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九,生于子夜,长于坟地。
他们说我是从死人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
那年饥荒遍野,逃难的女人死在乱葬岗,三天后,肚子破了,我浑身是血地爬了出来。
守墓的老瞎子听见婴儿啼哭,把我从坟堆里捡了回去。
老瞎子没名字,村里人都叫他守坟的。
他在西山坟场旁搭了间茅屋,一守就是四十年。
我问他为什么要捡我回来,他总摸着我的头说:“你从死人肚子里出来身上带着阴气,活人养不活,只有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骨头能养。”
西山坟场很大,埋的都是横死的人。
村里人说那里怨魂不散的恶鬼,可老瞎子说,那些都是没吃完阳间饭的可怜人。
我八岁那年,老瞎子教我认字。
他有一本泛黄的旧书,书皮上写着葬经。
他说这不是普通的书,是能看透生死、沟通阴阳的秘术。
我不懂,但乖乖地学。
白天认字,晚上就跟着他在坟地里转,看他在新坟前插香烧纸,嘴里念念有词。
“九儿,你看这座坟。”老瞎子指着东头一座孤坟,“坟头土是湿的,里面的人还没走。”
我凑过去看,那坟土果然泛着潮气,像是刚下过雨,可周遭的土都是干的。
“怎么知道他没走?”我问。
老瞎子蹲下身,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尖闻了闻:“有血腥味。这人死得不甘心,魂还困在尸体里。”
那天夜里,我做了梦。
我梦见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站在我床前,瞪着眼睛不说话。
醒来后,我发了一天高烧。
老瞎子去那坟前烧了三道黄符,又念了半夜的经,我的烧才退去。
从那以后,我开始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起初是模糊的影子,后来是游荡的白衣女人、蹲在树杈上的黑猫眼孩童、坐在墓碑上发呆的老头。
他们不害我,只是静静地望着我。
老瞎子说,这是我的命。
尸生子,通阴阳,一辈子都脱不开这层关系。
我十二岁时,老瞎子死了。
那是个冬天的早晨,他照例去坟地巡查,回来时说头疼,躺下就再没起来。
我守在他床边,看着他脸上的皱纹一点点舒展开。
他没有教我该怎么处理他的后事,但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用存了三年的铜钱去镇上买了口薄棺,又买了最好的纸钱和香烛。
回到茅屋时,天已经黑了。
我把老瞎子的尸体小心地搬到木板上,打来清水为他擦身。
他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个成年人。
皮肤松垮贴着骨头,肋骨根根分明。
我擦到他的胸口时,发现那里有一个奇怪的印记。
那不像胎记,像是用烙铁烫出来的图案。
三个圆圈套在一起,中间有个我看不懂的符号。
我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很久,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想了半天,突然想起葬经里有一页画着类似的图案,旁边写着。
三环印月,镇尸之符。
镇尸?
老瞎子为什么要给自己烙上镇尸符?
我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手上的动作加快了几分。
擦完身后我给他换上干净衣服,然后把人抬进棺材,盖棺前我还在他手里塞了一枚铜钱。
“黄泉路上买碗茶喝。”我小声说。
夜深了,我点起油灯。
接着翻开葬经,想找关于三环印月的记载。
书页哗啦哗啦地翻动,最后在倒数第三页停了下来。
那一页的标题是尸变九相,下面画着九个人形图案,每个图案旁边都有注解。
我看到第七个图案时,手抖了一下。
图案上画着一个躺在棺材里的人,胸口正有三环印月的标记。
旁边的字写着注解:“尸生子者,死而不腐,七日还魂,若以镇尸符封之可保肉身不坏,然魂魄困于阴阳之间,不得超生。”
我猛地抬头看向棺材。
老瞎子也是尸生子?
我惊讶,因为他从来没说过。
毕竟老瞎子曾经只说我是从死人肚子里爬出来的,却从没提过他自己的身世。
我继续往下看,接下来的文字让我脊背发凉。
“尸生子者,若死于非命,怨气积于胸腹,七日之后,必化为尸煞。破棺而出,饮血食肉,所过之处,生灵涂炭。”
“解之法:须于头七之夜,寻至亲之血,滴于印月符上,再以桃木钉封其七窍,焚之。”
至亲之血?
我算老瞎子的至亲吗?
他捡了我,养了我,可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窗外突然刮起大风,茅屋的门板被吹得啪啪作响。
我起身走到棺材旁,手放在棺盖上。
“师父,”我低声说,“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棺材里没有回应。
那一夜我也没睡。
我坐在棺材旁守着油灯,一遍遍地翻看葬经。
天快亮时,我终于在书的夹层里找到一张折叠的纸。
纸很旧,上面是用毛笔写的字,笔迹歪歪扭扭,像是老瞎子早年写的。
“九儿,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有些事,我活着的时候不敢告诉你,怕你承受不住。但现在,我必须说了。”
“你不是普通的尸生子。你的生母,是三十年前西山镇上最大户人家的小姐,叫苏婉清。她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活活闷死在棺材里的。”
“那年她怀了身孕,未婚先孕,在当时的世道里是奇耻大辱。她的父亲,苏老爷,为了保全家族名声,假称她暴病身亡,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就把她钉进了棺材,埋在西山坟场。”
“但苏婉清没死透。她在棺材里生下了你,用尽最后力气把你从棺材缝里推了出去。她自己,则活活闷死在里面。”
“我那天夜里巡坟,听见哭声就找到了你。我把你抱出来时,你浑身是血却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眼睛看我。”
“我知道这是孽缘,但我不能不管你。我把你养大,教你葬经,不是想让你继承我的衣钵,而是想让你有自保的本事。”
“因为你母亲的事,还没完。”
“苏家当年为了镇压苏婉清的怨气,请了高人作法,在她的坟上布了七煞锁魂阵。这阵法能困住她的魂魄,却也会让她的怨气越来越重。三十年了,阵法已经开始松动。”
“我胸口的三环印月,就是当年那位高人留下的。他说,尸生子之间会有感应,我若死了,苏婉清一定会来找你。这个印记,能暂时镇住我的尸体,不让我变成尸煞害你。”
“但只能镇七天。头七之夜,如果我还没下葬,或葬的不对,我就会破棺而出。”
“九儿,你得在头七之前,做两件事。”
“第一,找到你母亲的坟,破了七煞锁魂阵,让她的魂魄得以超生。”
“第二,用你的血滴在我的印记上,再用桃木钉封住我的七窍,然后把我和棺材一起烧掉。”
“这两件事必须在同一天完成,先破阵,再烧我。顺序不能错,时间不能差。”
“如果失败了……”
信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行字被水渍晕开,看不清内容。
我把信纸攥在手里,油灯映照着我苍白的脸。
今天是老瞎子死后的第一天。
我还有六天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