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府兼职当鬼差。
这份差事不好做,尤其是对我这种活人来说。
我叫秦川,二十五岁,白天在医院当实习医生,晚上在阴阳交界处当引路人。
活人当鬼差,听起来荒唐,但自有缘由。
三年前我出了场车祸,魂魄离体七天。
地府的系统出了错,把我的阳寿少算了五十年。
为了补偿,他们给了我这份兼职,接引人间徘徊的亡魂送他们上路。
报酬是续命。
每接引一个亡魂,我能多活一个月。
听起来划算,但鬼差这行当,远比想象中凶险。
今夜子时,我站在城西老巷的巷口。
手里握着一盏引魂灯,灯芯是蓝色的幽冥火,照不亮脚下的路,却能照见不该见的东西。
老巷深处传来女人哭声。
我低头看手中的名册。
今夜要接引的亡魂叫林婉,女,二十七岁,死亡时间三天前,死因是坠楼。
但名册下方有一行红字备注。
怨气未散,执念深重。
这种亡魂最难办。
因为他们不肯走,总觉得自己还有事没做完。
你若强行带他们上路,他们会记恨你,化作厉鬼纠缠不休。
我叹了口气,提着灯往巷子深处走,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住脚步。
楼前围着警戒线,线已经松垮垮地垂在地上。
三日前,林婉就是从这栋楼的屋顶跳下来的。
警方定性为自杀,案子已经结了。
但我知道不是自杀。
名册上虽然写着坠楼,但死亡原因那一栏是空白的。
可地府的记录从不出错!
毕竟空白就意味着死因不明。
我跨过警戒线,推开生锈的铁门。
门内一片漆黑。
引魂灯的蓝光照出楼梯的轮廓,木制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嘎吱的呻吟。
上到三楼时,哭声戛然而止。
我推开天台的门。
夜风很大,吹得我白大褂的衣角猎猎作响。
天台上一个女人背对我站着。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裙摆在风里飘荡,长发垂到腰际。
月光照在她身上,却照不出影子。
“林婉。”我叫她的名字。
她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很清秀,只是脸色惨白如纸,眼角、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她的脖颈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你是谁?”她问。
“引路人。”我举起手中的名册,“来接你上路。”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凄厉,眼睛里却流不出泪。
“我不走。”她说,“我还没找到他。”
“找谁?”
“杀我的人。”
我皱了皱眉:“记录上写你是自杀。”
“我从没想过死。”她往前走了一步,“是他推我下来的。”
“谁?”
“我不知道。”她摇头,长发在风里飘散,“我只记得一双手,从背后推了我。我回头的时候,只看见一个黑影。”
这显然是典型的亡魂记忆残缺,死亡瞬间冲击太大,很多细节会丢失。
“如果找不到凶手,你就永远不走?”我问。
她沉默,算是默认。
我觉得棘手了。
按照地府的规定,我无权干涉人间恩怨。
毕竟我的职责只是接引亡魂,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但若亡魂因执念不肯走,我就得想办法化解执念,否则任务就算失败。
而失败,就意味着我拿不到续命的报酬。
更糟的是,如果亡魂在人间滞留超过七七四十九天,怨气积聚,就会化作厉鬼。
“给我七天。”我说,“七天内,我帮你找出凶手。但找到之后,你必须跟我走。”
她盯着我,似乎在判断我是否可信。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因为你需要了结执念,而我需要你心甘情愿上路。”我实话实说,“这是交易。”
她想了想,点头。
“好,七天。”
“但这七天里,你不能离开这栋楼。”我补充,“你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一旦离开死亡之地太远,魂魄会消散。”
“我明白。”
我收起名册,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
这是地府发的定魂钱,能暂时稳定亡魂的形态。
“含在嘴里。”我把铜钱递给她,“能保你七天不散。”
她接过铜钱放入口中,惨白的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丝生气。
“从哪开始查?”她问。
“从你生前开始。”我转身下楼,“跟我来,去你家看看。”
林婉住在二楼,203室。
房门上还贴着封条,我轻轻一揭就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书架上摆满了书,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
而照片里的林婉笑得很灿烂,搂着一个男人的肩膀。
男人大约三十岁,戴眼镜,长相斯文。
“这是谁?”我问。
林婉飘到茶几旁,看着照片,眼神复杂。
“我前男友,陈文轩。”她说,“我们分手三个月了。”
“为什么分手?”
“他说性格不合。”林婉冷笑,“其实是有了新欢。我在他手机里看到过照片,一个年轻女孩,长得挺漂亮。”
我拿起相框仔细看。
陈文轩的笑容很温和,但眼神有些飘忽。
“你死后,他来过了?”
“来过一次,在警方调查的时候。”林婉回忆,“他哭得很伤心,说都怪他没照顾好我。”
“你觉得他在演戏?”
“不知道。”她摇头,“分手后我们就没联系了。但出事那天我好像见过他。”
“好像?”
“记忆很模糊。”她指着自己的头,“这里有很多碎片,拼不起来。”
亡魂的记忆就是这样,像打碎的镜子,需要一点点拼凑。
我放下相框,开始搜查房间。
客厅没什么特别,卧室也很普通,但当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发现了一本日记。
黑色皮革封面,锁着一个小铜锁。
“钥匙呢?”我问。
“在梳妆台的暗格里。”
我找到钥匙,打开日记。里面记录着林婉最近三个月的生活。
分手的痛苦、工作的压力、还有一段让我警惕的文字。
‘十月十五日,雨。又收到匿名信了。这次不是照片,是一张剪报,报道三年前的一起失踪案。他到底想提醒我什么?还是想威胁我?’
我翻到前面,找到了关于匿名信的记录。
从九月底开始,林婉陆续收到三封匿名信。
第一封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她和某个男人在咖啡馆见面。
第二封是一句话‘你以为的秘密,其实不是秘密。’
第三封就是剪报。
剪报夹在日记里。
我抽出来看,是本地一家小报的报道,日期是三年前的十月二十日。
标题是,女大学生夜归失踪,警方搜寻无果。
报道里提到失踪女生的名字。
苏晓,二十二岁,师范大学生,最后一次被看见是在城西的老巷附近。
正是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你认识这个苏晓吗?”我问林婉。
她盯着剪报,眉头紧皱。
“名字有点耳熟。”她努力回忆,“好像陈文轩提起过。他说过他有个表妹,几年前失踪了,就叫苏晓。”
巧合?
还是有意为之?
我把剪报收好,继续翻日记。
后面的记录越来越简短,林婉的精神状态似乎每况愈下。
‘十月二十日,阴。又看到那个黑影了。在楼下,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的窗户。我报警,警察来了却什么也没找到。他们觉得我精神出了问题。’
‘十月二十五日,雨。今晚他又来了。我鼓起勇气下楼,黑影却不见了。地上只有一滩水渍,像刚有人站过。’
‘十月二十八日,晴。决定了,明天就搬走。这地方不能住了。’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十月二十九日,林婉坠楼身亡。
“你收到匿名信的事,告诉过别人吗?”我问。
“只告诉过我的闺蜜,她叫周琳。”林婉说,“周琳劝我报警,但我觉得报警没用。那些信里没有直接威胁,警察不会管的。”
“周琳住哪?”
“隔壁小区。要我带你去吗?”
我看了看窗外,天色微亮。
现在是凌晨四点,再过一个小时天就亮了。
但我得在天亮前离开,因为活人白天不能带着亡魂乱走。
“明天晚上。”我说,“今晚先到这。”
我把日记和剪报装进随身带的布袋准备离开。
可走到门口时,林婉叫住我。
“秦川。”
我回头。
“如果最后查出来真是陈文轩杀的我,你会怎么处理?”林婉问。
“把他交给警察。”我说,“我是引路人,不是判官。”
林婉沉默片刻,又问:“那你会告诉他我在查这件事吗?”
“不会。”我摇头,“亡魂干涉阳间事本就违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林婉似乎松了口气。
我下楼,走出老巷。
街上的路灯还亮着,但已经有不少早起的人在活动。
但没人知道,三小时前我和一个亡魂做了交易。
回到租住的公寓,天已经大亮。
我洗完澡,换好衣服,看向桌上摆着的两个闹钟。
一个指向早晨七点半,提醒我该去医院上班。
另一个指向晚上十一点半,提醒我该去地府打卡。
我关掉第一个闹钟,拿起公文包出门。
白天,我是秦川医生。
晚上,我是黄泉引路人。
两种身份,两种人生,而我必须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否则稍有不慎就将坠入万劫不复。
到医院时正好八点。
我换上白大褂先去查房。
我的病人不多,大多是些慢性病患。
等查完房回到办公室,就有人敲响了门。
进来的是周琳。
我愣了一秒才认出她是林婉的闺蜜。
我在林婉的相册里见过她的照片,真人比照片憔悴,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很多次。
“秦医生。”她声音沙哑,“我想咨询一些事。”
“请坐。”我示意她坐下,“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她握紧双手,指节发白,“是我朋友林婉。她三天前去世了。”
我假装不知情:“节哀顺变。”
“警方说是自杀,但我不信。”周琳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执拗的光,“林婉不可能自杀。她刚升职,还在看房子准备搬家,一切都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跳楼?”
“有时候,表面上的好不一定是真的好。”我谨慎地说,“人内心的痛苦,外人很难完全了解。”
“我了解她。”周琳坚定地说,“我们认识十年了,她什么事都会跟我说。如果她真想自杀,一定会留下遗书,但她没有。而且……”
她压低声音,“她死前在查一些事。”
我的心微微一跳。
“什么事?”
“她收到过匿名信。”周琳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她出事前一天交给我的,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就让我把信交给值得信任的人。”
我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
“为什么给我?”我问,“我们并不熟。”
“因为林婉提过你。”周琳说,“她说有一次在医院碰到你,你帮她捡起了掉落的病历本。她说你眼睛很特别,像能看透人心。”
我苦笑。
那大概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当时我确实在医院走廊碰到林婉,她手里的病历本掉了,我帮她捡起来。
我没想到只是匆匆一面,她居然记得我。
“信里写了什么?”我问。
“你自己看吧。”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
‘周琳,如果我出了意外,别相信是自杀。我在查三年前苏晓失踪的案子,已经查到一些线索。陈文轩有问题,他表妹苏晓的失踪可能和他有关。还有,小心一个叫影子的人,他可能一直在监视我。如果我不在了,去找秦川医生,他或许能帮忙。记住,别报警,警察里可能有他们的人。’
信到这里结束。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我抬起头,迎上周琳期待的目光。
“你为什么觉得我能帮忙?”我问。
“因为林婉信任你。”周琳说,“我查过你。秦川医生,三年前你出过车祸,昏迷七天,醒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有人说你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也有人说你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开了天眼。”
谣言总是传得离谱。
但某种意义上,他们说对了。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把信折好,还给她,“今晚之前,我给你答复。”
周琳点点头,站起身。
“秦医生,林婉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她是被谋杀的,我一定要找出凶手。”她顿了顿,声音哽咽,“求你了,帮帮她。”
她离开后,我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事情比我想象的复杂。
林婉在查苏晓失踪案,而苏晓是陈文轩的表妹。现在林婉死了,死前收到匿名信,死后怨气不散。
更让我在意的是信里提到的影子。
监视者?
还是凶手?
我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疲惫。
白天要应付医院的工作,晚上还要接引亡魂,这具身体迟早会垮。
但没办法。
我必须活下去。
傍晚下班时,我在医院门口遇到了陈文轩。
他站在路灯下,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手里捧着一束白菊。
看到我,他主动走过来。
“秦医生。”他打招呼,声音温和有礼,“我是林婉的前男友,陈文轩。周琳说她在您这里咨询,我想来问问情况。”
我打量他。
三十五岁上下,长相儒雅,典型的白领精英形象。
但他的眼神让我不舒服。
女友刚去世,正常人也该有几分悲伤,但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节哀顺变。”我公式化地说。
“谢谢。”他微微颔首,“林婉的事太突然了。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她会自杀。”
“警方已经定性了。”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但就像周琳说的,林婉不像是会自杀的人。她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但也没到那种程度。”
“你最近见过她?”我问。
“见过一次,大概十天前。”陈文轩推了推眼镜,“她约我见面,问了一些关于我表妹苏晓的事。”
“问了什么?”
“就问苏晓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得罪什么人。”陈文轩苦笑,“我说我不知道。苏晓失踪那年我在国外留学,具体情况都是听家里人说的。”
“她为什么突然对三年前的案子感兴趣?”
“我也想知道。”陈文轩摇头,“她说收到一些匿名信,信里提到了苏晓。她觉得两件事可能有联系。”
“什么联系?”
“她没说。”陈文轩顿了顿,看着我,“秦医生,您相信巧合吗?”
“看情况。”
“我也不信。”他压低声音,“林婉收到匿名信,然后开始查苏晓的案子,接着就出事了。这三件事连在一起,像灭口。”
我盯着他。
他在暗示什么?
暗示林婉是因为查案而被灭口?
还是想把我的注意力引向别处?
“你应该把这些告诉警方。”我说。
“我说了,但他们不信。”陈文轩无奈,“他们说匿名信可能是恶作剧,林婉的死是自杀,两件事没有必然联系。”
他说的倒是实情。
警方办案讲证据,没有确凿证据,他们不会把两起相隔三年的案子联系起来。
“那束花是给林婉的?”我转移话题。
“是。”陈文轩看着手里的白菊,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想去她出事的地方看看。虽然分手了,但毕竟爱过。”
“要我陪你去吗?”
他愣了愣,随即点头:“那麻烦秦医生了。”
我们打车去城西老巷。
快到时,他突然开口:“秦医生,您觉得人死后有灵魂吗?”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为什么问这个?”
“只是好奇。”他转过头看我,“如果林婉的灵魂还在,她会不会告诉我们真相?”
“也许吧。”我含糊回答。
车在老巷口停下。
我们进巷子,天暗下来。
路灯陆续亮起,但巷子依旧昏暗。
来到林婉坠楼的那栋小楼下,陈文轩把白菊放在楼前的地上,闭眼默哀。
我站在他身后,观察四周。
巷子很安静。
对面楼上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大多是租户。
但有一扇窗引起了我的注意。
三楼正对着林婉坠楼的位置,窗户黑着,但窗帘在动。
有人在里面。
我盯着那扇窗,隐约看到窗帘缝隙里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看着我们。
陈文轩默哀完毕,站起身。
“走吧。”他说。
“等等。”我指着对面三楼,“那栋楼你熟悉吗?”
陈文轩顺着我的手指看去,脸色微微一变。
“那是……”他犹豫了一下,“苏晓失踪前租住的地方。”
巧合?
还是必然?
我看着那扇漆黑的窗户,窗帘已经不动了。
但我知道,刚才确实有人在看我们。
也许就是林婉信里提到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