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我留下苏晴在安全屋,嘱咐她不要开门,不要接陌生电话。
她点点头,眼睛里的恐惧还没褪去。
张海的五金店在城西老街,这条街即将拆迁,大多数店铺已经关门,只有零星几家还在营业。
我到达张海的店时,店门紧闭,卷帘门拉到底。
我看了看时间,太早了。但我等不及。
于是我绕到后巷找到后门,敲了敲,没人应。
我又敲,加重力道。
“谁啊?”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张海吗?有事找你。”
“还没开门呢!九点再来!”
“关于1987年西山的事。”
里面沉默了。
几秒钟后,门开了条缝。
一张脸探出来。
这人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眼袋很重。
正是照片上那个张海。
“你是谁?”他问,声音沙哑。
“陆寒。陆建国的儿子。”
张海的瞳孔收缩了。
“进来说。”他拉开门。
店里很暗,堆满了各种五金零件。
张海领我穿过店铺,来到后面的小房间,这里似乎是他的起居室,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老式电视机。
“坐。”
张海指指唯一的椅子,自己坐在床沿。
我坐下,直接切入正题:“我爸去世前没怎么提过年轻时的事。但我最近遇到一些麻烦,都和1987年西山那场火有关。你是幸存者,我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海点了根烟,手在微微发抖。
“都过去三十多年了,提它干什么。”
“因为有人死了。老陈死了,被谋杀。李峰1992年车祸死了。现在只剩下你。你觉得下一个会是谁?”
烟灰掉在地上。
可张海像是在发怔。
“陈明死了?什么时候?”
“昨天凌晨。在殡仪馆,被人割了脖子。”
“割脖子……”张海喃喃重复,眼神空洞。
“你知道什么对吗?关于那场火,不只是意外对吗?”
张海猛吸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弥漫。
“那是个意外。”他说,但语气不确定。
“张叔。”我换了称呼,“我父亲2005年去世时,我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个铁盒。里面有一本日记,但我一直打不开。昨晚,我打开了。”
这是谎言。
我父亲的遗物里没有这样的铁盒。但我想试探他的反应。
张海果然紧张了:“日记?他写了什么?”
“他写了那天晚上的事。写了你们四个去西山露营,但不止你们四个。还有别人。写了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写了有人死了,但死的不是你们。”
“胡说!”他猛地站起,“你爸不可能写那些!他答应过!”
话戛然而止。
张海意识到说漏了嘴。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答应过什么?”我轻声问。
张海跌坐回床沿,双手抱头,肩膀开始颤抖。
“三十多年了。我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
“过不去的。死人的事,从来过不去。”
张海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那晚我们四个确实去了西山。但不止我们。还有两个人。”
“谁?”
“两个女孩。附近镇上的,和我们差不多大。我们约好了,一起露营,喝酒,看星星。”他苦笑,“那时候年轻,觉得什么都好玩。”
“然后呢?”
“然后喝多了。陈明喜欢你爸,但其中一个女孩喜欢你爸。陈明嫉妒,和她吵起来。越吵越凶,最后动手了。你爸去拉,混乱中,煤油灯被打翻。帐篷烧起来了。”
“就这样?”
“就这样。”他避开我的目光。
“那死的两个人是谁?官方报告说两具尸体。”
“是那两个女孩。她们跑得慢,被火困住了。”
“那为什么报告说死者身份不明?为什么不通知家属?”
“因为……”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因为我们害怕。我们都是学生,要是被人知道和女孩露营,还闹出人命,一辈子就毁了。所以我们跑了。”
“跑了?”
“把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带走,清理现场,然后下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那尸体呢?就让她们烧着?”
“火太大了,救不了……”张海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盯着他。
他在撒谎。
至少没全说实话!
“张叔,我父亲脖子上的红绳,吊坠是什么?”
张海愣住:“什么红绳?”
“照片上他脖子上系着红绳,有吊坠。你不知道?”
“不记得了。可能就是个装饰。”
“那陈明为什么保留你的照片,还把脸烧掉?”
“他、他恨我吧。因为后来我们闹翻了。”
“李峰1992年车祸,真的是意外吗?”
“交警说是。”
“陈明昨晚被杀,你一点都不惊讶。”
“我惊讶!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可张海不敢看我。
“有人在报复。以线为象征,一个一个清算。你可能是下一个。如果你想活命,最好告诉我真相。完整的真相。”
张海沉默了很久。
他指上的烟烧到指尖,烫了一下才堪堪惊醒。
“真相。”张海喃喃,“真相会害死更多人。”
“不说,死的就是你。”
张海抬起头,眼里有泪光。
“你爸……你爸他……”
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巨响。
是卷帘门被撞击的声音。
张海脸色大变:“他们来了!”
“谁?”
“不知道!但最近总有人跟踪我,半夜有人敲门。”他慌乱地站起来,“你快走!从后门走!”
撞击声更响了。
卷帘门都开始变形!
我拉着他往后门跑,可刚到门口,后门也被撞响!
“还有别的出口吗?”我问。
“没、没了。”
我环顾四周,发现房间有个小窗户,装着防盗栏。
于是我搬起桌上的电视机朝窗户狠狠一砸!
嘭地一声玻璃碎了,可防盗栏却焊得很牢。
而此刻撞击声已经变成金属撕裂声。
卷帘门显然快撑不住。
“躲到床底下!”我命令。
张海立刻照做。
我则闪身到门边,拔出枪。
前门先破。
三个男人冲进来,都戴着面具,手里拿着钢管。
他们直奔小房间。
第一个冲进来的被我一脚踹中腹部,撞到墙上。
第二个挥钢管砸来,我侧身躲过,抓住他的手腕一拧,钢管掉落,紧接着肘击他的太阳穴。
第三个掏出了刀。
刀很特别。
细长,窄刃,像是手术刀放大版。
我认出这种刀。
殡仪馆老陈脖子上的伤口,就是这种刀造成的。
他冲过来,速度很快,刀光一闪,直刺我咽喉!
我后退半步,刀尖擦着皮肤划过。
但我的手也同时扣动了扳机。
砰地一声,枪声在狭小空间里震耳欲聋。
子弹击中那人的肩膀,他闷哼一声,刀脱了手。
但另外两个已经爬起来,再次扑来。
就在这时,后门也被撞开。
又进来两个人!
我连续开枪,逼退他们,但子弹有限。
打空弹匣时,还有三个人站着。
“床底下的人,出来!”
其中一个高喊,声音低沉。
张海颤抖着爬出来。
“东西交出来。”那人说。
“什、什么东西?”
“你从西山带走的东西。那只手。”
张海脸色惨白:“我、我没有!”
“三十多年了,该还回来了。”
“我真的没有!当年是陈明拿走的!”
面具人互相看了看。
“陈明已经死了。东西不在他那儿。最后在你这里。”
“不在!我发誓!”
“那你就没用了。”
那人举起刀。
我登时一惊,旋即迅速扑过去撞开他,同时摸出匕首,刺向他的肋下!
但这人反应着实很快,他扭身躲开,但面具被划破掉了下来。
我看见一张脸。
中年,左眼下方有道疤。
熟悉的脸。
我见过他。
这人在警局的通缉令上是连环杀人案嫌疑犯,代号屠夫,专挑独居老人下手,手法残忍,但一直没抓到。
他不是普通的绑匪或打手。
他是职业杀手!
“陆寒,这事跟你没关系。”疤脸男说,“让开,我们可以不杀你。”
“谁雇的你?”
“客户信息保密。但可以告诉你,我们只要那只手。拿到就走。”
“手是什么?”
“证据。能证明某些人清白的证据。也能证明某些人有罪的证据。”
床边的张海突然开口:“手在我这儿。”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但我不会给你们。”他说,“除非你们告诉我,是谁想要它。”
疤脸男笑了:“你不配谈条件。”
“那我宁可毁了它。”
“毁了?”疤脸男挑眉,“那你女儿怎么办?”
张海浑身一震:“你们!你们抓了小雅?”
“就在半小时前。现在你女儿就在某个地方等着你去救。前提是你把手交出来。”
张海瘫坐在地,眼神绝望。
我看向疤脸男:“你们到底是谁的人?”
“收钱办事的人。”疤脸男说,“陆先生,你父亲当年做了选择。现在该你做了。是继续追查害死更多人,还是就此收手让旧事埋进土里?”
“如果我选继续呢?”
“那你会看到一根根线,系在你关心的人的脖子上。第一个是这个图书管理员,第二个是张海的女儿,第三个可能是你事务所的那个小姑娘,叫什么来着?林薇?”
我握紧匕首。
他们调查过我。知道我的助理。
“48小时还没到。”我说。
“游戏规则改了。雇主等不及了。现在就要手。”
张海颤巍巍站起来:“我带你们去拿。但你们必须放了我女儿。”
“当然。我们讲信用。”
“小陆,你呢?”张海看我。
我摇头。
不能让他们拿走手。
因为那可能是唯一的证据!
但麻烦的是张海的女儿在他们手里。
疤脸男似乎看穿我的心思:“陆先生,你可以跟着。但别耍花样。我们的人在你安全屋外面。那个叫苏晴的女人,也在我们视线里。”
我深吸一口气。
“带路。”
张海带我们来到老街另一头的一栋旧楼。
他在最里面的角落,挪开几个纸箱,露出地板上一块松动的木板。
掀开木板,下面是个小坑。
坑里有个铁盒。
和我在老陈家看到的铁盒一模一样。
张海拿出铁盒,打开。
里面用油布包着一件东西。
他慢慢展开油布。
是一只干枯的手。
已经木乃伊化,皮肤呈深褐色,紧贴在骨头上。
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戒指上刻着字母,M。
疤脸男伸手去拿。
我拦住:“至少告诉我,这是谁的手。”
“你觉得呢?”疤脸男反问。
“不是那两个女孩的。是男性的手。年纪不大。”
“观察力不错。这是李峰的手。”
“李峰?他不是1992年车祸死的吗?”
“是。但他的手为什么会在西山火灾现场被砍下来保存?你想过吗?”
我看向张海。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疤脸男拿过手,仔细检查戒指,确认无误,装进随身带的保温箱。
“任务完成。撤。”
他们转身要走。
“我女儿呢?”张海喊。
“会放。等我们确认东西是真的。”
“你们不能——”
疤脸男回头看他,眼神冰冷:“三十多年前,你们也不能。但你们做了。”
他们离开了。
仓库里只剩下我和张海。
他跪在地上,抱头痛哭。
“现在能说实话了吗?”我问,“李峰的手为什么会在西山?他1987年就死了,对吗?不是1992年。”
张海抬起头,满脸泪痕。
“那晚死的是李峰和其中一个女孩。”
“怎么死的?”
“不是烧死的。”他的声音空洞,“是被杀死的。”
“谁杀的?”
“陈明。”
我愣住。
“为什么?”
“因为李峰看见了一些东西。陈明和你爸他们在帐篷后面,李峰看见了,要去告诉老师。陈明就……”
“就杀了他?”
“还有那个女孩,她也在场。陈明说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那我父亲呢?他在做什么?”
“他吓傻了。陈明威胁他,如果敢说出去,就杀他全家。然后陈明砍下李峰的手说留作把柄。火是他放的,为了毁尸灭迹。”
“为什么留下手?”
“为了控制你爸。只要手在,你爸就不敢说出去。”
“手为什么在你这里?”
“火灾后,我们三个分开了。你爸和陈明闹翻,陈明把手给了我说是保险。如果哪天他出事,就把手公之于众,让你爸也逃不掉。”
“那你为什么一直留着?”
“我害怕。这手是罪证。但我不敢扔,也不敢交出去。就像个诅咒,跟了我三十多年。”
我消化着这些信息。
所以1987年的真相是,陈明杀了李峰和一个女孩,我父亲是目击者但被迫沉默,张海是知情者但选择隐瞒。火灾是为了掩盖谋杀。
而现在,有人来清算。
疤脸男是谁雇的?为什么要那只手?
为了销毁证据,还是为了用它来威胁谁?
我父亲已经死了。
陈明也死了。
还能威胁谁?
除非我父亲不是唯一的目击者。
还有别人。
那个活下来的女孩。
“另一个女孩呢?”我问,“两个女孩,死了一个,还有一个呢?”
张海摇头:“不知道。火灾后她就消失了。可能去了外地,可能……”
“可能她还活着。并且现在回来复仇。”
手机震动。陌生号码。
我接通。
电子合成音响起:“陆先生,手被拿走了,对吗?”
“是你雇的人?”
“是。现在游戏进入下一阶段。第三根线,系在知情者心。你要找的,是当年幸存的那个女孩。她手里有完整的真相。找到她,带她来见我。”
“她在哪儿?”
“线索在你父亲留下的东西里。仔细找。你还有24小时。”
“如果我不找呢?”
“那根线会系在你脖子上。系得很紧。”
电话挂断。
张海看着我:“他们还要什么?”
“真相。完整的真相。”我说,“而真相的关键,在另一个女孩那里。”
“可是三十多年了,怎么找?”
“我父亲一定留下了什么。日记,信件,或者别的。”
我离开仓库,开车回父亲的老房子。
那里已经空置多年,自从他去世后,我就很少回去。
也许答案一直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