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黑色风衣,身高、体型分毫不差。
脸上的五官精细得如同蜡像,甚至能看出我下巴上那道三年前处理伥鬼时留下的细微疤痕。
它闭着眼睛,垂手而立,像是在沉睡。
我走近它,仔细检查。纸人的做工登峰造极,皮肤纹理、指甲细节、甚至眼睫毛都是一根根粘上去的。
这绝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至少需要几个月的精心制作。
也就是说,这个纸人早就存在了。
我回想起过去几个月里那些细微的异常,公寓里偶尔被移动的小物件,深夜窗外一闪而过的影子,还有那次醒来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根不属于我的头发。
原来我一直在被监视。
“如何?还满意吗?”
纸人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到它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那张纸糊的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
“这是我毕生最完美的作品。”它说,“用了你常用的物品作引子,诸如梳子上的头发,垃圾桶里的指甲,还有你丢弃的旧衣物。通过这些媒介,纸人能够最大程度地与你共鸣。”
“共鸣?”我问。
“是的。”它走进房间,动作竟然有了几分活人的流畅,“当你为它点睛,写下名字,它就会成为你的替身。在命理上,它会分担你的灾厄。在现实中,它可以替你完成一些不方便亲自去做的事。”
听起来很诱人。
但我知道,世界上没有免费的替身。
“代价呢?”我问。
“一点点精血,一点点魂魄。”纸人老人轻描淡写地说,“就像剪指甲一样,剪掉的部分很快会重新长出来。”
这是谎言。
我研究过替身术的典籍,无论是东方的纸人替身,还是西方的巫毒娃娃,原理都是相通的。
造物与本体建立联系后,会持续从本体抽取能量。
短期看可能不明显,但长期而言,本体会逐渐衰弱,而替身会越来越活,直到某一天代替本体!
“我要考虑一下。”我说。
纸人老人的笑容僵住了。
“考虑?”它的声音冷了下来,“陈默,你已经走进了归墟斋,知道了我的秘密。你觉得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房间的门无声地关上了。
门外传来纸片摩擦的声音。
“如果我拒绝呢?”我平静地问。
“那你就永远留在这里。”纸人老人说,“成为我下一个作品的素材。你的皮囊会被制成最上乘的纸,你的骨头会成为最好的骨架,你的魂魄会成为驱动纸人的燃料。”
它说这些话时,眼睛里的光泽变得贪婪而炽热。那两颗真人的眼球在纸质的眼眶里转动,诡异至极。
我陷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从一开始的邀请函,到巷子的变化,再到所谓的考验,一切都是为了把我引到这里,面对这个替我准备好的纸人。
“你有三分钟时间决定。”纸人老人说,“三分钟后,如果你还没有动手点睛,我的孩子们就会进来帮你。”
它转身离开,房门再次关上。
我打量着房间。四面墙壁都是实心的,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角落有一个通风口,大小连猫都钻不过去。
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门。
我走到我的纸人替身前,仔细观察。
纸人的双手自然下垂,右手掌心朝上,似乎原本应该托着什么东西。
我凑近看,发现掌心里有几道极浅的压痕,像是指甲留下的。
不是我的指甲。
我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而这个压痕更尖、更长。
那么,这个纸人在制作过程中,曾被另一个人握过手,那个人紧张到在纸人掌心留下了指甲印。
是谁?
我继续检查,在纸人的衣领内侧发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记号。
一个用极细笔触画的小小八卦,但八卦的方位是反的。
逆八卦。
在玄学中,逆八卦通常用于邪术、诅咒或者禁锢。
也就是说,这个纸人可能不仅是替身,还是某种禁锢的容器。
我肩膀上的小纸人突然跳了下来,爬到纸人替身的胸口,用小手指着一个位置。
我凑过去看,发现那里的纸质比其他地方略厚,像是下面藏着东西。
我用匕首小心地划开。
纸层下面,不是想象中的竹篾骨架,而是一个扁平的木牌。
木牌黑沉沉的,上面刻着生辰八字。
不是我的生辰八字。
我快速心算这个八字的命格。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人,命带四绝,是大凶之命。
按照记载,这种人通常活不过二十岁,且死后魂魄无法进入轮回,会成为孤魂野鬼。
但木牌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借寿九载,纸躯为凭。”
借寿。
我明白了。
纸人老人所谓的还魂,根本不是要让纸人活过来,而是要借我的命,延续某个早就该死之人的存在。
那个人的魂魄,现在就困在这个纸人里。
而我的点睛和签名,就是完成借寿仪式的最后一步。
自愿献出部分寿命和魂魄。
时间还剩一分钟。
我需要做决定。
硬闯出去的可能性接近于零。
外面的纸人数量未知,且这个归墟斋显然有某种空间扭曲,我可能根本找不到真正的出口。
那么,只剩下一个选择。
将计就计!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三枚康熙通宝,迅速在纸人周围布下一个小型阵法。
这个阵法不能阻止仪式,但可以在关键时刻切断纸人与我的联系。
然后,我咬破指尖,开始按照纸人老人的要求操作。
点睛。
我先点左眼,血珠落在纸质的眼球上,迅速渗了进去。
纸人的眼皮似乎颤动了一下。
再点右眼。
右眼点上的瞬间,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
纸人的眼睛缓缓睁开,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最后一步。
在心口写下我的名字。
我解开纸人风衣的扣子,露出纸质的胸膛。
就在我准备下笔时,我发现心口的位置已经有一个淡淡的印记。
那是一个名字,用褪色的朱砂写成。
林秀娥。
女性名字。
看来这就是借寿仪式的真正目标,那个命带四绝的短命之人。
我假装没有看见,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了那个名字上方。
当最后一笔完成时,纸人的胸口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中传来,拉扯着我的魂魄。
预先布置的阵法启动了。
三枚铜钱发出嗡鸣,在纸人周围形成一个金色的光环。
吸力被暂时阻隔,我趁机后退,同时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糯米,撒向纸人。
糯米落在纸人身上,发出噼啪的爆响,像是溅到了滚油。
纸人的身体开始冒烟,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扭曲变形,嘴巴张开,发出无声的尖叫。
门被猛地撞开。
纸人老人冲了进来,看到正在燃烧的纸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你干了什么?!”
“我干了什么?”我冷冷地说,“我只是拒绝成为别人的替死鬼而已。”
“愚蠢!”它咆哮,“你以为这样就能破坏仪式吗?太晚了!你的名字已经写上,联系已经建立!就算这个纸人毁了,你也逃不掉!”
它说得对。
我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力量正顺着某种无形的线爬向我的身体,像一条毒蛇,准备侵入我的心脏。
但我早有准备。
我举起匕首,不是刺向纸人或纸人老人,而是刺向自己的左手掌心。
鲜血涌出!
我用血在空气中快速画符,口中念诵。
“以吾之血,斩吾之名。阴阳两断,因果皆清!”
这是我从一个古老手抄本上学到的断缘咒,专门切断施术者与各种诅咒、契约的联系。
但代价很大,需要消耗施术者三年阳寿。
但现在不是计较代价的时候。
符咒完成的瞬间,我感觉到那股阴冷的力量被强行截断。
纸人胸口我的名字开始燃烧,化作灰烬,而下面那个林秀娥的名字却变得更加清晰。
纸人停止了燃烧,但也不再是我的模样。
它的脸开始变化,五官重新排列,最终变成了一个年轻女性的面容。
清秀,但眉宇间笼罩着一股死气。
“秀娥……”
纸人老人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纸人。
纸人转动眼珠,看向纸人老人,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爷爷。”
原来如此。
纸人老人是林秀娥的祖父。
为了挽救命带四绝、注定早夭的孙女,他用了禁忌的纸扎秘术,将孙女的魂魄封入纸人,然后不断寻找合适的宿主,借他们的寿元延续孙女的存在。
而我,是他选中的最新目标。
“为什么。”林秀娥的魂魄充满痛苦,“为什么要让我这样活着。爷爷,让我走吧,让我去我该去的地方。”
纸人老人跪倒在地,那张纸糊的脸上竟然流下了眼泪。
那是真正的眼泪,混着脸上的颜料,变成浑浊的液体。
“我不能,秀娥,爷爷不能失去你!”
“你已经失去我了。”林秀娥说,“从你把我封进纸人的那天起,真正的我就已经死了。现在只是个怪物。”
房间里的其他纸人开始骚动。
它们原本都是没有意识的造物,但此刻,某种共鸣让它们也开始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无数亡魂的悲鸣。
我意识到,归墟斋里不止林秀娥一个被困的魂魄。
这些纸人中,恐怕有很多都是用类似方法制造出来的,里面囚禁着本应逝去的灵魂。
“结束吧,爷爷。”林秀娥的纸人伸出手,轻轻抚摸纸人老人的脸,“让我走。也放了其他人。”
纸人老人沉默了许久,最后缓缓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一角,推开一块地板,露出下面的暗格。
里面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是褪色的蓝布。
“这是归墟秘录,记载了所有纸扎禁术。”他将册子递给我,“帮我做一件事,烧了它,还有这个归墟斋,以及所有的纸人。让一切归于尘土。”
“那你呢?”我问。
“我要完成最后的仪式。”他说,“送秀娥去她该去的地方。”
我没有接册子,而是盯着他的眼睛:“我需要知道全部真相。除了借寿,你还做了什么?那些纸人里的魂魄,都是怎么来的?”
纸人老人叹了口气。
“都是像我一样的痴人。”他说,“父母想留住病逝的孩子,妻子想留住战死的丈夫,子女想留住年迈的父母。他们找到我,我帮他们制作纸人,将逝者的魂魄封存。但封存需要能量,于是我又教他们借寿之术,让他们去找宿主。”
一个邪恶的循环。
逝者的亲人为了留住挚爱,去伤害无辜的陌生人,窃取他们的寿命。
“有多少人?”我问。
“三十七个纸人,三十七个魂魄。”他说,“有些已经存在了上百年。”
上百年。
这意味着为了维持这些纸人的存在,已经有无数的宿主被抽取了寿命,其中很多人可能因此早逝。
“现在,你愿意帮我结束这一切吗?”纸人老人问。
我看着林秀娥的纸人,她对我点了点头,眼神里是哀求。
“好。”我说。
纸人老人笑了,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释然。
“谢谢。”
他走到林秀娥的纸人面前,开始念诵一段冗长的咒文。
随着咒文的进行,纸人的身体开始发光,越来越亮,直到变成一团温暖的白光。
光团中,隐约能看到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她向纸人老人鞠了一躬,然后缓缓上升,穿过天花板,消失在夜空中。
纸人老人的身体也开始变化。纸质的皮肤迅速老化、龟裂,最后化作一堆灰烬,只留下那两颗眼球,在地上滚了两圈,也化作了尘埃。
我捡起那本归墟秘录。
现在,我需要兑现承诺烧掉这一切。
但我先要做一件事。
我走出房间,来到正厅。
所有的纸人都面朝我,它们的眼睛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我知道你们能听见。”我说,“我会解放你们。但在那之前,我需要知道你们的名字,还有你们被囚禁的时间。”
纸人们没有动,但空气中响起了细碎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低语。那些声音汇聚成一个个名字,一个个日期,涌入我的脑海。
最久的已经困在这里一百二十三年。
最新的的也有七年。
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个悲剧。
我记下所有信息,然后开始布置。
用红线在院子里画出一个巨大的阵法,将所有的纸人围在中间。
然后,我翻开归墟秘录,找到解魂一章,按照上面的方法,开始念诵解放魂魄的咒文。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每念完一个名字,对应的纸人就会发光,然后化作灰烬,光团升空消失。有些纸人在消失前,会向我鞠躬致谢。
当最后一个纸人消失时,天已经快亮了。
我点燃了归墟斋。
火焰吞噬了这座诡异的建筑,连同那本归墟秘录。
在火光中,我看到巷子的景象开始扭曲、破碎,就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当最后一缕火焰熄灭时,我发现自己站在纸马巷里,面前只是一堵普通的砖墙。
巷口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我肩膀上的小纸人还在,它没有被解放,因为它本就是我创造的,里面没有囚禁任何魂魄。
它扯了扯我的衣领,指向地面。
我低头,看到砖墙的墙角处,有一个小小的纸包。
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三枚漆黑的铜钱,和一张字条。
因果未了,小心借寿者。
字迹是纸人老人的。
什么意思?
难道还有漏网之鱼?
我抬起头,看到晨光中,巷子的尽头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但能感觉到那人在看我。
当我眨眼再看时,人影已经消失了。
小纸人爬到我的耳边,用极小的声音说:“主人……危险……还没结束……”
是的,还没结束。
归墟斋烧了,纸人解放了,但那个借寿的循环真的被完全打破了吗?
那些曾经寻找纸人老人帮忙的客户,那些学会了借寿之术的人,他们现在在哪里?
还有,纸人老人最后那句因果未了是什么意思?
我离开纸马巷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但我肩膀上的小纸人一直在颤抖。
回到家,门框上的黄纸小人已经变得漆黑如墨。
有人在我离开时进来了。
而且不是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