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里的女尸,长着我的脸。
五官、轮廓、甚至眉心的那颗浅痣,都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我是活人,她是尸体。
但相同的是她的眼睛和我一样是睁着的!
我踉跄后退,脚下一软,跌坐在地。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为什么我和我母亲长得这么像?
而且这简直不能用像来形容,更像是同一个人!
或者……
我不是她的儿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老瞎子的信、三十年前的故事、我诡异的身世,所有线索在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指向一个我不敢相信的结论。
我爬回棺材边,仔细看那张脸。
太像了,连我自己都分不清。
如果给她换上我的衣服,恐怕连老瞎子都认不出来谁是谁!
我的手颤抖地伸出,想摸摸她的脸,确认这是不是幻觉。
指尖触碰到皮肤,我惊觉,皮肤竟还有弹性。
这根本不像死了三十年的尸体。
我顺着脸颊往下摸到脖子,那里有一道很深的勒痕,已经发黑。
老瞎子说她是被闷死在棺材里的,但勒痕说明她是被勒死的。
到底哪个是真的?
我继续检查尸体。
嫁衣是大红的绸缎,虽然在地下埋了三十年,但颜色依然鲜艳。
我大胆地把嫁衣的领口拉开一点,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伤痕。
就在我拉开领口的瞬间,我看见了她胸口的东西。
一个印记。
三环印月。
和老瞎子胸口一模一样的印记!
我的呼吸像是陡然停了。
老瞎子是尸生子。
我母亲也是尸生子!
那我呢?
我也是尸生子,但我的胸口没有印记。
老瞎子说过,只有死于非命的尸生子,怨气积于胸腹,才会出现三环印月。
我没死过,所以没有印记。
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是,为什么我母亲和老瞎子都有同样的印记?
这印记是当年那个高人留下的,难道他给两个不同的尸生子都烙了同样的符?
还是说……
我猛地想起葬经里关于三环印月的另一段记载。
“此符非烙于皮,而烙于魂。一世烙印,世世相传。凡有此印者,皆为同一魂之转世。”
同一魂之转世。
老瞎子、我母亲、他们其实是同一个魂魄的两次转世?
那我是谁?
如果他们是同一个魂魄的转世,那我又是从哪里来的?
老瞎子养了我十八年,难道他不知道我母亲是他的前世?
不,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
所以他在信里说有些事,我活着的时候不敢告诉你,怕你承受不住。
我不敢再想下去。
因为现在不是纠结身世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处理老瞎子的尸体,防止他头七尸变。
至于我母亲的尸体……
我看着棺材里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还有那隆起的腹部,心里有了决定。
我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阵法破了,她的魂魄超生了,但这具尸体还有问题。
她肚子里的东西,还有她胸口的三环印月,都说明事情没这么简单。
我要把她也带回去。
这个决定显然疯狂!
背一具尸体走三里山路,回到茅屋,还要赶在老瞎子头七之前处理好两具尸体。
这一切简直称得上异想天开!
但我没有选择。
因为把她留在这里,万一她肚子里的东西爬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我脱下外衣铺在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尸体从棺材里抱了出来。
我把她用衣服裹好,只露出头部,然后用绳子捆扎结实。
背起她的时候,我惊奇地发现背上像是空的。
难道尸体没有重量?
我不再多想,背着尸体就准备回去。
可走着走着,我发现迷路了。
槐树林里的路好像变了,原本应该是一条直路,现在却出现了岔道。
我停下来,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连树都看不清楚。
不能慌。
我告诉自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我放下尸体,从怀里掏出个旧罗盘。
指针指向东南方。
茅屋在西山坟场的西边,按理说应该往西走。
但罗盘指向东南,说明那个方向有强烈的阴气干扰。
我抬头看东南方向,浓雾中隐约可见一个黑影,像是一座房子。
但那不是茅屋,因为茅屋没有那么大。
所以那是什么?
我想起老瞎子生前说过,西山坟场深处有一座荒废的义庄,民国时闹鬼,就没人敢去了。
难道那黑影是义庄?
而罗盘指向那里,说明那里阴气很重。
我现在背着尸体,身上阴气也重,会不会被吸引过去?
我决定绕开。
收起罗盘,重新背起尸体,朝着与东南方垂直的方向走。
但走了不到一百步,罗盘又指向东南。
接下来无论我怎么改变方向,罗盘指针总是慢慢转回去,固执地指向那个方向。
那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我。
或者是在召唤我背上的尸体!
我停下脚步,心里陷入挣扎。
因为我若是去那个放心就可能遇到危险,而不去就意味着一直在这里绕圈子!
而更令我担心的是天黑后的坟场,比白天危险百倍。
最终,我决定去看看。
我调整方向,朝着东南方走去。
雾越来越浓,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我凭着罗盘的指引,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座破旧的大房子,黑瓦白墙。
是义庄。
我走到大门前,门是虚掩的,露出一条缝。
门板上用朱砂画着符咒,但年代久远褪了色,几乎看不清。
我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大厅。
大厅很空旷,两侧摆着十几口棺材,有的盖着盖子,有的敞开着,但里面都空无一物。
我背着尸体走进去,然后把尸体放在供桌旁的地上,接着察看起这个义庄。
大厅后面有一条走廊,通向后面的房间。
我推开第一个房间的门,里面堆满了杂物。
第二个房间好像是厨房,有灶台和水缸。
而等我推开第三个房间,忽然愣住了。
这个房间很干净。
但不是一般的干净,是干净得简直不可思议。
地面上没有灰,墙壁上也没有蛛网,桌子上还摆着一盏油灯,灯油是满的。
这不对劲。
义庄荒废了几十年,怎么可能有房间这么干净?
我走进去,先看了看书架。
书大多是线装古书,书脊上写着葬经、阴符经、鬼谷子之类的书名。
我抽出一本葬经翻了几页,内容和老瞎子那本一模一样,但纸张更新,像是近年的印刷品。
难道这里有人住?
我刚冒出这个念头,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脚步很轻,但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一步,两步,慢慢靠近。
我猛地转身,手按在腰间的砍柴刀上。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
他穿着灰色长衫,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他布满皱纹的脸。
他的眼睛很特别,一只眼睛是正常的,另一只眼睛是浑浊的白色,像是瞎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就像是在看一个早就预料会来的人。
“你来了。”老头开了口。
“你是谁?”我警惕地问,手依然按在刀上。
老头笑了笑:“我是守义庄的。现在,我只是一个等死的老头。”
“你一直住在这里?”
“三十年了。”他说,“从苏家小姐下葬那天起,我就没离开过。”
苏家小姐?
我心跳漏了一拍:“你认识苏婉清?”
老头点点头,那只正常的眼睛看着我,眼神复杂:“我不但认识她,我还认识你。”
“认识我?”
“你叫林九,是老瞎子从坟地里捡回来的孩子。你是苏婉清的儿子,或者说,是她的……”
他话没说完,突然咳嗽起来。
他咳得实在太厉害,那架势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我赶紧上前扶住他,忽然发觉他的手很凉,但不像尸体那样冰冷,还有活人的温度。
“你没事吧?”我问。
老头摆摆手,示意我扶他到床边坐下。
而等他坐在床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老了,不中用了。”他苦笑着说,“不过也好,快到头了。”
“你刚才说,你认识我?”我追问。
他点点头:“我认识你,是因为我认识你的母亲。三十年前,苏家请来镇压苏婉清怨气的高人,就是我。”
我愣住了。
眼前这个看起来行将就木的老头,就是当年那个高人?
“是你给她下的七煞锁魂阵?”我问。
“是我。”老头坦然承认,“但不是我自愿的。苏老爷用我全家的性命威胁我,如果我不帮他镇压女儿的怨气,他就杀了我老婆孩子。我没办法,只能照做。”
“你知道她是被冤枉的?”
“我知道。”老头的眼神黯淡下来,“我知道她是被活埋的,我也知道她肚子里有孩子。但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只是个懂点阴阳术的半吊子,斗不过有权有势的苏家。”
“那你为什么留在这里?”
“赎罪。”他说得很简单,“我给苏婉清下了七煞锁魂阵,困了她三十年。这是我造的孽,我必须看着,等她解脱的那一天。”
“现在阵法破了,”我说,“她的魂魄已经超生了。”
老头摇摇头:“阵法是破了,但事情还没完。”
他看向我,那只正常的眼睛突然变得锐利:“你知道你母亲肚子里有什么吗?”
我心脏一紧:“是什么?”
“是另一个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