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七,经营着一家名为阴阳当铺的生意。
铺子开在老城西街最偏僻的巷尾。
门脸不大,黑檀木匾额上刻着四个古朴的隶书。
阴阳当铺!
这铺子是我从师父手里接过来的,他已经死了三年,死于一场怪病。
全身长出鱼鳞般的硬痂,咳出来的痰里带着水草和河沙的味道。
师父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阿七,咱们这行当,做的是阴阳两界的买卖。记住三不接。不接活人的命,不接死人的怨,不接无主的邪。”
我那时才十八岁,只当他是病糊涂了说胡话。
直到我独自接手铺子,才明白那些话字字珠玑。
铺子里的规矩很简单。
午夜子时开门,寅时三刻关门。
只接待持阴帖上门的客人,收必须沾过阴气、带过邪祟的物件。
而当出去的可以是金银钱财,也可以是别的。
比如运势、健康、甚至寿命。
听起来玄乎,但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不可思议的事。
比如上个月初七,来的是一位穿旗袍的女人。
那夜下着小雨,我正坐在柜台后擦拭一盏青铜油灯。
那是清末一位太监的遗物,灯油里掺着人鱼膏,据说点燃后能照见前世因果。
门无声地开了。
女人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绘着诡异的图案。
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里又有一只眼睛,层层叠叠。
她走进来,收起伞。
这时我才看清她的模样。
女人约莫三十岁,眉眼精致,但脸色苍白得不正常。
更诡异的是她走路没有声音,裙摆下露出一双绣花鞋,鞋面一对交颈的白蛇。
“掌柜的。”女人的声音很轻,“我当一样东西。”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红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玉簪,通体碧绿,簪头雕成牡丹花的形状,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但细看之下,会发现那牡丹花蕊里,隐约有一张女人的脸。
“这是我家祖传的簪子。”女人说,“我祖母戴了一辈子,临终前传给我母亲,母亲又传给我。只是这簪子有些古怪。”
“怎么个古怪法?”我问,同时戴上一副特制的手套。
我这幅手套用黑狗血浸泡过的鹿皮制成,能隔绝阴邪之气。
“凡是戴过这簪子的女人,都会在三年内死。”女人的声音依然平静,“我祖母三十三岁死的,母亲三十三岁死的,今年我也三十三了。”
我拿起玉簪,入手冰凉。
对着灯光细看,簪身内部有细密的血丝状纹路,像是血管一样蜿蜒。
“血沁玉。”我判断,“是养出来的血沁,有人用这簪子吸食了不止一个人的精血。”
女人点点头:“我请高人看过,他说这簪子里住着一个怨灵,专吸戴簪女子的阳气。但高人也没法破解,只说让我找个能收邪物的地方,把它当了。”
“你想当什么?”我问。
“我要当掉我接下来三年的阳寿。”女人说,“换我活过三十三岁。”
我沉吟片刻。
这类以命换命的交易最是棘手,因为涉及阴阳两界的平衡。
但规矩是规矩,生意是生意。
“可以。”我最终说,“但有个条件,你必须告诉我这簪子的来历。当铺不收来历不明的邪物。”
女人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出了一个故事。
原来这簪子是她曾祖母的陪嫁。
清末年间,她曾祖母是江南有名的绣娘,被当地一个富商纳为妾室。
正妻善妒,暗中请来术士,在这簪子上下了咒。
凡是戴此簪的女子,都会被吸干阳气,三年内暴毙。
曾祖母戴着它三年,果然病逝。
但怨念未消,魂魄附在了簪子上,开始报复后来戴它的每一个女人。
“所以这簪子里的怨灵,其实是你曾祖母?”我问。
女人摇头:“不完全是。术士的咒术扭曲了她的魂魄,她现在只是一个凭本能吸食阳气的邪祟,早就忘了自己是谁。”
我明白了。
这类咒物最难处理,因为其中融合了术法、怨念和执念,已经成了一种独立存在的阴邪。
“成交。”我拿出当票簿,用朱砂笔写下契约,“当物:血沁玉簪一支。当期:永久。当金:三年阳寿转增。契约成立,阴阳两界为证。”
女人在当票上按了手印。
我把玉簪收进一个特制的木匣里,匣内刻满了镇邪的符文。
女人起身离开时,脚步轻快了许多,脸上的死气也淡了些。
这就是我的生意。
那晚之后,我又陆续收了几件东西。
一把民国时期刽子手的鬼头刀,刀刃上附着四十九个死囚的怨气。
一尊从古墓里挖出来的陶俑,每到子时就会发出婴儿的啼哭声。
还有一截雷击木,据说是百年前被天雷劈死的柳树精所化。
每一样都有来历,每一样都沾着邪祟。
而我的工作,就是把这些阴邪之物净化,然后转手卖给需要的人。
是的,卖。
当铺不只是收,也会卖。
那些被净化过的邪物,往往有着特殊的功效。
比如鬼头刀可以镇宅,陶俑能预警危险,雷击木能驱邪避凶。
当然,价格不菲。
今晚是十五,月圆之夜。
按照惯例,月圆之夜会有特殊的客人上门。
我提前准备好一壶特制的茶,茶叶里掺了艾草和朱砂,能提神醒脑抵御阴气。
子时刚过,门被推开了。
来人是个驼背老者,穿一身破旧的道袍,手里拄着一根蛇头拐杖。
他的脸隐藏在斗篷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下巴上稀疏的白须。
“掌柜的。”老者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老道有件东西,不知你敢不敢收。”
我从柜台后站起来:“先看东西。”
老者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后,露出一块巴掌大小的东西。那东西呈肉色,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还在微微蠕动。
我瞳孔一缩。
“肉灵芝。”我沉声道,“而且是成了精的肉灵芝。”
老者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掌柜的好眼力。这可不是寻常的肉灵芝,它是从昆仑山一处龙脉地穴里长出来的,吸了三百年的地气,已经通了灵性。”
“你要当什么?”
我问出口,心里却提高了警惕。
肉灵芝本就是稀罕物,成了精的更是百年难遇。
这种东西的功效极其霸道,据说能起死回生、延年益寿,但反噬也极强。
因为用得不好,会被它反噬成一具行尸走肉。
“我不要金银。”老者说,“我要换一个命格。”
“什么命格?”
“大富大贵的命格。”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老道我修道八十载,如今寿元将尽,想在死前享受几年荣华富贵。”
我摇头:“命格天定,强行改换会遭天谴。这个生意我做不了。”
“先别急着拒绝。”老者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们阴阳当铺的规矩,不接无主的邪物。但这肉灵芝它是有主的。”
“什么意思?”
“它的原主人是昆仑山下一位守陵人。那守陵人祖祖辈辈守着昆仑龙脉,这肉灵芝就是他们家养的。三十年前,守陵人一家七口突然暴毙,死状诡异。每个人的身体都干瘪如枯木,像是被吸干了精血。”
老者顿了顿继续说:“我找到他们时,这肉灵芝就长在守陵人的坟头上已经成了气候。我用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才把它降服。”
我盯着那块微微蠕动的肉灵芝,突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是想说”我问,“肉灵芝认了守陵人一家为主,现在守陵人死了,它就成了一件无主但有灵的邪物?”
“正是。”老者点头,“而且它还有一个特性,每隔三十年,必须吸食一次活人精血,否则就会枯萎。今年正好是第三十年。”
我沉默了很久。
这笔生意风险太大。
肉灵芝本身就是大凶之物,又牵扯到守陵人一家的命案,背后的因果太重。
但另一方面,成了精的肉灵芝价值连城,如果能成功净化,转手卖给需要的人。
比如那些身患绝症、愿意铤而走险的富豪,想必赚取的利润足以让我三年不开张。
最终,贪婪压倒了谨慎。
“你要的命格我给不了。”我说,“但我可以给你三年的财运。这三年里你买彩票必中,赌钱必赢,做买卖必赚。三年之后财运耗尽,你会恢复原状。”
老者眼睛一亮:“三年足够!成交!”
我拿出当票簿,写下契约。
老者按了手印,交易也就完成了。
之后我把肉灵芝放进一个特制的玉盒里,盒内铺满了糯米和符灰。
可刚盖上盖子,肉灵芝突然剧烈蠕动,玉盒发出咯咯撞击声。
我连忙又贴了三张镇邪符,震动才渐渐平息。
但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果然,第二天一早。
怪事就发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