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郊废厂在城市的边缘。
那里曾经是纺织厂,九十年代末倒闭,留下大片厂房和生锈的机器。
晚上十点,我提前半小时到。
我把车停在两公里外,步行穿过荒地。
背包里有手电、匕首、绳索、急救包,还有那张写着第一根线的纸。
而我的腰间别着一把改装过的格洛克,弹匣里不是普通子弹。
接着我推开厂房大门,打开手电。
“我来了。”我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
我往前走,脚下踩着碎玻璃和金属屑。
手电光扫过墙壁,上面涂满了涂鸦。
有些是几年前的,颜色已经褪去,有些则是新的。
在正对门的墙上,有一幅涂鸦特别显眼。
红色喷漆画的一根线,从屋顶一直垂到地面。
线的末端,系着一个简笔画的人形,脖子被线勒住,头歪向一边。
画的下面,用同样的红漆写着。
‘第二根线,系在逝者手。’
和短信里一样的话。
我走近细看。红漆还没干透,手指轻触,是刚画不久的。
那么画画的人可能还在附近。
我站在原地,关掉手电,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
风声。
滴水声。
远处公路上的车声。
还有……
呼吸声。
很轻,很浅,从厂房深处传来。
我重新打开手电,朝那个方向照去。
光束穿过一排排废弃的纺纱机,落在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有个人影。
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我。长发披散,穿着白色睡衣。
就是照片里的女人。
我握紧枪慢慢靠近,距离缩短到十米时,停下了脚步。
“能听见我说话吗?”我问。
人影没有动。
“我是来救你的。别怕。”
还是没有反应。
我绕到侧面,手电光照过去。
女人的眼睛蒙着黑布,嘴被胶带封住,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
她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线,在月光下像一道细细的血痕。
她还活着,胸口有轻微的起伏。
但我没有立刻上前。
因为实在太容易了。
如果绑匪真的想玩游戏,不会这么轻易让我找到人质。
一定有陷阱!
我观察周围。
地面是水泥的,但以女人为中心的半径三米内,灰尘有被清扫的痕迹。
但不是全部清扫,有些痕迹残留,像是脚印,又像是某种图案。
我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瓶,拧开,将里面的荧光粉末轻轻吹向那片区域。
粉末在空中飘散,落在那些被清扫过的地方。
荧光绿的光芒亮起,勾勒出一个图案。
一个五芒星。
女人就坐在五芒星的正中央。
而在五芒星的五个角上,各有一个小碗。
碗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半凝固。
是血。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
厂房里除了我和这个女人,似乎没有第三个人。
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从未消失。
有人看着我。
“出来吧。”我说,“我按你的要求来了。一个人。该现身了。”
沉默。
然后,从厂房二楼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某种金属摩擦声,像是铁链在拖拽。
我抬头,手电光照向二楼。
那里原本是办公室,现在只剩下残破的窗户和空荡荡的框架。
一个人影站在窗后。
那人穿着黑色连帽衫,帽子戴得很低,身形中等,看不出男女。
“陆先生,你很准时。”
声音还是那个电子合成音,但这次不是通过手机,而是从厂房的某个隐藏扬声器里传出的。
“我人来了。放了她。”我说。
“放了她?游戏才刚开始呢。”
“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你玩完这场游戏。想要你找出真相。想要你偿还。”
“偿还什么?”
“1987年,西山,那场火。”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果然和那件事有关。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你只是选择忘记。或者说,有人帮你忘记了。”
黑色人影从二楼扔下一样东西。
啪嗒一声,落在我脚边。
是个牛皮纸档案袋。
我捡起来打开,里面是几张老照片,还有一些文件。
照片拍的是火灾现场。
焦黑的树木,烧毁的帐篷,还有两具已经碳化的尸体。
文件是当年的调查报告复印件。
‘1987年8月15日,西山发生火灾,过火面积约200平方米。发现两具尸体,男性,年龄约17-20岁。尸体身份无法确认。现场发现打火机、酒瓶等物品,初步判断为野外用火不慎引发火灾。案件以意外事故结案。’
报告的最后一页,有调查人员的签名。
其中一个名字,我认识。
陆建国。
我的父亲。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你从哪里得到这些?”我问。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真相吗?你知道那场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吗?你知道那两个少年是谁吗?”
“你到底是谁?”
黑色人影没有回答,而是说:“现在游戏继续。第二根线,系在逝者手。你要做的,是找到那双手。”
“什么手?”
“当年火灾中其中一个死者的手。在那场火里,他的右手被烧得最严重,几乎只剩下骨头。但有人拿走了那只手。作为纪念。也作为证据。”
“荒谬。”
“是吗?那你看看那个女人。”
我看向椅子上的女人。
不知何时她脖子上的红线松开了,滑落到地上。
而她的双手……
我走近几步,手电光照过去。
她的手腕被绑着,但手掌是摊开的,掌心向上。
而在每只手的掌心,都用红笔画着一个图案。
左手的图案是,西山。
右手的图案是,1987。
“她是谁?”我问。
“一个线索。也是你的测试。救她,或者不救,都行。但选择权在你。”
“你要我做什么?”
“找到那只手。真正的死者的手。它在某个地方,被某人保存着。给你48小时。时间到,如果你找不到,或者找错了,这个女人会死。还会有更多人死。”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必相信。你只需要选择。”
黑色人影转身,似乎要离开。
“等等!”我高喊,“至少告诉我,那只手有什么特征?”
人影停顿了一下。
“特征?”电子合成音里似乎带着一丝笑意,“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银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字母。M。”
说完,人影消失在二楼的黑暗中。
我立刻冲上楼梯,可到了二楼,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破碎的玻璃和散落的文件。
走廊尽头,一扇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扬起灰尘。
人已经走了。
我回到一楼,走到女人身边。
她呼吸平稳,脉搏正常,像是被下了镇静剂。
我撕开她嘴上的胶带,解开蒙眼的黑布。
她大约三十岁,面容清秀,但现在脸色苍白,闭着眼睛。
我轻轻拍她的脸:“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慢慢睁开眼睛。
“你、你是谁?”女人声音沙哑。
“救你的人。你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她努力回忆,眼神里充满恐惧:“我在家睡觉,突然有人捂住我的嘴。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是什么地方?”
“东郊废厂。你被绑架了。”
“绑架?为什么?我没有钱。”
“不是为钱。”我说,“你认识一个叫老陈的人吗?殡仪馆的老陈。”
她茫然地摇头:“不认识。”
“西山呢?1987年呢?这些对你有意义吗?”
还是摇头。
我看着女人掌心的红字:“这些是什么时候画的?”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
女人开始哭泣,肩膀颤抖。
我解开她的绳子,扶她站起来。
但她腿软,几乎站不住。
“能走吗?”
“我……试试。”
我扶着她,走到厂房门口时,女人突然停下。
“等等。”她说。
“怎么了?”
她指着门边的墙壁:“那里有东西。”
我用手电照过去。
墙上贴着一张照片。刚才进来时还没有。
上面是四个少年,勾肩搭背,站在一座山脚下。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1987年8月14日,西山露营留念。陈明、陆建国、李峰、张海。’
陈明。
就是老陈照片上那个被烧掉脸的人。
陆建国,是我的父亲。
另外两个人,李峰和张海,我不认识。
但照片里,四个少年都笑得灿烂,看不出任何阴影。
“你认识这些人吗?”我问女人。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指着最右边的那个人:“这个我好像见过。”
“哪一个?”
“张海。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名字。”
“仔细想。”
女人皱着眉,努力回忆:“我是个图书管理员。在市档案馆工作。前阵子整理旧档案时,好像看到过这个名字。在一份旧报纸上。”
“什么报纸?”
“不记得了。但应该是关于某起事故的报道。”
“西山火灾?”
“可能是,我不确定。”
我收起照片,扶着她走出厂房。
外面月光更亮了,荒地笼罩在一片银灰色中。
远处有车灯闪烁,是警察吗?还是绑匪的同伙?
我带着她往停车的地方走。
她走得很慢,不时回头看,像是害怕有人追来。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苏晴。”
“苏晴,听着,你现在很危险。绑匪可能还会来找你。我需要你配合我,找出真相,才能彻底解决这件事。”
“真相?什么真相?”
“关于三十多年前的一起火灾。可能不是意外。”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但绑匪选择你,一定有原因。”
我们走到车边。
我把苏晴扶上副驾驶,自己则发动车子开上公路。
回到市区,已经是凌晨一点。
但我没有送苏晴回家,而是带她去了我的安全屋。
我的安全屋位于老城区的公寓,用假名租的,没有任何记录。
而且房间不大,设施齐全。
之后我让苏晴去洗漱休息,自己则坐在客厅,开始研究那张照片和档案袋里的文件。
照片上的四个少年,大约都是十六七岁。
背景是西山脚下,远处能看到山顶的轮廓。
他们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运动服,背着背包,看起来是要去露营。
我父亲陆建国站在左边第二个。
那时候他还年轻,脸上有笑容,眼里有光,和后来我认识的那个沉默寡言、总是皱着眉的男人判若两人。
陈明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
他们两人关系似乎很好。
另外两个,李峰和张海,站在右边。
张海就是苏晴说在档案里见过的那个。
我用手机拍下照片,传给一个在公安系统工作的朋友,因为他总能查到一些不对外公开的信息。
等待回复的时候,我打开电脑,搜索张海。
结果很多,但大多是重名。
我加了限定词西山、1987。
很快就跳出来一条旧闻。
‘1987年西山火灾幸存者张海回忆,那是一场噩梦。’
点开,是一篇地方报纸的报道,发布于1997年,距离火灾已经十年。
文章很短,大意是记者找到了当年火灾的幸存者张海,他现在已经成家立业,但不愿多提往事,只说那是一场噩梦,希望人们引以为戒,注意野外用火安全。
幸存者?
报告里说两具尸体身份不明,但没提有幸存者。
我记下报道的报纸名称和日期,准备明天去图书馆查原版。
手机震动,是朋友的回信。
‘照片上的人,从左到右。
陈明,1969年生,1995年因盗窃入狱三年,1998年出狱后在殡仪馆工作至今。就是昨晚死的那个。
陆建国,你爸,你知道的。
李峰,1970年生,1992年车祸去世。
张海,1970年生,现在还活着,开了家五金店,地址是……’
朋友附上了张海的地址和电话。
李峰1992年就死了。车祸。
陈明昨晚死了。谋杀。
张海还活着。
我父亲2005年病逝。
四个人,死了三个,还剩一个。
而火灾发生在1987年,当时他们都在现场。
官方说两人死亡,身份不明。
但张海是幸存者,我父亲也是幸存者,那么死的两人是谁?
难道是陈明和李峰?
不对,他们还活着。
也许,官方报告是错的?
死的不是两个人,或者死的不是少年。
我拿起档案袋里的火灾现场照片,仔细看。
两具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但从骨骼结构看,确实是成年人。
法医报告估计年龄在17-20岁,但这个估计范围很大,也可能更年轻或更老。
现场还有帐篷、睡袋、炊具。像是露营装备。
但奇怪的是,在照片一角,靠近火场边缘的地方,有一个东西。
我放大看。
是一个书包,帆布的,烧毁了一半,但还能看出轮廓。
书包旁边,散落着几本书。
学生?
我继续翻看其他照片。
有一张拍的是现场发现的物品清单。
帐篷残骸、睡袋、炊具一套、书包、课本若干、打火机、白酒瓶、手表。
手表?
清单的备注里写着。
手表为银色表带,表盘破碎,品牌不明。表背面刻有字母、M。
M!
和那只手上的戒指刻着同一个字母。
这是巧合吗?
手表是谁的?
为什么会在火灾现场?
如果死者是学生,戴手表的可能性不大,那个年代手表还算奢侈品。
除非死者不是学生。
或者不止有学生在场!
我的头开始痛。
太多的信息,太少的联系。
我急切地需要找到张海,问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现在是凌晨两点,不适合拜访。
我只能先睡几个小时。
进卧室前,我看了看苏晴。
她已经睡着了,但眉头紧锁,似乎在做噩梦。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在沙发上躺下。
闭眼,但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出现那张照片上四个少年的笑脸,还有殡仪馆老陈扭曲的死状,废厂里苏晴掌心的红字,以及那个电子合成音说的话。
你欠的债,该还了。
债。
我父亲欠的债?还是我欠的?
如果是父亲的债,为什么要我来还?
如果不是债,又是什么?
思绪混乱中,我渐渐陷入浅眠。
然后,我做梦了。
梦里有火。
很大的火,在山林里燃烧。
树木在火焰中噼啪作响,黑烟升上天空。
有人在跑。
两个身影,在火光中踉跄奔跑。
后面有人在追。
我看不清是谁,只能看到黑影,手里拿着什么。
跑在前面的那个突然摔倒,后面的人追上,举起手里的东西!
我惊醒了。
满头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
凌晨四点。
我坐起来,打开台灯,手里不知何时握住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四个少年还在笑。
但在我眼里,那笑容开始扭曲,变得诡异。
因为我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我父亲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红绳。
很细,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红绳上挂着一个小吊坠。
因为照片太模糊,看不清是什么。
但颜色是红的。
像血。
像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