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瞎子的棺材烧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只剩下一堆灰烬和几块焦黑的骨头。
我把骨灰收进一个陶罐里,准备找个时间埋在他常去的山坡上。
做完这些,已经是下午。
我和老头回到茅屋,面对着我母亲的尸体。
“你决定好了?”老头问我。
我点点头:“今晚就做。”
“有把握吗?”
“没有,”我实话实说,“但必须做。”
老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准备需要的东西。
融合仪式需要很多东西。
诸如七星灯、阴阳镜、引魂香、还有最重要的。
我的血,和另一个我的血。
夜幕降临,西山坟场又笼罩在浓雾中。
今晚是满月。
我们在茅屋前的空地上布置法坛。
老头用朱砂在地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太极图,太极图的两边各放一盏油灯。
太极图的正中央,则放着母亲的尸体。
尸体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只有那隆起的腹部,还在微微蠕动。
老头在太极图的周围点了七盏灯,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
然后,他递给我一把匕首。
“用这把匕首,划开你的手掌,”他说,“把血滴在阳眼上。”
我接过匕首在掌心划开,血立刻涌出来,滴在太极图的阳眼。
血滴在地上,但神奇地没有渗下去。
而是像有生命一样,沿着朱砂画的线条流动,很快布满了整个阳鱼。
“现在,划开她的腹部。”老头说。
我的手抖了一下。
“一定要这样做吗?”
“只有这样,才能让另一个你出来。”老头说,“放心,她早就死了,感觉不到疼。”
话虽这么说,但要亲手剖开自己母亲的肚子,我还是下不了手。
我握着匕首,站在尸体旁,迟迟没有动作。
就在这时,尸体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紧接着,她的嘴巴也张开,发出了一声叹息。
但那叹息很快就变得尖锐,犹如婴儿的啼哭!
“快!”老头急切地喊,“他要出来了!”
我咬咬牙,举起匕首,对准尸体的腹部,一刀划了下去!
没有血。
刀锋划过皮肤就像划过一张纸,没有阻力,也没有血液流出。
我沿着腹部的中线,从上到下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然后用手扒开。
里面没有内脏。
没有肠子,没有胃,没有子宫。
里面只有一团黑色的雾气,在腹腔里翻滚、涌动。
而雾气中央,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蜷缩着,像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
那就是另一个我!
我看着那团雾气,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又像是看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
我的心不禁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好奇,还有一丝亲近。
“把手伸进去,”老头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把他拉出来。”
我看着那团翻滚的黑雾,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进去!
用力一拽!
雾气开始剧烈翻滚,像是煮沸的水。
那个人形在雾气中挣扎,想要挣脱我的手,但我的力气很大,硬是把他一点一点地拉了出来。
当他的头露出来的时候。
我愣住了。
那是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但更年轻,像是十四五岁的样子。
我继续往外拉,他的肩膀、手臂、胸膛、腹部、腿,一点一点地从雾气中脱离。
而当他的整个身体都出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的身体瘦弱不堪。
他的肋骨根根分明,像是长期营养不良。
我把他放在地上,他躺在我身边,就像照镜子一样。
老头走过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点点头:“果然是双生子,一模一样。”
“他现在是死是活?”我问。
“非死非活。”老头说,“他是灵体,但有实体。这就是尸生子的特殊之处,可以在阴阳两界自由穿梭。”
“那怎么融合?”
老头从怀里掏出两面镜子。
一面是普通的铜镜,一面是漆黑的黑镜。
他把铜镜递给我,黑镜放在另一个我的胸口。
“这是阴阳镜,”他解释,“铜镜为阳,黑镜为阴。你们各拿一面,然后把手掌贴在一起,心里想着融合的意愿。镜子会引导你们的魂魄合二为一。”
我照做了。
我拿着铜镜,另一个我虽然没醒,但老头帮他把黑镜按在了胸口。
随后老头开始念起了咒。
随着咒语的进行,我手里的铜镜开始发热,越来越烫,几乎握不住。
与此同时,另一个我胸口的黑镜发出冰冷的光,和铜镜的热光在空中交汇,形成一道光柱,把我和他都笼罩在里面。
光柱中,我感到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里流出去,又有什么东西流进来。
像是血液在交换,又像是记忆在融合。无数画面在我眼前闪过。
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民国时期的衣服,在花园里散步,笑得很开心。
同一个女子,跪在地上,哭着求饶,但被几个壮汉拖走。
黑暗,无尽的黑暗,呼吸困难,指甲刮过木头的声音。
婴儿的啼哭,还有女人最后的叹息。
然后是光明,刺眼的光明,老瞎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他把我从坟堆里抱起来,用粗糙的手掌擦去我脸上的血污。
这些记忆不是我的,是另一个我的。
他在母亲肚子里三十年,吸收了她的记忆,也吸收了她的怨气。
而现在这些记忆正源源不断地涌入我的脑海!
我感到头痛欲裂,像是脑袋要炸开。
我想松手,但手像是粘住般动弹不得。
光柱越来越亮,几乎睁不开眼睛。
“坚持住!”老头的声音从光柱外传来,“这是最关键的时候!”
我咬着牙,强忍着痛苦。
记忆的洪流还在继续,更多的画面瞬间涌现!
苏家大宅。
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背对着我,在和苏老爷说话。
“炼煞之事,非同小可,一旦失败,反噬自身。”
“我不在乎,我只要苏家东山再起。”
“那好,但事成之后,我要苏家一半的家产。”
“成交。”
那个男人转过身,我看到他的脸。
是老瞎子。
年轻时的老瞎子。
我惊呆了。
老瞎子是那个邪道?
是他策划了这一切?!
记忆还在继续。
老瞎子走进苏婉清的房间,她坐在床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婉清,别怕,我会救你出去。”
“怎么救?我爹不会放过我的。”
“我有一个办法,但需要你配合。”
“什么办法?”
老瞎子在她耳边低语,苏婉清的脸色渐渐变了,从恐惧变成震惊,再变成绝望。
“不……不能这样……我的孩子……”
“这是唯一的办法,”老瞎子说,“只有这样,你和你孩子才能活下来。”
“可是……”
“没有可是。相信我,婉清,我爱你,我不会害你。”
苏婉清哭了,哭得很伤心。
最后,她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活埋的场景。
但和我想象的不一样,苏婉清不是被强迫的,她是自愿走进棺材的!
是老瞎子亲手盖上棺盖,亲手钉上钉子,然后把她活生生埋进土里!
“婉清,等我。七天后,我来接你。”
但七天后,老瞎子没有来。
苏老爷发现了他的计划,派人追杀他。
老瞎子逃走了。
他这一逃就是三十年,等他再回来时,苏家已经没落,苏老爷死了,苏婉清的坟也找不到了。
他就在西山坟场住了下来,一边找我,一边等机会救苏婉清出来。
但他不知道,苏婉清在棺材里生下了我,然后用最后的力量把我推了出去。
而她肚子里的另一个胎儿,因为吸收了太多的怨气,变成了另一个我!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光柱突然炸开,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夜空中。
我和另一个我同时倒下,失去意识。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我躺在地上,身边是另一个我,他还闭着眼睛,但胸口在微微起伏,像是睡着了。
老头坐在旁边,正在抽旱烟,烟雾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感觉怎么样?”他问。
我坐起来,感觉身体很轻。
但我的脑子里多了很多记忆,有苏婉清的,有老瞎子的,还有另一个我的。
这些记忆和我原本的记忆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是别人的。
“我……我还是我吗?”我问。
老头笑了:“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我是林九,但也不完全是。我有苏婉清的记忆,有老瞎子的记忆,还有另一个我的记忆。但这些记忆现在都属于我,我就是他们的总和。”
“那就对了,”老头点头,“融合不是取代,是包容。你接纳了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善与恶,然后形成了一个全新的你。这个你更完整,更强大,也更真实。”
“那另一个我是我,还是不是我?”
我看着身边还在沉睡的那个少年。
“他就是你,你就是他,”老头说,“现在你们的魂魄已经融合,这具身体只是空壳,很快就会消散。”
果然,话音刚落,那个少年的身体就开始变得透明。
他的躯壳像是阳光下的露珠,一点一点地蒸发。
最后完全消失,只留下那面黑镜掉在地上。
我捡起黑镜,把它和铜镜放在一起。
两面镜子,一阴一阳,现在都属于我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老头问。
我看着远处的西山坟场,那里埋葬着我的母亲,我的过去,还有我所有的秘密。
现在这些秘密都解开了,我也该开始新的生活了。
“我想离开这里,”我说,“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也好,”老头点点头,“你身上还有三环印月吗?”
我扒开衣服,看了看胸口。
那个印记还在,但颜色变淡了,像是快要消失的伤疤。
“还有一点。”
“那就说明你还没有完全摆脱诅咒,”老头说,“尸生子的诅咒是三十岁必死,这个诅咒可能还在。你要小心。”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怕。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会再死第二次。”
老头笑了,笑得很欣慰:“你长大了,九儿。不,现在不应该叫你九儿了。你有了所有的记忆,应该有自己的名字了。”
我想了想,说:“我还叫林九。九是最大的阳数,也是轮回的终点和起点。这个名字很好,我要留着。”
“也好,”老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那我们就此别过吧。我要回义庄了,那里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
“你不跟我一起走?”
“我老了,走不动了,”他说,“而且,我在那里守了三十年,早就把那里当家了。离开,反而不知道去哪里。”
我没有强求,只是对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永远也解不开这些谜团。”
“不用谢我,”他摆摆手,“这是我欠苏婉清的,现在终于还清了。”
他走了,背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我收拾好东西,把母亲的尸体重新埋回坟里,立了一块简单的墓碑,上面写着:“苏婉清之墓,子林九立”。
做完这些,我回到茅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然后,我背上行囊踏上了离开的路。
可我走着走着,突然发现我迷路了。
前方伸手不见五指,只是有个漆黑的影子。
那影子像是一栋房子。
我也登时惊地停下了脚步。
因为我又走了回来。
我的前方正是那间废弃了三十年的义庄。
而我的左眼突然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而最惊人的。
是义庄的门突然打开,紧接着一个人影从雾中越走越近。
我看清了。
是老瞎子,他像是突然活了。
而他的背上背着一口杉木棺材,和我母亲苏婉清的棺材一模一样。
并且我的母亲苏婉清。
此刻正穿着鲜红的嫁衣,坐在棺材笑吟吟地看着我。
完。
……
第六卷
鬼差临时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