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午夜开始下的。
我站在殡仪馆停尸间门口,看着铁门上的水珠一颗颗滚落。
走廊的灯管滋滋作响,光线在湿冷空气中颤抖。
手表指向凌晨三点十七分。这个时间,活人该睡了,死人该静了。
可今晚不一样。
“陆先生,真的在里头。”
说话的是个年轻保安,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我推开门。
停尸间很大,三排不锈钢柜沿墙而立,中间两张移动床。
其中一张躺着人。
确切说,躺着第三具尸体。
按记录今晚该只有两具。
一具是车祸的老太太,一具是心脏病突发的商人。
可这里有三张床。
我走近第三张床。
白布勾勒出人形,布面下渗出暗红色,已经干涸成褐斑。
我没立刻掀开,先环顾四周。
地面水磨石,刚拖过,还有些水渍。
墙角有个拖把,靠在桶边。拖把头是深红色的。
“谁发现的?”我问。
保安在门口不敢进来:“我、我巡查时看见门虚掩着,进来就看见多了一具尸体。”
“之前门锁着?”
“锁着。钥匙只有我和老陈有。老陈今天休假。”
我戴好手套,掀开白布。
死者是个男人,四十岁上下,面部扭曲,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涣散。致命伤在颈部。
一道细而深的切口,从左耳下一直划到右耳下,几乎割断整个脖子。
但伤口边缘整齐,没有撕裂,像是用极锋利的刀片一次割成。
奇怪的是,尸体穿着殡仪馆的工作服。
“认识吗?”我问。
保安颤巍巍走近,看了一眼,猛地后退:“这、这是老陈!”
“你说今天休假的那个老陈?”
“对!可他怎么会……”
我仔细检查尸体。
工作服是殡仪馆统一的深蓝色,但胸口口袋鼓囊。
我伸手探入,摸到一张折叠的纸。
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第一根线,系在生者颈。’
字迹工整,甚至可以说优雅。
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但边缘有轻微烧灼痕迹。
“陆先生,这……这是什么意思?”保安声音发颤。
我没回答。
我把纸小心收进证物袋,继续检查。
尸体双手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物质,我刮取了样本,又在尸体右手中指发现一丝极细的纤维。
是金色的,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今晚有谁来过?”我问。
“除了您预约要来检查那两具尸体,没别人。等等,傍晚有个女人来过,说是死者的家属,要确认身份。”
“哪个死者?”
“车祸的老太太。”
“她进停尸间了?”
“没有,只在接待室看了照片。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描述一下那个女人。”
保安努力回忆:“三十多岁,穿黑色风衣,头发盘起来,戴眼镜。说话很轻,有点冷冰冰的。”
“有没有注意到她的手?”
“手?没注意。”
我拍了几张照片,盖回白布。“报警吧。”
“您不查了?”
“命案归警察管。”我说,“但在这之前,我要看监控。”
监控室在地下室。
屏幕显示着殡仪馆各角落。
我调出傍晚到现在的记录,接待室的监控拍到了那个女人。
而这人确实如保安描述,黑风衣,盘发,戴金丝眼镜。
但她始终侧对镜头,看不清全脸。
关键在停尸间走廊的监控。
凌晨一点零三分,画面突然变成雪花点,持续了十一分钟。
恢复时,走廊空无一人。
“经常这样吗?”我问。
保安摇头:“从没发生过。”
我快进到凌晨两点半。
停尸间门开了。不是从外面开的,是从里面。
一个人走出来,穿着殡仪馆工作服,低着头,快步离开走廊。
因为角度问题,看不清脸,但从体型看,像是老陈。
“这是老陈?”我问。
“像。但老陈不是已经死了吗?”
“监控时间准吗?”
“应该准的。”
我让保安调出殡仪馆大门口的监控。
凌晨两点三十五分,那个穿工作服的人走出大门,消失在夜色中。
但停尸间的尸体是三点发现的。
也就是说,在老陈离开殡仪馆后,至少过了二十五分钟,保安才发现多了一具尸体。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离开的是老陈,停尸间里死的又是谁?
如果停尸间里死的是老陈,离开的又是谁?
我觉得只有一个可能。
离开的不是老陈,而是有人穿上老陈的工作服,在监控恢复后离开。
但那个人如何进入停尸间?
监控失灵的那十一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我回到停尸间,再次检查门锁。
普通弹子锁,没有撬痕,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保安身上,一把该在老陈身上。
接着我在门框上发现一点痕迹。
那是极细微的划痕,在门框顶端,不蹲下来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有些许粉末。银灰色,像是某种金属碎屑。
外面传来警笛声。
警察来了,例行询问,取证,封锁现场。
带队的刑警姓赵,我认识,合作过两次。
他看见我,挑眉:“陆寒,怎么又是你?”
“恰好在附近。”我说。
“恰好在殡仪馆附近?凌晨三点?”
“检查尸体。有委托。”
赵队没多问,因为他知道我是专门处理那些警方不便插手,或者无法解释的特殊事件的。
我把证物袋给他:“尸体口袋发现的。”
赵队看了一眼纸条,眉头皱起:“第一根线,系在生者颈。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我觉得,这只是开始。”
“开始什么?”
我没回答。
因为我的手机震动了。
我打开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陆先生,您收到邀请函了。游戏已经开始。第二根线,在明晚十点,东郊废厂。请独自前来,带上那张纸。不来,会死更多人。’
我抬头,透过停尸间的窗户看向外面。
雨,还在下。
赵队还在等我的回答。
“开始一场游戏。”我说,“有人想和我玩游戏。”
“什么游戏?”
“用死人来玩的游戏。”
我收起手机,走出停尸间。
走廊的灯又闪烁了一下。
那一刻,我的余光瞥见墙角暗处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但定睛看时,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拖把桶里的水微微荡漾,像是刚有人碰过。
离开殡仪馆时,天还没亮。
雨小了些,变成蒙蒙细雨。
我的车停在街对面,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殡仪馆。
三楼的窗户后,有张脸。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
但我依稀能辨出是个女人,长发披散,贴在玻璃上。
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但三秒后脸消失了。
是幻觉吗?
在这种地方,这种时间,幻觉不奇怪。
但我从不轻易相信幻觉。
我相信的是证据,是逻辑,是那些看似不可能但必然存在的联系。
上车,发动引擎。
我拿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第一根线,系在生者颈。’
线。
什么线?
为什么要系在脖子上?
还有为什么是我?
我四十二岁,经营一家私人调查事务所。
接的案子大多涉及超自然现象或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件。
而在这个行当干了十五年,得罪过不少人,也救过不少人,所以想让我死的有,想让我帮忙的更多。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对手知道我的行踪,知道我会去殡仪馆,甚至知道我会检查那具尸体。
这意味着我的行动被预判了,或者被监视了。
我检查了车。
没发现追踪器。
手机也检查了,没有异常。
雨刷刮开前挡风玻璃上的水膜,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拉长又缩短。
我想起停尸间那张扭曲的脸,那双睁着的眼睛。
老陈,如果那真是老陈,他死前看到了什么?
是什么让一个殡仪馆老员工露出那种恐惧的表情?
还有那道伤口。
太整齐了。
法医初步判断是手术刀或极锋利的剃刀所致,但切割的角度很奇怪。
从伤口走向看,行凶者应该是站在尸体侧面,或者……
我猛地踩下刹车。
不对。
伤口从左耳下到右耳下,几乎环绕整个颈部。
如果行凶者站在侧面,要完成这样的切割,手腕需要极度扭转。
除非行凶者力气极大,或者……
尸体当时是仰躺,行凶者站在头顶位置,双手持刀,从一侧割到另一侧。
但那样的话,伤口该更深才对。
还有一个可能。
行凶者不止一个。
一人固定尸体,另一人切割。
但现场又没有挣扎痕迹。
尸体衣服整齐,没有破损。
老陈身高一米七五,体重约七十公斤,要制服这样的人而不留痕迹,要么是用药,要么是偷袭。
我调转车头,开往老陈的家。
警方已经通知家属,但还没开始详细调查。
我要赶在他们前面,看看老陈的生活里藏着什么。
老陈住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的三楼。
我到时,天刚蒙蒙亮,楼下停着两辆警车,有警察守在单元门口。
我没上去,而是绕到楼后。
老陈家窗户开着,窗帘没拉。我观察了一会儿,确定没人注意,从消防梯爬上去。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陈设也简单得近乎简陋。
我戴上手套,开始搜查。
衣柜里都是些普通衣服,床底下有个纸箱,没什么特别。
直到我打开床头柜。
最下层抽屉里,有个铁盒。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
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两个年轻人,勾肩搭背,笑得灿烂。其中一个能认出是年轻时的老陈。
另一个……
我眯起眼。
另一个人的脸被烧掉了。
不是意外,是刻意用火烫掉,留下一个焦黑的洞。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1987年夏,与阿明摄于西山。’
阿明。没听说过。
第二样东西是个笔记本。
里面是些日常记账,某日买米花了多少钱,某日交水电费多少。但翻到中间,有几页被撕掉了。
第三样东西,是一个小布袋。我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缕头发。
黑色的,很长,显然是女人的头发。用红绳系着。
布袋底部绣着一个字。
线。
又是这个字。
我把东西收好放回原处,正要离开,目光扫过桌面。
桌上有个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
老陈抽烟?
我印象中殡仪馆禁止吸烟,而且我没在他身上闻到烟味。
我拿起一个烟头细看。
滤嘴上有口红印。
浅粉色。
很淡。
老陈家有女人来过?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迅速从窗户翻出,顺着消防梯下去。
刚落地,就听见楼上开门声。
“仔细搜,任何可疑物品都带回去。”
是赵队的声音。
我躲在墙后,等警察开始搜查,才悄然离开。
回到车上,天亮,雨也停了。
我发动车子,开出一段距离停在路边。
然后拿出手机,输入西山、1987、事故,开始搜索。
结果很多,大多无关。
我加了几个关键词,失踪、死亡、火灾。
终于找到一条旧新闻。
‘1987年8月,西山发生一起火灾,造成两人死亡。死者身份未明,疑为上山游玩的学生。案件仍在调查中。’
新闻很短,没有细节。
我记下报道的报纸名称和日期,打算去图书馆查原版。
这时手机又震动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是彩信。
内容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女人,被绑在椅子上,蒙着眼,嘴被胶带封住。
她穿着白色睡衣,头发凌乱。背景很暗,看不清是哪里。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第二根线,系在逝者手。晚上十点,东郊废厂。一个人来。否则她死。’
我放大照片。
女人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线。
我盯着照片看了十秒,然后拨通那个号码。
响了五声,接通了。
没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
“你是谁?”我问。
还是没有回答。
“你要什么?”
这次,对方开口了。声音经过处理,电子合成的,分不出男女。
“陆先生,您已经拿到第一根线了。晚上十点,带过来。我们继续游戏。”
“什么游戏?”
“关于生与死的游戏。关于罪与罚的游戏。您会喜欢的。”
“那个女人是谁?”
“一个无辜的人。或者说,一个您可能救的人。取决于您。”
“如果我报警呢?”
“那她会在警察找到她之前死。死得很痛苦。您知道我能做到。”
“为什么选我?”
“因为您是最合适的玩家。因为您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因为您欠的债,该还了。”
电话挂断了。
我坐着,看着手机屏幕变暗。
欠的债。什么债?
我四十二年的人生,救过很多人,也间接害死过一些人。
但我不记得欠过这样的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