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瞎子的棺材停在茅屋正中。
我点起长明灯,在棺材四周撒了一圈糯米。
这是葬经里说的,能暂时隔绝阴气,防止尸体过早异变。
做完这些,我换上粗布衣服,把葬经和那封信贴身收好,又去厨房找了把砍柴刀别在腰间。
临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棺材。
“师父,等我回来。”
西山坟场很大,有上百座坟。
老瞎子生前告诉过我,坟场分新旧两区,新区埋的是近二十年死的人,旧区则大多是三四十年前的老坟。
而我母亲的坟,一定在旧区。
清晨的坟场雾气弥漫,我踩着露水打湿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旧区在坟场最深处,要穿过一片槐树林。
槐树招鬼,这是老瞎子教的。
他说槐字拆开是木鬼,这种树最容易聚集阴气。
果然,一进林子温度就骤然降了几度。
我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隐约出现一片空地。
雾气在这里淡了些,我能看见空地中央立着七座坟。
这七座坟位置很怪。
六座围成一圈,中间一座。
每座坟的坟头都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
我走近中间那座坟,然后用手指抹去碑上的青苔。
苏氏婉清之墓。
找到了。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
六座外围的坟分别对应六个方向,每座坟的碑上都刻着不同的符文。
我虽然看不懂全部,但根据葬经的记载,这应该就是七煞锁魂阵。
阵法的原理是用六煞困一煞,以煞制煞。
但时间久了,被围困的煞气会越来越强,最终可能反噬整个阵法。
老瞎子在信里说阵法已经开始松动,看来是真的。
我仔细观察这些坟,发现我母亲的坟土周围有明显翻动痕迹。
但不是新翻的,也不像三十年前的旧土。
而且坟头上寸草不生,与周围长满杂草的其他坟形成鲜明对比。
葬经里说,怨气极重的坟,阳气不入,草木不生。
我绕着七座坟走了一圈,心里盘算着破阵的方法。
书上记载,七煞锁魂阵有七个阵眼。
分别对应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星。
要破阵,必须先找到这七个阵眼,然后按照特定顺序破坏。
问题是,阵眼在哪里?
我蹲下身,抓了一把坟土在手里搓了搓。
土很凉,把土凑到鼻尖闻了闻,突然意识到这是什么味道。
血。
坟土里有血的味道,很淡,但确实是。
我从怀里掏出葬经,翻到关于七煞锁魂阵的详解。
“阵眼藏于七坟之下三尺,各埋一物。
铜镜、铁钉、黑狗血、桃木剑、黄符、人骨、镇魂铃。
破阵之法,须于午时阳气最盛之时,按北斗七星逆行顺序,依次掘出所埋之物,以童子血浸之,再焚于阵中。”
童子血?
我算童子吗?
我已经十八岁,但还没碰过女人。
应该算吧。
可问题是,现在是什么时辰?
雾气这么重,我根本分不清。
于是我决定先找阵眼。
按照书上的描述,阵眼应该埋在每座坟正前方三尺处。
我估算着距离,从中间那座坟开始,朝正前方走了三步就开始挖土。
土很硬,我用手挖着,大概半尺深指尖碰到一个硬物。
我小心地把周围的土扒开,露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是个铃铛,铜制的。
我把它拿起来,铃铛很沉,晃了晃,没有声音。
这就是镇魂铃?
我把它放在一边继续挖,一个时辰后,我挖出了六样东西。
除了镇魂铃,还有一面巴掌大的铜镜,三根生锈的铁钉,一个黑陶小瓶,一把桃木做的小剑,一叠用油纸包着的黄符。
但还差一样。
就是人骨。
我找遍了七座坟的前方,都没找到第七样东西。
难道书上的记载有误?
还是人骨不埋在土里?
我眉头紧锁。
午时快到了,如果不能在阳气最盛的时候破阵,就要等到明天。
可我没有时间等到明天,老瞎子的头七就在六天后,我必须尽快完成这两件事。
突然,我想到一个问题。
七煞锁魂阵有七个阵眼,对应七座坟。
但我刚才挖东西时只挖了六座坟的前方。
可我没挖我母亲的坟。
难道人骨埋在那里?
我走到母亲的坟前,跪下来,开始挖土。
这次我挖得很小心,挖了大概两尺深,指尖就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骨头,是木头。
我把周围的土扒开,露出一个木盒。
盒子不大,一尺见方,通体漆黑,上面刻着和我母亲墓碑上一样的符文。
盒子没有锁,但盖子扣得很紧。
我用力掰了掰,掰不开,于是试着把盒子拿出来。
但盒子似乎被什么固定住了,只能晃动,不能取出。
我继续往下挖,想看看盒子下面连着什么。
挖着挖着,我的动作突然停住。
因为我挖到了。
盒子下面连着一口棺材。
但不是连着一口棺材,而是盒子就放在棺材盖上。
所以我刚才挖的就是我母亲的坟,而这个木盒就埋在坟堆正下方,棺材的正上方。
我明白了。
人骨不在土里,在棺材里。
要取出第七样阵眼,必须开棺。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但不是因为开棺,而是我开的是自己亲生母亲的棺。
这对我来说太沉重了。
但我知道,我必须这么做,如果不开棺取出人骨,阵法就破不了,母亲的魂魄就永远得不到超生。
于是我深吸口气开始扩大挖掘范围,只因我要把整个棺材盖都挖出来。
当我终于把整个棺材盖都挖出来时,双手已经磨出了血泡。
棺材是普通的杉木,棺材盖上没有钉子,这很奇怪。
按理说,下葬的棺材都应该钉死,防止野兽刨坟。
除非当年下葬的人,根本没打算让这口棺材永远封着。
我放下砍柴刀,双手抵在棺盖上,用力一推。
棺盖纹丝不动。
棺材盖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
一时我趴下来,把耳朵贴在棺盖上,仔细听。
里面好像有声音。
很轻微,像是指甲刮过木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很有规律。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棺材里有东西!
而且那东西是活的。
我猛地后退几步,死死盯着棺材。
我思索着该不该开?
因为开了,里面可能是尸变了的母亲。
不开,阵法破不了,老瞎子的嘱托完不成,七天后他也会尸变!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棺材里的刮擦声突然停了。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我抬头看天,太阳几乎在正头顶。
午时到了。
没有时间了。
我咬咬牙,从地上爬起来,重新走到棺材旁。
这次我没直接推棺盖,而是从怀里掏出那六样挖出来的东西,按照北斗七星逆行的顺序摆成一个圈。
然后我咬破右手食指,把血滴在每一样东西上。
做完这些,我重新面对棺材。
这次我没用手推,而是用刀尖抵住棺盖的缝隙,用力一撬。
棺盖松动了。
我又撬了几下,棺盖终于露出一条缝。
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
但不是腐臭!
而是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香气。
我屏住呼吸把刀插进缝隙,用力掀开棺盖,然后探头往里看。
棺材里躺着一具女尸。
尸体保存得异常完好,皮肤虽然苍白,但没有腐烂的迹象。
她穿着大红嫁衣,头上戴着凤冠,脸上盖着一张白布。
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里握着一截东西。
我仔细看,那是一截指骨。
正是第七样阵眼。
人骨。
但我的注意力很快被其他东西吸引了。
女尸的腹部是隆起的!
难道她死的时候怀有身孕?
而且根据隆起的程度至少是七八个月!
我突然想起老瞎子信里的话:“她在棺材里生下了你。”
那么这具尸体就是我母亲苏婉清?
可是如果我是她生的,为什么她的肚子还是隆起的?
我不是已经生出来了吗?
除非……
肚子里还有一个。
双胞胎?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我盯着那隆起的腹部,突然看见它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胎儿在母体里翻身。
三十年了,她肚子里的孩子难道还活着?
不可能!
这世上没人能在棺材里活三十年。
于是我又看了一眼,旋即惊疑地发现尸体腹部确实在起伏!
我伸手想掀开她脸上的白布,看看她长什么样。
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掀开那块布,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于是我转而把手伸向她的手,将那截指骨拿了出来。
指骨很小,应该是小指。
拿到指骨,我赶紧后退,远离棺材。
然后回到那六样东西围成的圈里,把指骨放在中间的空位上,咬破手指把血滴在上面。
血滴在指骨上,瞬间就被吸收了。
指骨表面的光泽变得更加温润,像是活过来一样。
七样阵眼齐了。
我按照葬经里记载的咒语,开始念诵:“天枢转,天璇动,天玑开,天权限,玉衡明,开阳现,摇光破。七星逆行,煞气消散,魂魄归位,往生轮回。”
每念一个星名,对应的那样东西就开始发光。
七样东西的光芒越来越盛,最后汇聚成一道光柱直冲天空。
光柱中,我仿佛看见七个影子从七座坟里飘出来,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阵法破了。
我瘫坐在地上,心想母亲的魂魄应该已经得到超生。
但为什么,我心里还是这么不安?
我看向棺材,女尸还躺在里面,腹部依然隆起。
阵法破了,她的魂魄超生了,可她的尸体为什么没有变化?
她肚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棺材边,这次下定决心,要掀开她脸上的白布。
手伸出去,捏住白布的一角,用力一扯。
白布飘落。
我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