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十一点,我回到老巷。
引魂灯在手里幽幽燃烧,蓝光映着青石板路。
林婉在天台上等我。
她今天的形态比昨晚稳定了些,毕竟含了定魂钱的亡魂,能在七天内维持基本的人形。
“他来了。”林婉说,“陈文轩。”
“我知道,白天我见过他。”我走到天台边缘,看向对面那栋楼,“他还告诉我,苏晓以前住在那。”
林婉飘到我身边,也看向对面。
“我收到第一封匿名信后,就开始观察对面。”她说,“有时候深夜,那扇窗户会亮起灯,但很快又熄灭。我怀疑有人在里面监视我。”
“你进去过吗?”
“活着的时候不敢。”林婉苦笑,“死后倒是去过一次,但进不去。那间屋子被布了结界。”
结界?
我皱起眉。
能在阳间布置结界阻挡亡魂的,只有两种人。
懂法术的术士,或者地府的在职鬼差。
难道影子不是普通人?
“带我去看看。”我说。
我们下楼,穿过小巷,来到对面那栋楼。
楼门紧锁,但锁已经锈蚀。
我轻轻一推,锁就开了。
楼梯比林婉那栋更破旧,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像是檀香。
上到三楼,我停在302室门前。
我伸手推门,门纹丝不动。
我退后一步,从布袋里掏出一张符纸。
这是地府配发的破界符,专门用来破解低级别的结界。
我把符纸贴在门上,念动咒语。
符纸燃起幽蓝色的火焰,瞬间烧尽。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
引魂灯照进去,灰尘很厚,地上有凌乱的脚印。
显然最近有人来过。
我跨进门槛,林婉飘在我身边,警惕地环顾四周。
“我上次来的时候,这里没有这么冷。”她说。
“因为结界被破了。”
我走到客厅中央,蹲下身查看地面。
灰尘上有拖拽的痕迹。
痕迹从客厅延伸到卧室,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进去。
我顺着痕迹走到卧室门口。
卧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
但床板上有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发黑的血迹。
我走近查看。
血迹呈喷溅状,范围不大,但很集中。
从形态判断,应该是动脉破裂造成的喷溅。
三年前苏晓在这里受过伤,而且伤得不轻。
“苏晓是在这里失踪的?”我问林婉。
“警方记录是在巷子口失踪的。”林婉说,“但她的室友说,那天晚上苏晓确实回过这里。后来就再也没人见过她。”
我打开衣柜。
里面是空的,只有几件旧衣服挂在衣架上。
但在衣柜最底层,我摸到一个硬物。
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铁盒子。
盒子没有上锁,我打开它。
里面是一本日记,几封信,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女孩。
一个是苏晓,年轻,笑容灿烂。
另一个是林婉。
“你认识苏晓?”我转头问林婉。
她飘过来,看着照片,眼睛瞪大。
“我不记得了。”她捂住头,表情痛苦,“但看到这张照片,我好像想起些什么。图书馆,对,我去过师大的图书馆。我在那里见过她,她向我请教论文的事。”
记忆碎片在重组。
亡魂的记忆恢复往往需要触发点,这张照片就是触发点。
“你们很熟?”我问。
“不算熟,只是见过几次。”林婉努力回忆,“她是心理学系的,我是中文系的,本来没什么交集。但有一次她在图书馆晕倒,我送她去了校医院。后来她就经常找我,说有人跟踪她。”
跟踪?
“谁跟踪她?”
“她说是一个黑影,总在她晚上回宿舍的路上出现。”林婉的语速越来越快,“她害怕,不敢告诉别人,因为那个黑影好像是学校里的老师。”
“哪个老师?”
“她没说名字,只说是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教心理学的。”林婉突然停住,脸色变得更苍白,“等等,陈文轩也是心理学毕业的。他留学前,在师大当过助教。”
线索连起来了。
陈文轩、苏晓、林婉。
三个人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翻开苏晓的日记。
日记从三年前三月开始到十月终止,正好是她失踪前一周。
前面的记录很普通,但从九月开始,内容变得诡异。
9月15日,晴。他又来了,在实验楼走廊里。我假装没看见,快步走过。但他跟了上来,在我身后说:你很像她。我不明白什么意思。
9月28日,阴。今天在图书馆碰到婉姐,她人真好,请我喝奶茶。我跟她说了被跟踪的事,她说要帮我查查。但我不想连累她。
10月5日,雨。婉姐告诉我,那个老师姓陈,是心理系的助教。她让我离他远点,说他精神不太正常。我问为什么,她不肯说。
10月12日,晴。我发现了他的秘密。在地下室,我看到了那些照片。全是女人的照片,有些我认识,有些不认识。最可怕的是,我在里面看到了婉姐的照片。他也在跟踪她。
10月18日,阴。他找我了。在实验室,他把我堵在角落,问我看到了什么。我说什么都没看到,但他不信。他的手在抖,眼睛里有血丝。他说如果我说出去,我会后悔的。
10月20日,雨。今晚必须搬走。不能再住这里了。婉姐说可以先去她那里住几天,等风声过了再说。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今晚走不了了。
日记到这里结束。
最后一页被撕掉了半页,残留的字迹潦草,只能辨认出几个词。
他来了……不要开门……救命……
我合上日记,心情沉重。
苏晓显然知道陈文轩的某个秘密,而这个秘密可能导致了她的失踪。
三年后林婉开始查这个案子,然后也出事。
陈文轩有问题,这是肯定的。
但问题有多大?
他是跟踪狂?
还是杀人犯?
“我想起来了。”林婉突然说,“苏晓失踪前一周,给我打过电话。她说她发现了一些东西,关于陈文轩的。但她没细说,只说如果她出事了,让我去她租的房子的卧室地板下找一样东西。”
“地板下?”
我们回到卧室。
我趴在地上,仔细敲击每一块地板。
在床边的位置,声音空洞。
下面是空的。
我找来一根铁棍,撬开地板。
下面是一个小空间,藏着一个油纸包。
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叠照片。
看到照片的瞬间,我倒吸一口冷气。
全是偷拍的照片,拍的都是女人。
不同年龄,不同长相,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长得都很像。
尤其是一个女人,出现在多张照片里。
她大约三十岁,气质温婉,笑得很温柔。
林婉看到这个女人,突然尖叫起来。
“是她!我梦里的女人!”
“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经常梦到。”林婉颤抖着说,“在我的梦里,她总是站在远处看着我,眼神悲伤,好像想对我说什么。”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
是陈文轩的字迹,我白天在医院见过他签文件。
像,但不够像。
这个眼睛像,鼻子不像。
这个最像,可惜死了。
最后一张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
终于找到了,就是她。
照片上的人是林婉!
拍摄时间是一年前,林婉和陈文轩刚认识的时候。
我看着这些照片,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
陈文轩在找一个女人。
一个他记忆中的女人。
他跟踪、偷拍、筛选,寻找和那个女人相像的替身。
苏晓像,所以他跟踪她。
林婉最像,所以他追求她。
但为什么苏晓失踪了?
林婉死了?
因为她们发现了真相?
还是因为她们不够像?
我把照片收好,放回油纸包。
“我们得去趟师大。”我说,“查查陈文轩当助教时的记录。”
“现在?”
“天亮前回来。”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你还能撑多久?”
“四个小时。”林婉说,“定魂钱的效力到天亮。”
“够了。”
我们离开302室,打车去师大的路上,林婉一直沉默。
快到时,她突然问:“秦川,你说人死了,是不是就一了百了了?”
“看你怎么定义一了百了。”
“如果陈文轩真是凶手,他杀了苏晓,又杀了我。”林婉的声音很轻,“那我们死后,他还会逍遥法外吗?”
“不会。”我说,“地府有地府的规矩,阳间有阳间的法律。如果他真有罪,迟早会付出代价。”
“但那是迟早。”林婉苦笑,“我想要现在。”
我没有回答。
亡魂的执念往往源于不甘心死得不明不白,不甘心凶手逍遥法外。
这种不甘会让他们滞留人间,化作怨气。
到了师大,校园里静悄悄的。
我们来到心理学院大楼,楼门锁着,但二楼有一扇窗户开着。
我攀着水管爬上去,翻身进入走廊。
林婉是亡魂,直接穿墙而入。
走廊很长,两边是办公室和实验室,我挨个寻找终于在尽头找到了档案室。
档案室的门锁着,但锁很旧。
我掏出两根细铁丝,鬼差必备技能之一,开锁。
插进去捣鼓几下,锁开了。
里面是一排排档案柜,按年份排列。
我找到三年前的教职工档案,翻到助教那一栏。
陈文轩的名字在里面,附有一张证件照。
照片里的他比现在年轻,笑容温和,但眼神深处有一丝阴郁。
档案记录很简单。
陈文轩,28岁,心理学硕士,担任助教两年。
评价一栏写着工作认真,但性格孤僻,与学生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
可苏晓的日记显示,他一直在跟踪她。
我继续翻看,在档案最后发现了一行备注。
因个人原因,于2018年10月底离职。
2018年10月底,正是苏晓失踪后一周。
太巧了。
我把档案放回去,又找到了学生档案。
等翻到苏晓那一页,记录更简单。
苏晓,22岁,心理学专业,于2018年10月20日失踪,至今未归。
档案里有一张紧急联系人表格。
联系人姓名,陈文轩。
关系,表哥。
电话号码正是陈文轩现在的手机号。
一切都对得上。
但我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陈文轩为什么痴迷于寻找一个女人的替身?
那个女人是谁?
和他的过去有什么关系?
我在档案室里继续翻找,想找到更多关于陈文轩的线索。
但除了教职工档案,其他记录都很简略。
正要放弃时,林婉突然说:“那边有个柜子锁着。”
她指着墙角的一个铁柜,柜门上挂着大锁。
我走过去,试了试开锁工具,但打不开。
这是密码锁。
“让开。”林婉说。
她飘到锁前伸出手。
亡魂没有实体,但可以短暂地干扰电子设备。
她的手穿过锁身,锁发出滴滴的声响。
几秒后,锁开了。
我拉开柜门,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上贴着一张标签。
心理咨询记录。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叠病例记录。
翻看几页,我愣住了。
这些是陈文轩的心理咨询记录。
时间从五年前开始,那时他还在读研。
咨询师的名字被涂黑了,但记录内容保留着。
患者主诉,无法忘记初恋女友,每天梦见她的脸。
患者描述,女友三年前车祸去世,他亲眼目睹全过程。自责未能救她,产生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
治疗建议,认知行为疗法,帮助患者接受现实。
我快速翻阅,后面的记录显示治疗效果不佳。
患者症状加重,开始出现妄想。称在街上看到已故女友,但追上去发现是陌生人。
患者收集与女友长相相似的女性照片,行为已构成骚扰。建议转介精神科。
最后一页记录日期是2018年9月。
患者情况恶化。坚信已找到与女友几乎一模一样的替身。表现出危险倾向,建议强制入院治疗。
记录到此为止。
陈文轩没有被强制入院,反而在2018年10月离职,之后出国留学。
三年后他回国,遇到了林婉,那个最像的替身。
所有的碎片都拼起来了。
陈文轩的初恋女友死于车祸,他因此精神失常。
他开始寻找长相相似的替身,跟踪、偷拍、筛选。
苏晓像,所以他跟踪她。
但苏晓发现了他的秘密,威胁要报警。
于是陈文轩让她彻底失踪。
三年后,陈文轩遇到林婉。他追求她,也许是真的爱上了这个替身。但林婉开始查苏晓的案子,发现了陈文轩的秘密。
所以陈文轩杀了婉。
推下楼,伪装成自杀。
完美闭环。
但我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
如果陈文轩真是凶手,他为什么要保留这些心理咨询记录?
为什么要放在档案室的保密柜里,这岂不等于留下最直接的证据。
还有,影子是谁?
是陈文轩本人,还是另有其人?
我把文件夹放回柜子,重新上锁。
“我们该走了。”我对林婉说,“天快亮了。”
离开心理学院时,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
林婉的形态开始不稳定,身影时隐时现。
定魂钱的效力在减弱,她必须回到死亡之地。
打车回老巷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
“秦川,如果陈文轩真是凶手,你会怎么让他认罪?”她问。
“找到证据,交给警方。”
“如果找不到证据呢?”
我没有回答。
但办法是有的!
比如让亡魂现身,指认凶手。
但那样做违反地府禁令,而且会暴露我的身份。
回到老巷时,天已经蒙蒙亮。
我把林婉送回天台,看着她含住新的定魂钱。
“今天好好休息。”我说,“晚上我再来。”
“你去哪?”
“医院。”我看了眼时间,“白天我还有工作。”
“你还真是忙。”林婉苦笑。
“为了活下去。”我说。
转身下楼时,她叫住我。
“秦川,谢谢。”
我摆摆手,没有回头。
回到公寓,洗了个澡,换了衣服。
镜子里的我眼圈发黑,脸色苍白。
因为长期昼夜颠倒,身体已经发出警告。
每接引一个亡魂,续命一个月。
林婉是我这个月接引的第三个。
有时我在想,这份兼职到底值不值。
但每次想到三年前的那场车祸,想到魂魄离体时看到的景象,我就知道没有选择。
地府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必须以这种方式偿还。
七点五十,我赶到医院。
刚进办公室,周琳就来了。
她眼睛红肿,显然又哭过。
“秦医生,我昨晚梦到林婉了。”她说,“在梦里她一直指着对面的楼,好像在说什么。但我听不清。”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安慰她。
“不,那个梦太真实了。”周琳握紧双手,“而且我醒来后在枕头边发现了这个。”
她摊开手心,里面是一枚铜钱。
我认得那枚铜钱,这是定魂钱。
但林婉那枚在她嘴里,这枚是哪来的?
“你从哪里得到的?”我问。
“不知道,醒来就在枕头边了。”周琳说,“秦医生,这是不是林婉给我的暗示?”
可能是。
亡魂有时候能短暂地影响现实,尤其是在亲近的人身边。
林婉可能想通过周琳传递什么信息。
“这枚铜钱,我能看看吗?”我问。
周琳把铜钱递给我。
我接过仔细看,确实是地府的定魂钱,但和我给林婉的那枚略有不同。
这枚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刻痕。
刻痕很新,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
我把铜钱对准光,仔细辨认刻痕。
是两个字。
小心。
小心谁?
林婉在提醒周琳小心,还是通过周琳提醒我小心?
我把铜钱还给周琳:“收好它。但别告诉别人,尤其是陈文轩。”
周琳脸色一变:“你怀疑他?”
“现在下结论还早。”我谨慎地说,“但谨慎点总没错。”
她点点头,把铜钱收好。
“秦医生,我昨晚查了陈文轩的背景。”她压低声音,“他留学回来后在一家心理咨询中心工作。但我打听到,那家中心三年前出过事。”
“什么事?”
“一个女患者自杀了。”周琳说,“就在陈文轩的咨询室里。警方调查后定性为自杀,但患者的家属一直闹,说陈文轩治疗不当。”
“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前。”周琳说,“正好是他和林婉认识的前一个月。”
时间线又添了一环。
陈文轩回国,在心理咨询中心工作。
一个女患者在他的咨询室自杀,他可能因此受到打击或怀疑。
一个月后,他遇到林婉,开始追求她。
那个女患者,会不会也长得像他的初恋?
“患者叫什么名字?”我问。
“李雨晴。”周琳说,“二十五岁,抑郁症患者。我找到了她姐姐的联系方式,你要不要见见她?”
“今天下班后。”
周琳留下李雨晴姐姐的电话和地址,离开了。
我坐在办公椅上陷入沉思。
苏晓、李雨晴、林婉,这三个女人都和陈文轩有关,也都出了事。
这绝不是巧合。
但证据呢?
警方已经定性林婉是自杀,苏晓是失踪,李雨晴是自杀。
没有确凿证据,谁也无法翻案。
除非找到尸体。
但苏晓失踪三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如果能找到她的尸体,也许就能找到突破口。
可去哪找?
陈文轩会把尸体藏在哪里?
我闭上眼睛,回想昨晚在302室看到的血迹、拖痕、结界……
突然,我想到一件事。
结界。
能在阳间布置结界阻挡亡魂的,只有懂法术的人。
而陈文轩是心理学出身,怎么会懂法术?
除非他有帮手。
比如影子。
影子不是陈文轩,是另一个人。
一个懂法术的人。
我拿出手机,给地府的联络员发了条信息。
查询,阳间懂法术的术士,近期在城西老巷活动过。
几分钟后,查询结果有三个人。
张天师,李婆婆,无名氏。
无名氏。
我的直觉告诉我,就是这个人。
但怎么找到他?
正思考时,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来的是陈文轩。
他今天穿了一身灰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他看到我露出温和的笑容。
“秦医生,打扰了。”他把纸袋放在桌上,“一点心意,感谢您昨天陪我。”
我看了眼纸袋,里面是高档茶叶。
“陈先生客气了。”我说,“请坐。”
他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势很端正。
“秦医生,我昨天回去后想了很多。”他说,“关于林婉的死,我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想私下调查,但需要专业人士的帮助。”
“专业人士?”
“您。”陈文轩看着我,“您是医生,懂心理学,又认识周琳。而且林婉信任您。我想请您帮我一起查,报酬不是问题。”
我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
他在演戏吗?
还是他真的想查清真相?
“你为什么突然想查?”我问。
“因为愧疚。”陈文轩低下头,“林婉出事前给我打过电话。她说她查到苏晓失踪的线索,但没说具体是什么。我当时忙着工作,没太在意。如果我当时多问几句,也许她就不会……”
他的声音哽咽,眼睛泛红。
演得真好。
如果不是看过那些照片和日记,我几乎要相信他了。
“你想怎么查?”我问。
“从苏晓的案子开始。”陈文轩抬起头,眼神坚定,“我已经联系了当年的办案警官,约了下午见面。秦医生如果有空,可以一起去。”
他在试探我。
想看看我对案子了解多少,想把我拉进他的布局里。
“好。”我点头,“下午几点?”
“三点,在警局对面的咖啡馆。”陈文轩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下午见。”
他离开了。
而我在下午三点后,准时来到咖啡馆。
陈文轩已经到了,他对面还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这人穿着便服,但坐姿笔挺,一看就是警察。
“秦医生,这边。”陈文轩招呼我。
我走过去坐下。
“这位是王警官,三年前负责苏晓失踪案的。”陈文轩介绍,“王警官,这是秦医生,林婉的朋友。”
王警官打量了我几眼,点点头。
“陈先生都跟我说了。”王警官声音低沉,“你们想重新调查苏晓的案子?”
“是的。”陈文轩说,“王警官,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林婉出事前在查这个案子,我怀疑两件事有关联。”
王警官喝了口咖啡,沉默片刻。
“说实话,苏晓的案子,我一直觉得有问题。”他说,“但当时证据不足,只能按失踪处理。”
“有什么疑点?”我问。
“第一,苏晓失踪当晚,她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西老巷附近,然后就消失了。”王警官说,“我们搜索了那片区域,什么也没找到。但一个人是不可能凭空消失的。”
“第二,苏晓的人际关系很简单,没有仇人,没有感情纠纷。唯一的异常就是她失踪前一周,多次报警说被人跟踪。”
“你们查过跟踪她的人吗?”
“查了,没结果。”王警官摇头,“苏晓描述跟踪者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但太模糊,无法锁定嫌疑人。而且她后来改口,说可能是自己太敏感。”
改口?
是自愿改口,还是被迫改口?
“苏晓的室友说过什么?”我问。
“她的室友说,苏晓失踪前很害怕,经常半夜惊醒。还说苏晓在查一个老师,但没说是谁。”王警官顿了顿,“我们也查了师大的老师,但没有发现异常。”
“陈文轩老师查过吗?”我直接问。
王警官看了陈文轩一眼,陈文轩脸色不变。
“查过。”王警官说,“陈老师是苏晓的表哥,关系正常。而且苏晓失踪时,陈老师在外地参加学术会议,有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
完美的掩护。
“我能看看当年的案卷吗?”我问。
“这……”王警官犹豫,“案卷已经封存了。不过,我可以给你们看一些不涉密的信息。”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过来。
里面是苏晓失踪案的简报,有现场照片、证人证词、时间线。
我快速浏览,目光停留在一张照片上。
是苏晓租住屋的卧室照片,床板上有血迹,和我昨晚看到的一样。
但照片里的血迹比现在多,范围更大。
“这些血迹化验过吗?”我问。
“化验过,是苏晓的血。”王警官说,“但血量不足以致命,可能是意外受伤。”
“你们在房间里找到打斗痕迹了吗?”
“没有,一切都很整齐。”王警官说,“这也是疑点之一。如果苏晓是在房间里遇袭,不可能没有打斗痕迹。除非袭击她的人是她认识且信任的人,让她毫无防备。”
我看向陈文轩。
他正低头看照片,表情凝重。
“王警官,如果现在有新证据,能重启调查吗?”陈文轩问。
“那要看是什么证据。”王警官说,“如果有确凿证据证明苏晓是他杀,当然可以。”
“林婉的死,能不能作为新证据?”我问。
王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林婉的案子已经定性为自杀。”他说,“除非你们能找到证据,证明两起案子有关联,否则很难。”
又是证据。
我们需要证据。
但证据在哪?
苏晓失踪三年,尸体找不到。
林婉坠楼,现场没有第三者的痕迹。
李雨晴自杀,发生在封闭的咨询室。
陈文轩太聪明了,他懂得如何不留证据。
或者说,他有帮手帮他清理现场。
那个影子。
谈话进行了一个小时,王警官有事要先走。
临走前,他给了我们一张名片:“如果你们找到什么线索,随时联系我。但记住,不要擅自行动,更不要打草惊蛇。”
他离开后,我和陈文轩相对无言。
“秦医生,您觉得王警官可信吗?”陈文轩突然问。
“什么意思?”
“当年苏晓的案子是他负责的。”陈文轩压低声音,“但有些细节,我觉得他隐瞒了。”
“比如?”
“比如苏晓的手机。”陈文轩说,“警方一直说没找到手机。但我听说,手机其实找到了,就在案发现场。只是手机里的数据被删除了,无法恢复。”
“你听谁说的?”
“一个在技术科工作的朋友。”陈文轩说,“他当时参与了数据恢复,但只恢复了一部分。恢复的数据里,有一条短信,发送时间是苏晓失踪当晚十一点。”
“短信内容是什么?”
“只有一个字,跑。”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
跑。
苏晓在跑,从谁那里跑?
“这条短信发给谁的?”我问。
“发给一个未知号码。”陈文轩说,“警方查过,号码没有实名登记,无法追踪。”
又是一条断掉的线索。
“陈先生,你为什么对苏晓的案子这么上心?”我看着他的眼睛,“毕竟已经过去三年了。”
陈文轩迎上我的目光,眼神坦荡。
“因为我是她表哥。”他说,“也因为林婉。如果苏晓的案子不查清,林婉的死就永远是个谜。”
他说得真诚,几乎让我动摇。
但我想起那些照片,想起心理咨询记录,想起他寻找替身的偏执。
他在演戏。
我必须比他演得更好。
“我同意。”我说,“这个案子必须查清。但我们需要更多线索。”
“您有什么建议?”
“我想见见李雨晴的家人。”我说,“周琳给了我联系方式,她姐姐可能知道些什么。”
陈文轩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
“李雨晴?那个在心理咨询中心自杀的患者?”他问,“她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我说,“但多条线索总是好的。”
陈文轩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好,我陪您去。”
他在紧张。
虽然掩饰得很好,但我能感觉到。
李雨晴这条线,他不想让我碰。
下午五点,我们来到李雨晴姐姐的家。
她住在一个老旧小区,一楼,带个小院子。敲门后,一个憔悴的中年女人开了门。
“你们是?”她警惕地看着我们。
“李女士您好,我是秦川,这位是陈文轩。”我出示了工作证,“关于您妹妹李雨晴的事,我们想跟您聊聊。”
听到李雨晴的名字,女人的眼圈立刻红了。
“进来吧。”她让开路。
屋里很简朴,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遗像,照片里的女孩很年轻,笑得很甜。
“这是我妹妹,雨晴。”李女士说,“她走的时候,才二十五岁。”
“节哀顺变。”陈文轩说。
李女士看了他一眼,突然问:“你就是陈医生吧?雨晴的心理咨询师。”
陈文轩点头:“是我。”
“我妹妹的死你有责任。”李女士的声音颤抖,“她本来已经好转,但最后一次咨询后回来就自杀了。你对她说了什么?”
“李女士,我很抱歉。”陈文轩低下头,“但心理咨询的内容是保密的,我不能透露。我只能说我尽力帮助了她。”
“尽力?”李女士冷笑,“警方说她是自杀,案子结了。但我不信。我妹妹不会自杀,她说过要好好活下去。”
“您觉得她是被谋杀的?”我问。
“我不知道。”李女士摇头,“但我妹妹死前,给我打过电话。她说她发现了一个秘密,关于她的心理咨询师的秘密。”
“什么秘密?”
“她没说。”李女士擦掉眼泪,“她说等她确认了再告诉我。但第二天她就死了。”
又是秘密。
陈文轩到底有多少秘密?
“李女士,您妹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我问,“日记、信件,或者电脑手机之类的?”
“都交给警方了。”李女士说,“但警方说没什么异常。不过我妹妹有一个习惯,会把重要的事写在纸条上,藏在书里。”
“书?”
“她很喜欢看书,藏书很多。”李女士说,“她死后,那些书我都收在箱子里,没动过。你们想看看吗?”
我们跟着李女士来到储藏室。
里面堆满了纸箱,她打开其中一个,里面全是书。
我们三人开始翻找。
大多数是小说和心理学专著,没什么特别。
但在一本梦的解析里,我找到了一张折叠的纸条。
上面是李雨晴的字迹。
陈医生在找一个女人。他给我看过照片,问我像不像。我说不像,他很失望。后来我发现,他在咨询室里藏了很多女人的照片。有些我认识,是之前的患者。有一个女孩,三年前失踪了,叫苏晓。还有一个,是他现在的女朋友,叫林婉。她们都长得很像照片里的女人。我想我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了。明天我要去师大,查档案。如果我出事了,这张纸条就是证据。
纸条到这里结束。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但内容已经足够震撼。
李雨晴发现了陈文轩的秘密,要去师大查档案。
然后她就自杀了。
太巧了。
我把纸条递给陈文轩。
他看完,脸色苍白。
“这不是真的。”他声音发颤,“我从没给患者看过照片,也从没藏过照片。这是诬陷。”
“那你怎么解释纸条上的内容?”李女士质问。
“我不知道。”陈文轩摇头,“也许雨晴的病情加重,产生了妄想。”
“妄想会这么具体吗?”我看着他的眼睛,“苏晓、林婉,都是真实存在的人。而且确实都长得像你初恋女友,不是吗?”
陈文轩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从震惊变为恐惧。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你的心理咨询记录。”我说,“在师大的档案室。”
陈文轩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是,我是在找一个女人。”他声音哽咽,“我忘不了她,我试过各种方法,但就是忘不了。可我没有杀人,我没有害任何人。”
“苏晓呢?”我问,“她发现了你的秘密,然后失踪了。”
“她的失踪和我无关。”陈文轩抬起头,眼睛通红,“我当时在外地,有不在场证明。”
“那李雨晴呢?她也要去查你的秘密,然后自杀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自杀。”陈文轩说,“但我发誓,我没有害她。”
“林婉呢?”我逼问,“她也在查你,然后坠楼了。难道这些都是巧合?”
陈文轩沉默。
许久,他缓缓开口:“如果我说,我也在查这些事,你信吗?”
“什么意思?”
“苏晓失踪后,我就开始怀疑。”陈文轩说,“怀疑有人利用我的秘密,在背后搞鬼。但我不知道是谁。林婉出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她查到了线索。但她没来得及说,就……”
“你为什么不告诉警方?”
“因为没有证据。”陈文轩苦笑,“而且我的秘密一旦曝光,所有人都会认为我是凶手。我有动机,有前科,怎么看都是最可疑的人。”
他说得有道理。
如果他真是凶手,没必要保留那些心理咨询记录,更没必要留下这么多线索。
除非他想嫁祸给别人?
或者他在演一场更复杂的戏?
“陈先生,你说有人在利用你的秘密。”我问,“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陈文轩摇头,“但林婉死前,提到过一个词:影子。她说有个影子一直在监视她。我想,那就是幕后黑手。”
影子。
又是影子。
这个人到底是谁?
离开李雨晴姐姐家时,天已经黑了。
陈文轩看起来精神恍惚,走路都有些摇晃。
“秦医生,您还相信我吗?”他问。
“我不知道。”我说实话,“但我答应过林婉,会查清真相。在真相大白前,我不会下结论。”
“谢谢。”他苦涩地笑了笑,“如果需要我做什么,随时联系我。”
他打车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今天得到的信息太多,需要时间消化。
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陈文轩不是唯一的嫌疑人。
还有一个影子。
我拿出手机,给地府联络员发了第二条信息。
查询影子,可能使用的法术类型。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查询结果:根据现场残留气息分析,疑似使用控魂术和障眼法。施术者修为不低,至少二十年道行。
控魂术。
能控制亡魂,甚至控制活人心智的法术。
障眼法。
能制造幻象,掩盖真相的法术。
如果影子真的懂这些法术,那他完全可以让苏晓失踪,让李雨晴自杀,让林婉坠楼而不留下任何证据。
但动机呢?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和陈文轩有什么关系?
是合作关系,还是敌对关系?
谜团越来越多。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
离接引林婉的时限还有五天。
五天内,我必须查清真相,送她上路。
否则,她将化作厉鬼,我也将失去续命的机会。
没有退路了。
我必须加快速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