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老房子在城南的旧居民区。
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楼,我家在三楼,301室。
自从父亲2005年因肺癌去世后,这套房子就空置了。
我没出租,也没卖,只是定期请人打扫。
我开了门。
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老式沙发,木质茶几,墙上挂着中国画。
接着我关上门,开始思索。
电子合成音说线索在父亲留下的东西里。
我首先想到的是书房。
书房很小,只有六平米,我拉开抽屉看了看。
第一个抽屉是各种文具和杂物。
第二个抽屉是账单和证件。
第三个抽屉上着锁。
小锁,很旧了。
我拿出别针,三两下撬开。
里面是一个铁盒。
又一个铁盒。
和之前在老陈家、张海那里看到的铁盒一模一样。
规格、颜色、甚至锈迹的位置都相似。
我拿起铁盒,手感沉重。
摇了摇,里面有东西滑动。
打开后,里面没有干枯的手,只有几样东西。
一本黑皮笔记本。
一枚银戒指。
一张黑白照片。
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
给陆寒。
我先看了眼照片,认出照片中是四个少年的合影,但不是之前看到的那张。
这张里四个人都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1986年秋,高三(2)班。李峰、陈明、张海、陆建国。
字迹是父亲的。
我注意到,李峰的手搭在父亲肩上。两人笑得很灿烂。而陈明站在最右边,表情有些阴郁,眼神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我父亲。
再看戒指。
银质,很朴素,内侧刻着字母,L。
L。李峰的李?
最后是笔记本。
我翻开第一页。
‘1987年8月15日,晴。
今天开始写这本日记。有些事必须记下来,否则我怕自己会疯掉。陈明说我们都该忘记,但我知道我忘不了。
因为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我。’
我继续翻。
“8月20日,阴。
警察来学校问了。我们四个被分开询问。我按陈明教的说了。
我们四个去露营,喝多了,不小心引发火灾,两个女孩困在里面烧死了。
警察好像信了。
但张海很害怕,一直在抖。
李峰已经不在了。我不能写他的名字,写了他会来找我。’
‘9月1日,雨。
开学了。李峰的座位空着。老师说他转学了。同学们窃窃私语。陈明警告我,不许露出任何破绽。他说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暴露,大家一起死。’
‘9月15日,晴。
今天看到她了。那个女孩。她没死?不可能,我亲眼看见的!可她就在街上看着我。我追过去,她不见了。是我眼花了吗?’
‘10月3日,阴。
她又出现了。在学校门口。这次她对我笑了。笑得很冷。我告诉陈明,他说我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但我知道不是幻觉。她还活着。那死的那个是谁?’
日记在这里断了十几页。
再翻,时间跳到了1990年。
‘1990年5月20日。
三年了。陈明变得越来越奇怪,他开始收集红线,说能辟邪。张海躲着我们。而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火,尖叫,还有一根红线系在我的脖子上,越来越紧……’
‘1992年3月15日。
李峰死了。车祸。真的是意外吗?陈明今天来找我,说又少了一个。他的眼神让我害怕。他说下一个可能是张海,或者我。取决于我们听不听话。’
‘1995年。
陈明入狱了。盗窃。也好,至少三年内不用见到他。张海开了五金店,结婚了。我结婚了,有了儿子。我想做个好人,做个好父亲。但过去的影子一直跟着我。她还在。我确定。她在监视我。’
‘2000年。
儿子长大了。很聪明,但太喜欢刨根问底。我怕有一天他会发现我的秘密。陈明出狱后去了殡仪馆工作,他说那里安静,死人不会说话。但他错了。死人会说话,通过梦境,通过幻觉,通过那些红线。”
最后一篇日记。
‘2005年2月3日。
医生说,最多三个月。肺癌晚期。我不怕死,死了就能解脱了。但有些事情,我必须告诉儿子。他有权知道。我把线索留给他,如果他有一天问起,或者那些事找上他,他能找到真相。
陆寒,儿子,如果你看到这些,记住,有些真相比谎言更残忍,但你还是要找,因为只有真相能斩断那些线!
去找苏文娟。她是当年的另一个女孩。她还活着,在江城。她知道一切。
对不起,让你承担这些。
父,陆建国,绝笔。’
苏文娟。
另一个女孩的名字。
江城,邻市,距离这里两百公里。
我合上日记,手指微微颤抖。
父亲留给我线索,但也留给我警告。
我拿起那封信拆开。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工整,是父亲生病前写的。
‘小寒,有些事,我一直想告诉你,但不知从何说起。
1987年夏天,我和三个朋友去西山露营,同行的还有两个女孩,苏文娟和她的表妹林晓梅。那晚发生了悲剧。林晓梅死了,李峰也死了。但真相不是意外。
陈明是凶手!
他杀了李峰,因为李峰发现了他和苏文娟的秘密。
林晓梅是目击者,所以也被灭口,我和张海被迫成为帮凶隐瞒真相。
林晓梅没有当场死亡。她受了重伤,我们以为她死了,其实还有一口气。
陈明把她拖进火里,确保她必死无疑。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晚之后苏文娟失踪了。
陈明说她吓疯了,跑进山里可能死了。但我不信。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有人在监视我。
不是陈明,是别人。我想可能是苏文娟,她回来复仇了。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和红线有关的事,去找苏文娟。
她还活着,我确定。地址在日记本最后一页。
还有,小心陈明。他不止杀了两个人。
父。’
日记本最后一页确实写着一个地址。
江城市青山区明月路72号。
我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八点。去江城需要两个多小时车程。
但在这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我拿出手机,拨通赵队的电话。
“陆寒?又有事?”赵队的声音透着疲惫。
“帮我查一个人。林晓梅,女,如果活着的话今年大概四十七岁。1987年西山火灾,可能涉及她。查查当年的失踪人口记录,或者死亡记录。”
“林晓梅?等等,这个名字有点熟。”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找到了。今天下午刚调出来的档案。林晓梅,1970年生,1987年8月报失踪,至今未找到。家属当年报的案,但因为没有证据证明他杀,加上西山火灾有两具身份不明的尸体,警方怀疑其中一具可能是她,但无法确认。”
“她的社会关系呢?有没有一个表姐叫苏文娟?”
“苏文娟也有记录。她是林晓梅的表姐,同年报失踪。两人最后一次被目击是1987年8月14日下午,一起乘公交车去西山方向。之后就再没人见过。”
“两个都失踪了……”
“对。而且奇怪的是,林晓梅的父母在1995年搬走了,离开前撤销了失踪报案。说是收到匿名信,信里说女儿还活着,在国外,让他们别再找了。”
“匿名信?”
“是的。笔迹鉴定没结果。案子就搁置了。”
“信的内容还记得吗?”
“等等,我看一下……‘你们的女儿还活着,但别再找了。否则她会死。’大概这个意思。”
典型的威胁口吻。
“谢谢赵队。”
“陆寒,你到底在查什么?和最近的命案有关吗?”
“可能有关。等我确认了再告诉你。”
挂断电话,我整理思路。
根据父亲的日记和警方记录,当年的情况是四人露营,加上两个女孩。
陈明杀了李峰和林晓梅,父亲和张海是目击者但被迫沉默。苏文娟失踪。
但问题是火灾现场只有两具尸体。
如果李峰和林晓梅都死了,尸体都在现场,那警方应该能确认身份。
但报告说两具尸体身份不明,性别呢?
难道尸体被破坏得太严重,无法辨认性别。
或者其中一具不是李峰或林晓梅。
还有,苏文娟真的只是失踪吗?
还是她也死了,尸体不在现场?
我拿起日记本,又翻看了一遍。
在1990年5月20日那篇里,父亲写道。
她又出现了。在学校门口。这次她对我笑了。
这个她是谁?
苏文娟?
还是林晓梅?
如果是林晓梅,那她没死?
太多矛盾。
我需要见到苏文娟。
我收拾好东西,把日记本、照片和信装进背包,准备出发去江城。
刚走到门口,手机震动。
是苏晴发来的短信。
‘陆先生,我好像想起一些事。关于那个名字,张海。我在档案馆看到的不是报纸,是一份旧案卷副本。上面说,1987年西山火灾后,有个叫张海的人去警局,说要补充证词,但第二天又撤回了。案卷里夹着一张照片,是一个女孩的学生证照片。女孩叫林晓梅。’
我回复:‘你现在安全吗?’
‘安全。我按照你说的,没出门。但刚才有人敲门,我没开。’
‘别开任何门。等我回来。’
‘你要去哪儿?’
‘江城。找一个人。’
‘需要我帮忙吗?我在档案馆工作,可以查江城的旧档案。’
我想了想。
苏晴是图书管理员,熟悉档案检索,也许能帮上忙。
‘我需要苏文娟的所有信息。林晓梅的表姐,1987年失踪,但可能还活着。年龄大约四十七岁,江城人。’
‘我试试。但可能需要时间。’
‘先确保自己安全。我明天中午前回来。’
‘陆先生,小心。’
我收起手机,走出门。
楼道里很暗,我打开手机手电,走到二楼时突然闻到一股味道。
淡淡的香味。檀香混合着某种花香。
很熟悉的味道。
在哪里闻过?
我想起来了。
在殡仪馆停尸间,多出来的那具尸体旁边。
当时就有这种味道。我一度以为是消毒水或福尔马林的混合味,但现在仔细回想就是这种檀香花香。
这说明有人在附近。
我关掉手电,贴墙站立,屏住呼吸。
楼下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个。
他们在往上走。
我慢慢后退,退回三楼,但我的房门已经锁了,钥匙在口袋里,掏钥匙会发出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到二楼到三楼的楼梯转角。
我躲进三楼楼梯间的杂物堆后面。
两个黑影上来了。
这两人都穿着深色衣服,脚步轻盈。
他们在我家门口停下,其中一个似乎在检查门锁。
另一个低声说:“不在里面。刚走。”
“追吗?”
“楼下没遇见,可能走另一边楼梯了。”
“分头找。雇主说今晚必须拿到日记。”
果然,是冲父亲的日记来的。
疤脸男那伙人?
还是另一伙?
两人分开,一个往楼上走,一个往下。
我躲在暗处,等往下的那个脚步声消失,突然从杂物堆后冲出,勒住往上的那个人的脖子!
他反应很快,肘击我肋骨。我吃痛,但没松手,顺势将他按在地上,膝盖压住他的背。
“谁雇的你?”我低声问。
他不回答,挣扎着想掏武器。
但我抢先一步从他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抵住了他的脖子!
“说。”
“你杀了我也不会说。”
“我不杀你。但我会把你交给警察。你猜你的雇主会不会灭口?”
他沉默了几秒。
“是个女人。”他终于开口。
“什么样的女人?”
“没见过脸。电话联系,现金交易。只要拿到日记本,其他的不用管。”
“她在哪里?”
“不知道。但她说如果拿到日记,明天上午十点,江城火车站储物柜,用密码取尾款。”
“储物柜号?密码?”
“213号。密码是19870815。”
是火灾的日期。
“她还说什么?”
“她说日记里有真相,但真相会害死更多人。”
楼下传来喊声:“老三?找到了吗?”
我松开他,但拿走了匕首和手机。
“滚。告诉你的同伙,日记在我这儿,想要就来拿。”
他爬起来,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然后快步下楼。
我听到两人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等了几分钟,确定他们走了,我才从另一边楼梯下去,从楼后的小巷离开。
上了车,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未知号码。
我接通。
“陆寒。”
是个女人的声音。
“苏文娟?”我问。
对方轻笑:“聪明。看来你找到日记了。”
“你想干什么?”
“我想结束这一切。三十多年了,该结束了。”
“你杀了老陈?”
“陈明?不,我没杀他。他是自杀的。”
“自杀?脖子被割断是自杀?”
“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就像当年西山那场火,你父亲看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相。”
“那真相是什么?”
“来江城。明月路72号。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当面谈。一个人来。带上日记。”
“如果我不来呢?”
“那根线会系得更紧。你,张海,苏晴,还有你事务所的小姑娘,一个一个都会被线勒死。就像当年的李峰。”
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变暗,然后启动车子驶向高速公路。
夜已经很深了。
我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父亲日记里的片段,苏文娟的话,还有那个电子合成音的警告。
三条线索开始交织,1987年西山,火灾,两死两失踪。
陈明是凶手,但可能不是唯一凶手。
红线是象征,也是真实的凶器。
还有那些铁盒。
同样的铁盒,出现在陈明、张海、我父亲三人手里。
像是某种约定的信物,或者罪证的容器。
如果陈明是凶手,为什么他也要保留铁盒?
如果父亲只是目击者,为什么他如此恐惧?
如果张海只是知情者,为什么他要保留李峰的手?
每个人都在隐瞒什么。
每个人都在害怕什么。
而苏文娟现在突然出现,要结束这一切。
她真的只是受害者吗?
两个小时后,我进入江城市区。
时间接近午夜。
我在市中心找了家酒店住下,没有去明月路72号。
之后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苏文娟。
这个搜索结果很多,于是我加了限定词,江城、1987、失踪。’
跳出一篇本地论坛的旧帖子,发布于2005年。
标题是‘寻人,姐姐,你在哪里?’
‘我姐姐苏文娟,1970年生,1987年8月失踪,当时17岁。失踪前她曾说要去西山和同学露营,之后就再没回来。家人报警,但没有结果。多年来我们从未放弃寻找。如果有知情者,请联系138****。必有重谢。’
发帖人ID是晓梅。
林晓梅?
但她不是在1987年就死了吗?
我往下翻看回复。
‘楼主,你姐姐可能还活着。我去年在江城见过一个很像她的人,在青山区。但她好像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回复时间是2006年3月。
但发帖时间2005年正好是我父亲去世那年。
父亲在日记里说,他觉得苏文娟还活着,在江城。
是巧合吗?
还是有人故意引导?
我突然想到一个人。
苏晴。
她为什么被卷入?绑匪为什么选择她?因为她姓苏?还是因为她在档案馆工作,能接触到旧档案?
太巧了。
我需要验证一些事情。
我拨通一个朋友的电话,他在通信公司工作,能查到一些不公开的信息。
“帮我查两个手机号的机主信息。一个138开头的,2005年左右的号。另一个是现在用的,号码是……”
我把苏晴的手机号报给他。
“这么晚查这个?”
“急事。人命关天。”
“好吧,等我十分钟。”
十分钟后。
电话响了。
“查到了。138那个号,机主叫林晓梅。登记时间是2004年。2006年停机。”
林晓梅。她还活着?至少在2004年还活着。
“那另一个号呢?”
“苏晴,女,三十岁,登记地址是江城市青山区明月路72号。”
我浑身一冷。
明月路72号。
苏文娟给我的地址。
也是苏晴的登记地址。
“你确定?”
“确定。系统显示是这样。”
“有没有可能地址变更或者错误?”
“可能,但概率不大。需要更详细的地址信息吗?”
“不用了。谢谢。”
挂断电话。
苏晴。
苏文娟。
都姓苏。
都住在明月路72号。
苏晴三十岁,苏文娟如果活着,今年四十七岁。
会是母女吗?
还是同一人伪造了身份?
我回想起苏晴的样子,三十岁左右,眼神单纯,被绑架时的恐惧很真实。
但如果她是苏文娟的女儿,或者她本人就是苏文娟,那么整个绑架可能是一场戏。
目的是什么?
引我入局?让我相信她的无辜?然后从我这里获取信息?
我打开背包,重新看父亲的日记。
在最后一篇,父亲写道,去找苏文娟。她是当年的另一个女孩。
他没有说苏文娟是敌是友。
他只是说,她知道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