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九点,我坐在张浩家对面的咖啡馆里。
我看起来像个在赶作业的学生,实际上是在监视。
张浩家住在一栋十二层公寓楼的七楼。
根据我昨晚的侦查,那栋楼有两个出口,正门对着主干道,后门通向一条小巷。
而消防通道则在楼侧,但常年锁着。
咖啡馆的视角很好,能看到正门和七楼张浩家的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拉开过。
从昨天收到短信后,我就开始制定计划。
文乐的复仇对象是张浩,时间定的是今天。
但我需要知道更具体的时间、更具体的方式,而最重要的是。
我需要评估风险。
如果张浩今天死了,警察必然会介入调查。
虽然李明阳的车祸已经被定性为意外,但连续两个霸凌者出事,傻子都会怀疑。
而如果警方深入调查,就可能会查到文乐的死因异常,进而查到那个仪式。
最终可能找到我。
这不行。
我必须控制局面。
上午十点,张浩家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我看到一个人影站在窗后,是张浩。
他看起来很紧张,频繁地看向窗外,又迅速拉上窗帘。
十点半,陈雨欣出现在公寓楼下。
她戴着帽子和口罩,看起来不想被人认出,左右张望后才走进楼里。
三分钟后,七楼的窗帘又被拉开,这次是两个人影。
他们在商量什么。
我走出咖啡馆,绕到公寓楼后巷。
这里堆放着几个垃圾桶,位置隐蔽,能清楚看到后门。
我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后门开了。
陈雨欣走出来,脸色苍白,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她快步走到垃圾桶旁,把袋子扔进去,然后像逃一样离开。
我确定她走远后,戴上手套,翻开垃圾桶。
黑色塑料袋里装着一面碎了的镜子。
但不是普通的梳妆镜,而是一面椭圆形的复古镜,镜框是木质的,已经开裂。
镜子表面布满裂纹,但依然能映出人影。
我注意到镜子背面有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为什么要把镜子扔掉?
镜子碎了和张浩有什么关系?
我想起昨天在医院听到的对话。
李明阳说在镜子里看见了文乐,浑身湿透,眼镜破碎。
难道张浩也在镜子里看见了什么?
我把镜子重新包好放回垃圾桶,然后绕到前门,走进公寓楼。
大堂有监控,但我戴着帽子低着头,监控拍不清我的脸。
等电梯停在七楼,我走楼梯上去。
七楼走廊很安静。
我走到张浩家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我说了不是我!镜子是自己碎的!”
是张浩的声音。
“怎么可能自己碎?昨天晚上还好好的!”
陈雨欣已经回来了,声音带着哭腔。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镜子里有东西。我一害怕,就把镜子砸了。”
“你看见了什么?是不是文乐?”
沉默。
半晌张浩才开口:“不只是看见。他、他还说话了。”
“说什么?”
“说今天就是我的死期。”
陈雨欣倒吸一口凉气。
我靠在墙上,继续听。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张浩说,声音颤抖但坚定,“不能坐以待毙。”
“能做什么?报警?警察会信吗?”
“不报警。”张浩说,“我查过了,怨灵契有个弱点。如果能在仪式结束前找到施术者的执念之物并烧掉,仪式就会中断。”
“你知道那东西在哪?”
“不知道,但有人可能知道。”
“谁?”
“江远。”
我心中一凛。
“他跟文乐最熟,文乐死前肯定跟他说过什么。”张浩继续说,“昨天在医院,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他肯定知道内情。”
“那去找他?”
“不,”张浩说,“直接找他不会说的,我们得用点手段。”
“什么意思?”
“把他约出来,逼他说出文乐藏东西的地方。只要找到那个东西,烧掉,我们就安全了。”
陈雨欣犹豫了:“这样不好吧,江远又没惹我们。”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个!”张浩的声音提高,“你想死吗?李明阳现在还在医院说胡话,下一个就是我,然后就是你!你想像文乐那样吊死在实验楼里吗?”
陈雨欣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怎么约他?”
“简单。用文乐的名义。”
我悄悄退到楼梯间,快速下楼。
可走出公寓楼时,手机响起了短信铃声。
正是张浩发的!
“江远,我是文乐的表哥。文乐生前托我给你留了点东西,方便见面吗?”
拙劣的谎言。
但正好。
我回复:“可以。时间地点?”
“今天下午三点,北郊废弃水泥厂。文乐以前常去那里。”
我知道那个地方。
文乐跟我提过他喜欢去废弃的地方,因为没人打扰。
但水泥厂他从没说过。
所以张浩在撒谎,这反而暴露了他的意图。
他选了一个偏僻的地方,目的就是为了方便逼问。
我回复:“好。”
然后我给那个神秘号码发了条信息:“张浩约我下午三点见面,他想找执念之物。”
没有回复。
但我不需要回复。
我只需要让文乐知道,他的计划可能被打乱。
下午两点,我提前到了水泥厂。
这地方确实偏僻。
厂房破败,窗户破碎,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我找了个隐蔽的观察点,位于厂房屋顶的一个缺口,能俯瞰整个主厂房。
两点四十分,张浩和陈雨欣来了。
他们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厂房外。
两人下车,张浩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背包,陈雨欣则紧张地四处张望。
他们走进厂房,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等待。
我从屋顶悄悄下来,绕到厂房侧面,透过破碎的窗户观察。
“他会来吗?”陈雨欣问。
“肯定会。”张浩说,“他那么在乎文乐,不会错过文乐的遗物。”
“我们真的要那样做吗?”陈雨欣的声音充满不安。
张浩从背包里拿出一根钢管,大约半米长。
“只是吓唬他。”张浩说,但语气并不确定,“只要他交出东西,我们就放他走。”
“如果他不知道呢?”
“那他就不该掺和这件事。”
我看了一眼手机。
两点五十五。
我该现身了。
但我念头一转,忽然改了主意。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蓝牙音箱,这东西能远程控制,然后从手机里调出一段录音。
那是文乐的声音。
三个月前,文乐曾用我的手机录过一段物理题讲解。
当时他说:“这样你可以反复听。”
我编辑了录音,只留下几个字:“为……什么……害……我……”
然后我把音箱藏在厂房角落的杂物堆里。
三点整。
我按下播放键。
微弱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断断续续,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为……什么……害……我……”
张浩和陈雨欣同时僵住。
“什么声音?”陈雨欣抓住张浩的手臂。
“不、不知道……”张浩握紧钢管,看向声音来源。
我调整音量,让声音稍微大一点。
“张……浩……陈……雨……欣……”
这次带上了他们的名字。
陈雨欣尖叫起来:“是文乐!是他的声音!”
“不可能!”
张浩嘴上否认,但脸色已经煞白。
我控制音箱移动位置,实际上是我用手机调整了声音的立体声效果,让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移动。
从角落,到厂房中央,再到他们身后。
“为……什么……害……我……”
“放过我们吧!”陈雨欣崩溃大哭,“我们知道错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张浩也撑不住了,钢管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文乐!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只是、只是……”
张浩语无伦次。
我看时机差不多,于是关掉音箱从藏身处走出来。
两人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张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江远!你来了!你听到没有?文乐的声音!”
我假装困惑:“什么声音?我只听到你们在喊。”
“你没听见?”陈雨欣泪眼婆娑,“刚才有声音叫我们的名字!是文乐!”
“幻觉吧。”我平静地说,“这地方回声大,容易听错。”
张浩盯着我,眼神从恐惧转为怀疑:“不对。太巧了。你一来声音就没了。”
“那又怎样?”我反问,“你不是说有文乐的东西要给我吗?东西呢?”
张浩哑口无言。
陈雨欣拉了拉他的衣袖:“算了,我们走吧。这地方不对劲。”
“不能走!”张浩甩开她的手,重新捡起钢管,“江远,把文乐藏的东西交出来。我知道在你那里。”
“什么东西?”我装傻。
“别装了!”张浩向我逼近,“那个铁盒子!文乐母亲的遗物!那是仪式的关键对不对?”
我心中一惊。
张浩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后退一步。
“你懂!”张浩眼睛发红,“我查过了,怨灵契需要执念之物。文乐最在意的就是他妈的遗物。找到那个盒子烧掉,仪式就会中断。把盒子给我!”
他举起钢管。
我没有动。
“张浩,你知道为什么文乐选择自杀吗?”我问。
他一愣。
“不是因为你们欺负他,”我继续说,“而是因为没有人站在他那边。老师不管,同学看笑话,连他父亲都不信他。他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那又怎样?”张浩声音颤抖,“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我说,“因为你们现在体会到了他的感受。被看不见的东西追逐,没人相信你们,恐惧吞噬理智。这就是他最后的日子。”
陈雨欣哭得更凶了。
张浩的手在抖,钢管几乎握不住。
“把盒子给我……”他重复,但已经没了气势。
我叹了口气:“盒子确实在我这里。但我不会给你。”
“为什么?”张浩嘶吼,“你想我们死吗?”
“我想让你们活着。”我说,“但活着接受惩罚。”
“什么惩罚?”
“自首。”我直视他的眼睛,“去警察局,承认你们对文乐做的一切。霸凌、诬陷、勒索,所有事。”
张浩大笑,笑声里带着疯狂:“你疯了?那样我们会坐牢的!”
“那也比死好。”我说,“文乐的复仇不会停止。今天是我在这里,如果我不在,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话音刚落,厂房里的温度突然下降。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实的温度骤降。我们的呼吸都变成了白雾。
陈雨欣抱住自己:“好冷。”
张浩也感觉到了,他惊恐地环顾四周:“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我没有感觉到文乐的存在,但我知道。
这是个机会!
“他在看着你们。”我压低声音,“如果他今天得不到满意的结果,你们走不出这个厂房。”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张浩终于崩溃了。钢管再次掉地,他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欺负文乐,不该帮他诬陷文乐偷东西!那些都是我干的!”
陈雨欣也跪下来,语无伦次地忏悔。
我等他们说完,才开口:“自首,或者等死。你们选。”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我们……我们自首。”张浩最终说。
“现在就去。”我拿出手机,“我可以帮你们叫车。”
“等等,”陈雨欣突然说,“李明阳呢?他怎么办?”
“他也一样。”我说,“要么自首,要么……”
我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张浩点点头,像是下了决心:“好,我们都去。但江远,你要保证文乐不会再来找我们!”
“我保证不了。”我实话实说,“我能做的只是给你们一个机会。”
这是真话。
文乐的怨灵契一旦启动就无法停止,除非完成复仇或仪式失败。
但我唯一可以尝试的只有协商。
我帮他们叫了车,目送他们离开水泥厂。
车子驶远后,我走进厂房深处,拿出铁盒子。
“文乐,”我对着空气说,“我知道你在这里。”
没有回应,但温度又降了几度。
“我理解你的恨,也支持你的复仇。但杀了他们,你就真的变成厉鬼了,永远无法超生。”我打开盒子,拿出笔记本,“你母亲希望你好好活着,不是变成这样。”
一阵风吹过,翻动着笔记本的页数,停在那段关于仪式代价的文字上。
“给我一天时间。”我说,“如果明天这个时候,他们还没有自首,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我不会再干涉。但如果你现在杀了他们,你就永远无法和你母亲团聚了。”
风停了。
温度开始回升。
我理解为这是同意的信号。
离开水泥厂时,天已经黑了。
我收到两条短信。
第一条来自张浩:“我们到警察局了。正在做笔录。”
第二条来自那个神秘号码,只有两个字。
“一天。”
我收起手机,走向公交站。
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文乐的怨灵契还剩最后一天。如果明天张浩他们真的受到惩罚,但惩罚不够抵命,仪式会如何判定?
笔记本上没写细节。
我需要更多信息。
回到家,我再次打开电脑,搜索怨灵契完成条件。
这次我换了个思路,不搜中文,搜英文和日文资料。
因为很多中国民间法术在国外有研究。
果然,在一个日本的民俗研究网站上,我找到了更详细的记载。
‘怨灵契,又称七日复仇契。施术者以自身魂魄为代价,换取七日复仇之力。复仇对象必须受到‘等同死亡’的惩罚,仪式方算完成。”
“‘等同死亡’的解释因时代而异。古代多为实际死亡,现代可延伸为,社会性死亡、自由丧失、或精神死亡。”
“若复仇对象受到上述惩罚之一,施术者可选择安息,或继续完成所有复仇后安息。”
也就是说,张浩他们如果被判刑坐牢,可能就算等同死亡。
但还有一个问题。
李明阳还在医院,他怎么办?
我查看新闻,没有关于张浩陈雨欣自首的报道。
可能警方还在调查,或者消息被压下来了。
晚上十点,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江远同学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我是。您哪位?”
“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刘警官。张浩和陈雨欣今天下午来自首,提到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方便明天来局里做个笔录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
“可以。时间地点?”
“明天上午九点,市局三楼307室。”
“好的。”
挂断电话,我意识到事情比想象中发展得快。
警方介入,意味着这件事不再只是校园霸凌,而可能上升为刑事案件。
那么这符合等同死亡的条件吗?
可能还不够。
我需要确保万无一失。
我打开铁盒子,再次阅读文乐留下的笔记。
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我发现有一行之前没注意到的小字。
‘仪式完成后,执念之物必须在子时焚毁,地点为施术者死亡之处。若逾期未毁,魂魄将永困于此。’
原来如此。
文乐的魂魄还依附在这个盒子上。只有烧掉盒子,他才能真正安息。
烧毁地点必须是旧实验楼的化学实验室。
时间则必须是午夜子时。
今天周日,明天周一。
如果一切顺利,明天就是第七天。
也是最后期限!
我合上盒子,放在书桌上。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连绵不绝。
这个世界看起来秩序井然,但我却觉得。
真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