪的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有个倒三角形,三角形中心有个点。
警察说是自杀,证据确凿。
学校快速处理了后事,开了追悼会,老师们说着惋惜的话,同学们流着形式主义的眼泪。
李明阳他们甚至被选为代表,在追悼会上献花。
我觉得滑稽。
也觉得令人作呕。
追悼会那天我站在最后一排,我看着文乐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他微笑着,习惯性地缩着肩膀,笑得拘谨而勉强。
那不是文乐真正的笑。
因为我记得他笑起来眼睛会微微眯起,右边嘴角比左边翘得高一点。
他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就这么消失了。
而害死他的人却披着哀悼的外衣,继续他们光鲜亮丽的生活。
这不公平。
追悼会结束后我去了旧实验楼,但现场已被清理,门上也贴了封条。
于是我绕到楼后,从破窗户爬进去。
四楼走廊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
那间化学实验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封条被人撕开过。
可能是警察,也可能是好奇的学生。
我推门进去。
房间很空,只有几张破桌子,黑板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字迹。
通风管道在房间中央,离地三米高,上面确实有一截生锈的管道,应该就是悬挂的地方。
我站在下面,抬头看。
我想象文乐站在桌子上,把头伸进布条,然后踢开桌子。
他当时在想什么?
是恐惧吗?
是解脱?
还是对这个世界最后的诅咒?
我的目光落在地面上。
警察清理得很干净,但角落有些没扫到的粉笔灰。
我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辨认。
是白色的粉笔灰。
文乐死前画的符号就是粉笔画的。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仔细检查地面。
在通风管道正下方的位置,我发现了一些细微的痕迹。
不是粉笔,而是刻痕。
有人用尖锐的东西在地板上刻了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趴在地上,侧着光看。
是三个字母:LYY。
李明阳。
还有一组数字:0415。
4月15日。
我记得那是文乐被诬陷偷项链的日子。
最后是一个词,刻得最深,几乎要穿透薄薄的地板漆层。
复仇!
我盯着那个词,突然觉得房间温度下降了几度。
窗外的阳光明明很明亮,却照不进这个房间。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很轻,像叹息,就在我耳边。
“江远……”
我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
但空气中有种说不清的异样感,像是刚刚有人站在那里,又才刚刚离开。
“文乐?”我试探着问。
没有回答。
只有风从破窗户吹进来,扬起灰尘。
但我确定我听到了。
因为那声音实在太熟悉,即使轻得像幻觉,我也能认出是他。
我站起身环视整个房间。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黑板上有几行字,用粉笔写的,很新,绝对不是以前留下的。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在颤抖时写的。
他们都会死。
一个接一个。
从李明阳开始。
今晚。
我后背发凉。
这些字刚才绝对不在黑板上,我进来时第一眼看的就是黑板。
难道有人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写了这些字?
还是说,不是人写的?
我走近黑板仔细观察字迹,发现粉笔灰很新鲜,轻轻一碰就掉了。
而在字迹下方有一个小小的符号,和文乐死前画的符号一模一样。
我掏出手机拍下这一切,然后迅速离开房间,离开旧实验楼。
回到阳光下,我才感觉暖和了一些。
但那个声音、那些字,已经深深烙在我脑海里。
那天晚上,李明阳没有死。
但他出了车祸。
据说他在晚自习后骑摩托车回家,在十字路口突然刹车失灵,直直撞向一辆卡车。
奇迹般的是只是骨折和擦伤,没有生命危险。
警察调查后发现,刹车线被人为剪断,只留了细细一层,骑一段时间就会断裂。
李明阳在医院里大吼大叫,说是文乐的鬼魂来找他报仇。
所有人都觉得他惊吓过度,胡言乱语。
只有我知道,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因为我收到了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而时间正好是车祸发生前五分钟!
“第一个。”
短信附着一张照片,特写正是李明阳的摩托车刹车线和细细的一层金属丝。
我盯着手机屏幕,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文乐的复仇开始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