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我?”
我重复了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头点点头,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给我:“你自己看。”
我接过笔记本,那一页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还有一些草图。
最上面一行字是,尸生子双魂录。
我往下看,越看心越沉。
笔记里记载了一个古老的秘术。
将怀有双胞胎的孕妇活埋,利用她临死前的怨气和胎儿求生的本能,炼成子母双煞。
母煞为引,子煞为兵,双煞合一,可通阴阳,可控生死。
但这个秘术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双胞胎中只能活一个,另一个会成为母煞的养料,被母体吸收,永远困在肚子里。
而活下来的那个,会成为尸生子,拥有通阴阳的能力,但也背负着永恒的诅咒。
每到月圆之夜,会听见另一个胎儿的哭声。
每到忌日,会梦见自己被活埋的场景。
而且寿命绝不会超过三十岁!
看到这里,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今年十八岁,也就是说还有十二年可活。
“苏家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声音嘶哑地问。
老头叹了口气:“为了钱,也为了权。苏老爷当年生意失败,欠了巨额债务,走投无路之下,听信了一个邪道的话,用这种方法炼煞,想用煞气控制达官贵人,重振家业。”
“那邪道说,必须用自己的至亲,效果才最好。苏老爷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已经出嫁,二女儿体弱多病,只有三女儿苏婉清最合适。她年轻,健康,而且刚好怀了孕。”
“怀孕?”我抓住关键,“她怀的是谁的孩子?”
老头摇头:“不知道。苏婉清到死都没说。苏老爷也查过,但没查出来。只知道有一天,苏婉清突然说自己怀孕了,问她是谁的,她不说,只是哭。”
我想象着三十年前的情景。
一个年轻女子,未婚先孕,在家族的压力下,被迫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但她守口如瓶。
最后,她被自己的父亲活埋,作为炼煞的材料。
“那她肚子里的双胞胎,”我问,“父亲是同一个人吗?”
老头点头:“应该是。但问题是,双胞胎在母体里发育到七八个月时,其中一个会吸收另一个的营养,最终只有一个能活下来。而活下来的那个,会继承另一个的全部记忆和能力。”
“所以,我其实是我兄弟?”
“不完全是。”老头斟酌着用词,“你们是同一个灵魂分裂成的两个个体。一个活在阳间,就是你。一个困在阴间,就是你母亲肚子里的那个。你们共享同一个魂魄,但一个拥有身体,一个只有灵体。”
我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我和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因为我是她的另一个孩子,是她肚子里那个胎儿的兄弟。
我们是一卵双生的双胞胎,但因为秘术的关系,我被生了出来,他被困在了母体里。
三十年。
他被困在那具冰冷的尸体里。
“他现在还活着吗?”我问。
“灵体不需要呼吸,不需要食物。”老头说,“只要有怨气支撑就能一直存在。你母亲死前的怨气,加上这三十年来阵法聚集的煞气,足够他活到现在。”
“他想出来?”
“他想出来,但他出不来。”老头指着笔记上的一行字,“‘子煞困于母腹,须以兄弟之血为引,方可破腹而出’。你是他唯一的兄弟,只有你的血,能让他离开母体。”
“如果我放他出来,会怎样?”
老头沉默了很久,才说:“他会取代你。”
“取代我?”
“你们共享同一个魂魄,但只能有一个活在阳间。你出来了,他就得困在阴间。他出来了,你就得回去。这是宿命,无法改变。”
我终于明白了老瞎子为什么要在我胸口烙印三环印月。
他不是要镇自己的尸,是要镇我的魂。这个印记能暂时封锁我的魂魄,防止被另一个我取代。
但现在,阵法破了,我母亲的怨气散了。
困住另一个我的力量减弱,他随时可能出来,只要得到我的血。
“我该怎么办?”我问。
老头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现在就离开,永远不要回来。带着你母亲的尸体,找个地方好好埋了,然后隐姓埋名,过完剩下的十二年。”
“第二呢?”
“第二,”他顿了顿,“主动放他出来,然后和他做一个交易。”
“交易?”
“你们本是同源,互相争斗只会两败俱伤。不如坐下来谈,看看有没有共存的可能。”
我苦笑:“怎么共存?你说过,我们只能有一个活在阳间。”
“正常情况下是这样,”老头说,“但有一种情况例外。”
他从书架上又抽出一本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图说:“双魂归一,阴阳同体。如果你们自愿融合,可以形成一个完整的魂魄,同时拥有阴阳两界的能力,而且寿命不再受限制。”
融合?
我和另一个我融合?
“那融合之后,我还是我吗?”我问。
老头摇头:“不知道。可能你还是你,也可能他是他,也可能变成一个全新的存在。从来没有人试过,因为没有人愿意冒这个险。”
我沉默了。
这个选择太难。
离开,意味着我要背负着这个秘密活十二年,然后孤独死去。
融合,意味着我可能不再是我,变成一个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但无论如何,我必须先处理老瞎子的尸体。
今天已经是第二天,还有五天就是头七。
我必须在那之前做出决定。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但现在我得先回去,我师父的尸体还在等我处理。”
老头点点头:“我跟你一起去。也许我能帮上忙。”
我有些意外:“你愿意离开这里?”
“我在这里守了三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他站起身,动作虽然缓慢,但很坚定,“苏婉清的怨气散了,我的罪也赎得差不多了。是时候离开了。”
我们回到大厅,我重新背起母亲的尸体。
老头提着油灯走在前面。
有了他的带领,回去的路顺利了很多。
他虽然年纪大,但对这一带很熟悉,知道怎么避开那些危险的地方。
一个时辰后,我们回到了茅屋。
老瞎子的棺材还停在屋子中央,长明灯已经快烧干了,火苗忽明忽暗。
我赶紧添了灯油,然后把母亲的尸体放在棺材旁边。
老头走到棺材旁,伸手摸了摸棺盖,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说:“他的魂魄还在体内,但很不稳定。三环印月已经开始失效,最多还能撑三天。”
三天?
比预计的七天少了一半。
“怎么会这样?”我问。
“因为阵法破了,”老头解释,“七煞锁魂阵一破,西山坟场的阴气平衡被打破,所有困在这里的怨魂都会躁动。你师父的尸体受到阴气冲击,镇尸符的效果会加速衰减。”
“那怎么办?”
“提前处理。”老头说得很干脆,“明天就下葬,然后烧掉。”
“可是头七还没到……”
“顾不上了。”老头打断我,“等不到头七了。再等下去,他可能会提前尸变,到时候我们都得死。”
我看着棺材,心里挣扎。
老瞎子的嘱托是头七之夜处理,现在提前,会不会出问题?
“相信我,”老头看着我的眼睛,“我虽然不是什么高人,但这点判断还是有的。你师父的尸体,撑不到头七了。”
我最终点了点头:“好,明天就处理。”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睡。
老头教我准备下葬需要的东西。
桃木钉七根,黑狗血一碗,糯米三斤,朱砂一包,还有一把新买的铁锹。
我一边准备,一边问他关于我身世的更多细节。
他告诉我,当年苏家炼煞失败,不是因为阵法有问题,而是因为苏婉清在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把我推出了棺材。
这个举动打乱了炼煞的进程,也让那个邪道的计划落空。
“你母亲很爱你,”老头说,“她宁愿自己永世不得超生,也要给你一条生路。”
“那为什么她肚子里的另一个我……”
“那是她的心魔,”老头叹了口气,“她恨苏家,恨那个抛弃她的男人,也恨这个不公的世道。这些恨意,在她死后凝聚成了另一个你。一个充满怨气,想要报复一切的你。”
“所以他不是真正的我?”
“他是你的一部分,是你灵魂里阴暗面的具象化。”老头看着我说,“每个人都有光明和阴暗两面,只不过你的阴暗面,因为特殊的原因,被分离出来了。”
“那如果融合,我会变成坏人吗?”
“不一定,”老头摇头,“光明和阴暗的平衡,取决于你自己。如果你能控制住,你会变得更完整。如果控制不住,你可能会被阴暗面吞噬。”
又是一夜无眠。
天快亮时,我终于做了决定。
我要融合。
不是因为我勇敢,而是因为我没得选。
离开,只能活十二年,而且这十二年里,我每时每刻都要提防另一个我找上门。
融合,虽然风险大,但至少有一线生机。
而且,我想知道真相!
关于我的身世,关于我母亲,关于这一切的真相!
而另一个我在母亲肚子里困了三十年,他一定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天亮后,我们开始准备老瞎子的下葬仪式。
按照老瞎子的嘱托,我需要用我的血滴在他胸口的印记上,然后用桃木钉封住他的七窍,最后把棺材烧掉。
但现在情况有变,老头说得变。
“你师父的三环印月已经快失效了,”他说,“如果现在滴血,可能会加速尸变。不如先封七窍,再滴血,然后立刻烧掉。”
我同意了。
我们打开棺材,老瞎子的尸体还躺在里面。
尸体的脸色比两天前更青了一些,嘴唇发紫,指甲也变长了。
这是尸变的征兆!
老头递给我七根桃木钉,每根都有筷子那么长,一头削得很尖。
我拿起第一根,对准老瞎子的眉心。
手在抖。
这是我师父,养了我十八年的人。
现在我却要用钉子钉进他的身体。
“快点,”老头催促,“没时间了。”
我咬咬牙,举起锤子,一锤砸下去。
桃木钉刺入眉心,发出沉闷的响声。老瞎子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
然后猛地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他还活着?
不,是尸变的前兆。
我赶紧拿起第二根钉子,对准他的左眼,又是一锤!
然后是右眼、左耳、右耳、鼻孔、嘴巴。
等七窍全部被封住,老瞎子的身体终于不再动弹,但眼睛还睁着。
接下来是滴血。
我咬破食指,把血滴在他胸口的印记上。
血滴上去的瞬间,印记突然发出暗红色的光。
紧接着,棺材里的尸体开始冒烟,一股焦臭味弥漫开来。
“快,烧掉!”老头喊。
我们合力把棺材盖盖上,然后抬到屋外空地上。
老头事先已经堆好了柴火,我们把棺材放在柴堆上,浇上灯油,然后点火。
火焰很快吞没了棺材,黑烟滚滚上升,在空中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瞧上去像是一个个人影在挣扎、哀嚎。
我和老头站在远处,看着棺材在火焰中渐渐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我们的脸上,一明一暗。
“结束了,”老头说,“你师父终于可以安息了。”
我沉默无言。
老瞎子的事处理完了,接下来,该处理我和另一个我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