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拆开那个牛皮纸信封时,指尖触到了一种奇特的冰凉。
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没有邮票,更没有寄件人信息。
它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我公寓门口的脚垫上,像是从虚空中凝结出来的异物。
我用手术刀小心地划开封口,信封里是一张泛黄的请柬,质地像极了陈年宣纸,但更厚,更韧。
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小楷。
恭请陈默先生莅临归墟斋,见证纸人还魂。子时三刻,过时不候。
没有地址。
我点燃打火机,将请柬凑到火焰上。
纸张没有燃烧,反而在火舌舔舐的边缘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像血,但没有腥味。
我凑近闻了闻是朱砂混合着某种草木灰的气息。
有趣。
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的县志,翻到第七十三页。
这本光绪年间的线装书记载了这座城市许多早已被人遗忘的旧事。
在异闻一章中,有这样一段记载。
‘城西旧有纸扎铺,名曰归墟斋。其主擅扎纸人纸马,栩栩如生。光绪二十三年七月半,斋主暴毙,纸人皆活,夜行于市,见者三日必亡。后铺焚于大火,废墟犹闻泣声。’
县志上还附了一张简陋的地图,标注着归墟斋的大致位置。
我对照现代地图,那片区域现在是城市改造后的商业区,只有一条名叫纸马巷的老街还保留着旧名。
时钟指向晚上十一点。
我换上黑色风衣,在腰间别了一把特制的匕首。
这刀是我从一位已故的民俗学家遗物中得到的。
接着我又往口袋里装了一小袋糯米、一卷红线和三枚康熙通宝。
出门时,我在门框内侧贴了一张剪成小人形状的黄纸,如果有人或别的东西趁我不在时进来,纸人会被染黑。
纸马巷比我想象的更加破败。
两边的老式骑楼早已人去楼空,墙上画满了红色的拆字。
路灯大部分都坏了,只有一盏在巷口忽明忽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我打开手电,光束切开浓稠的黑暗。
按照县志地图的标注,归墟斋应该在巷子中段。
但我走了两遍,看到的都是一堵普通的砖墙。
我停下脚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钱焚烧后的焦味,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檀香。
请柬上写的是子时三刻。
现在才十一点半,也就是子时初。还有半小时。
我退到巷口的阴影里等待,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呼吸放得很轻。
这些年我接触过太多超自然事件,早已明白一个道理:活人的急躁是最容易暴露的弱点。
十一点四十五分,巷子里起雾了。
不是常见的白色水雾,而是灰蒙蒙的,像焚烧纸灰时升腾的烟。
雾气从巷尾开始弥漫,渐渐吞没了整条巷子。
我屏住呼吸,不敢吸入这没来由的雾。
当时针指向十二点时,也就是子时整,巷子中段的那堵墙开始变化。
砖块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波动、扭曲,然后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扇朱红色的木门。
门上没有牌匾,但门环是两个狰狞的兽首,口中衔着锈迹斑斑的铁环。
我走近那扇门,发现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推开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巷口已经消失在浓雾中,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条巷子和这扇门。
没有退路了。
我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个完全不符合物理空间概念的庭院。
从外面看,巷子的宽度不会超过五米,但眼前的院子至少有三十米见方。
青石板铺地,四周围着一圈回廊,廊柱上挂着惨白的灯笼,灯笼纸上用黑墨画着扭曲的人形。
院子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文房四宝和一叠裁剪好的白纸。桌旁坐着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的纸人。
它的脸用白纸糊成,用墨笔点出了五官,脸颊上涂着两团圆圆的腮红。
看到我进来,纸人缓缓转过头,纸质的脖颈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陈先生,恭候多时了。”
纸人的嘴没有动,声音却直接在空气中响起,干涩、平板,像老旧的录音机。
“请柬是你发的?”我问。
“是家师。”纸人说,“请陈先生先完成一个小小的考验,以证明您有资格参与今晚的仪式。”
它伸出纸糊的手,指向八仙桌上的白纸。
“请扎一个纸人,要能站起来的。”
我走到桌边,检查那些材料。纸是普通的宣纸,竹篾、糨糊、剪刀一应俱全。
但我知道,如果只是扎一个普通纸人,绝不可能通过这种地方的考验。
我拿起一张白纸,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仔细观察院子的环境。
灯笼的光线在青石板上投下诡异的影子,那些影子似乎在缓慢蠕动。
回廊的阴影里,隐约能看到许多人形轮廓,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有时间限制吗?”我问。
“一炷香。”纸人说。
桌角果然插着一根细香,已经点燃,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我开始动手。
我没有像普通纸扎艺人那样先扎骨架,而是拿起毛笔,蘸了墨汁,在白纸上写下一行小字。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这是金光神咒的开篇。
我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倾注了专注力。
而写完咒文,我将这张纸折成一个小人形状,然后才开始用竹篾搭建骨架。
纸人在一旁观看,那张画出来的脸看不出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它注视的目光透着冰冷、审视。
骨架搭好后,我没有用糨糊粘纸,而是咬破指尖,用血在骨架上画了几道符文,然后将写了咒文的纸人贴在骨架胸口。
最后一截竹篾固定完毕时,那炷香刚好燃尽。
我退后一步,看着桌上的纸人。
它没有动。
纸人发出了一声类似嗤笑的声音:“看来陈先生并未通过……”
话音未落,桌上的纸人突然站了起来。
不是被人为扶起,而是像活物般自己撑起身体,关节发出竹篾摩擦的嘎吱声。
它只有三十厘米高,摇摇晃晃地在桌面上走了两步,然后停下,面向那个纸人,微微躬身。
我扎的纸人,向我鞠了一躬。
长衫纸人沉默了许久。
最后它站起身,这时我才发现它竟然有两米高,纸做的身体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请随我来,家师在正厅等候。”
它转身向回廊深处走去,我扎的小纸人跳到我肩膀上,像一只乖巧的宠物。
我跟了上去。
穿过回廊时,我注意到两侧的阴影里站着更多纸人。
男女老少,形态各异,全部面朝我们的方向。
它们的眼睛都是用墨点出来的,但那些墨点仿佛真的有视线,追随着我的一举一动。
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厅堂正中摆着一张太师椅,椅上坐着一个极其逼真的纸人。
它的做工精细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见,手上的老年斑都用颜料仔细点出,花白的胡须是一根根粘上去的,穿着暗紫色的绸缎寿衣,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分明。
最让人不适的是它的眼睛。
那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两颗真正的眼球,镶嵌在纸质的眼眶里,浑浊、发黄,却闪着活人才有的光泽。
“陈默。”纸人开口了,声音苍老而真实,和外面的纸人完全不同,“我等你很久了。”
“等我?”我站在原地,没有贸然靠近,“我们认识吗?”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纸人说,“七岁那年,你在乡下外婆家过暑假,是不是从火场里救出了一个纸人?”
记忆被瞬间触发。
是的,七岁那年,村口的纸扎铺失火。大人们都在忙着救火,我看到火场角落里有一个还没烧完的童男纸人。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它在哭,于是冲进去把它拖了出来。
后来我被大人狠狠责骂,那个纸人也被烧得只剩半边。
“那个纸人……”我盯着太师椅上的老人。
“就是我。”纸人说,“你的一念之仁,让我得以在烈火中保留一缕残魂。这些年,我一直在观察你。你在医学院的表现,你私下研究那些禁忌知识,你处理那些不该存在之物的手段,我都看在眼里。”
“所以今晚是报恩?”我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纸人笑了。
它那张纸糊的脸真的做出了笑的表情,嘴角的皱纹向上弯曲。
“报恩?不,是交易。”它说,“我需要一个活人,一个既懂得阳间法则,又能理解阴间规则的人,来完成一个仪式。而你,是我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人选。”
“什么仪式?”
“纸人还魂。”它一字一顿地说,“让我这个纸扎的躯壳,真正地活过来。”
厅堂里的灯笼突然全部熄灭了。
黑暗中,只有那双镶嵌在纸脸上的眼睛,闪烁着幽幽的光。
“为什么选择我?”我问,“这座城市懂得玄学的人不止我一个。”
“因为他们都有敬畏之心。”纸人说,“他们害怕禁忌,害怕报应,害怕打破阴阳界限的后果。而你没有。你在医学院解剖尸体时,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求知欲。你处理那些脏东西时,不是驱散,而是研究、理解、然后利用。”
它说得对。
我确实没有常人对超自然的恐惧。
在我看来,那些所谓鬼怪不过是另一种形态的存在,遵循着某种尚未被科学完全解析的规则。
而规则,是可以被掌握和利用的。
“我能得到什么?”我问。
“知识。”纸人说,“归墟斋传承三百年的纸扎秘术,包括如何赋予造物生命,如何操控纸人为己用,如何长生。”
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在寂静的厅堂里激起回音。
“我需要做什么?”我问。
“很简单。”纸人抬起手,指向厅堂后方的一扇小门,“那里面有一个还没完成的纸人。你去为它点睛,然后用你的血,在它心口写下你的名字。”
点睛。
民间纸扎艺人的大忌。
传说纸人一旦点了眼睛,就会活过来。
“就这么简单?”我问。
“就这么简单。”纸人说,“完成后,我会告诉你所有秘密。然后你可以离开,也可以留下来学习。”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环顾四周。
厅堂里除了我们,还有至少二十个纸人站在阴影里,它们一动不动,像是等待命令的士兵。
我肩膀上的小纸人轻轻扯了扯我的衣领,动作细微。
“带路吧。”我说。
纸人老人满意地点点头。
那个穿长衫的高大纸人走上前,推开后门,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墙壁上贴满了黄色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
长衫纸人停在门前,示意我自己进去。
我推开门。
房间里空无一物,只有正中央摆着一个纸人。
但看到那个纸人的瞬间,我的血液几乎凝固。
因为那纸人的脸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