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摩挲着手中的青铜令牌,触感冰凉如死人的肌肤。
十四个小时前,我在父亲留下的铁箱夹层里发现它时,这块巴掌大的令牌裹在浸透桐油的黄绸布里,正面阴刻观山二字,背面是扭曲得不像正常星图的刻纹。
当时窗外的雨正急,一道闪电劈过,那令牌竟微微发烫。
“血脉检测通过,观山秘令激活。”
声音直接从颅骨深处响起,冷硬得像生锈的铁器摩擦。
宿主:陆远,传承者血脉浓度:三成七,评定:低危,可承载。
新手期赋能启动:赐‘辨气之瞳’(观山眼初级)、‘踏穴步’(基础风水位感应)、‘镇煞符’三张。
主线任务发布:五日内抵达澜江黑棺峡,进入‘尸仙墓’第一层。
任务奖励:观山要术·初卷。任务失败:血脉枯竭,三日内脏器衰竭而亡。
“倒计时:四日二十三时五十九分……”
我盯着桌上摊开的地图,手指点在澜江中游那个被红笔圈出的地名上。
黑棺峡。
父亲失踪前最后去的地方,也是他笔记里用颤抖的笔迹反复警告不可近,不可探,不可言的禁地。
令牌还在发热。
我闭上眼,能看到房间里气息流动。
书桌处是平和的灰白,墙角那把父亲常坐的旧藤椅缠绕着几缕淡金色的暖意,而窗外夜色中,远处澜江方向。
那里冲天而起的是一道道暗红色的气柱,扭曲盘旋如垂死挣扎的蟒蛇。
辨气之瞳。
观山一脉的入门本事。
门铃在这时响了。
我收起令牌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短发利落,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背着一个塞得鼓囊囊的登山包。
她递过证件:“省考古所,沈静。秦教授介绍我来的。”
秦教授是父亲的老友,考古所的老学究。
三天前我联系他,说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些关于黑棺峡古代祭祀遗址的新资料,希望能交给专业人士。看来他动作很快。
“陆远。”我侧身让她进来,“资料在桌上。”
沈静进屋后没立即看资料,而是目光扫过房间每个角落,最后落在我脸上:“你气色不太好。”
“没睡好。”
我倒了杯水给她,把那份精心挑选抄录的笔记推过去。
她看得仔细,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纸面。
我趁机观察她。
她手指关节有茧,虎口尤其厚,站姿放松但重心稳,眼神锐利却不飘忽。
“这些地形描述和民间传说收集得很有价值。”沈静放下纸页,抬眼,“但你父亲不是专业考古人员,这些推测比如月满之时,江水倒灌处现石门,依据是什么?”
“他年轻时是地质队的,在黑棺峡一带工作过两年。这些是他结合当地老船工口述和自己观察做的推论。”我回答得半真半假,“他说那里水下有古怪,但当时条件有限没法深究。”
沈静沉默片刻:“秦教授说,你希望参与考察?”
“我需要钱。”我直视她的眼睛,“父亲看病欠了不少债。如果这些资料真有价值,我希望能分一点。”
这理由俗套但合理。
一个为债务所困的年轻人,想用父辈遗泽换点出路,合情合理。
沈静点点头,没深究:“我们所里正好有个澜江流域古葬俗的课题,黑棺峡是重点。我可以申请增加一次针对你提供坐标的水下探查。你可以作为向导助手参与,日薪八百,如果真有发现,另有奖金。”
“向导?”
“你是本地人,又熟悉你父亲的记录,最合适。”沈静语气平淡,“但说清楚,黑棺峡是未开发保护区,水下探查有风险,要签免责协议。”
“我签。”
“好。明天早上七点,保护区管理站见。”她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陆远,你父亲笔记里,有没有提过观山这个词?”
我心跳漏了一拍,面色不变:“提过几次,说是当地人对那一带山势的俗称。”
“是吗。”
沈静深深看我一眼,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后,我才缓缓吐出口气。
这女人不简单。
我重新摊开地图。
黑棺峡离市区一百二十公里,车程三小时。
父亲笔记里提到过进山的几条老路,其中一条猎道已经荒废,但能避开管理站直接下到峡谷底部。
但沈静这边是明路,能提供合法身份和必要装备。
深夜,我尝试熟悉观山秘令赋予的能力。
辨气之瞳开启时,世界蒙上一层半透明的滤镜,活物气息淡金或淡红,死物灰白。
而某些特殊存在比如我此刻盯着窗外夜色,能看到几条稀薄的、暗紫色的气流正从地底渗出,缓缓飘向澜江方向。
那是煞气,而且是新生的、浓度不高的煞气,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散发气息。
踏穴步更玄妙。
当我集中精神时,脚底会传来微弱的感应。
某个方向传来实感,代表吉或平稳。某个方向传来虚感,代表凶或异常。
我在房间里走动测试,发现床的位置实,衣柜角落虚,而朝向黑棺峡的窗户方向,是一片冰凉的空,像踩在万丈深渊的边缘。
镇煞符是三张泛着淡金色微光的虚影,悬在意识深处,心念一动便能唤出贴在身上某处,能抵挡一次煞气冲击令牌传递的信息如此。
倒计时在脑海中跳动。
四日十八小时三十七分。
时间不多了。
第二天清晨,我在保护区管理站见到了沈静和她的两个助手。
大刘和小周,都是二十七八岁的精壮汉子,话不多,手脚麻利地往越野车上搬运器材。
潜水装备、声呐、水下摄像机、各种采样容器。
“这位是陆远,本地向导。”沈静简单介绍,“这位是大刘,潜水员兼器械师。小周,负责采样和记录。”
两人冲我点点头,继续干活。
沈静则摊开一张卫星地图,指着上面用红笔标记的点:“这是我们今天的目标区域,黑棺峡中段回龙湾。根据陆远提供的资料,这里在水位下降时可能出现一个水下洞穴入口。”
“现在不是枯水期。”大刘插话,“水下能见度估计不超过两米,水流急。”
“所以只做初步声呐扫描和定点采样,不贸然下水。”沈静看向我,“陆远,你父亲当年有没有提过回龙湾水下的具体情况?比如暗流走向?”
我回忆着父亲笔记里的零碎记录:“他说回龙湾表面平静,但水下有三股暗流交汇,在满月前后两天的低潮位时,交汇处会形成一个短暂的水下漩涡,漩涡中心可能有空洞。”
“满月前后……”沈静看了眼手机日历,“今天是农历十三,明晚就是满月。时间刚好。大刘,重点扫描回龙湾中心区域,寻找水流异常点。”
车辆沿着颠簸的山路驶向黑棺峡。
越靠近峡谷,我辨气之瞳看到的那片暗红色气柱就越清晰、越庞大。那不是一根,是九根,从峡谷深处不同位置拔地而起,在高空扭曲纠缠,形成一个笼罩整个峡谷的巨大伞盖。
九煞冲天,这是大凶中的大凶地势。
两个小时后,我们抵达峡谷边缘的观测台。
从这里俯瞰,黑棺峡的险恶一览无余。
两侧绝壁如被巨斧劈开,垂直落差超过两百米,崖壁呈暗红色,像是被血浸透后风干。
江面在谷底缩成一条咆哮的白练,水声如雷。
而最让人心悸的,是那些镶嵌在悬崖中上部的、密密麻麻的黑色棺木。
有的棺木完整,漆色斑驳;有的已经散架,椽木如骨刺般支棱出来;更有些位置只剩下放置棺木的石洞和木桩,棺身早已坠入江中。
“悬棺葬,距今至少一千五百年。”沈静举着望远镜,“学术界对成因有七八种猜测,但都缺乏决定性证据。这里可能是全国规模最大、保存最集中的悬棺群之一。”
“也是死人最多的地方。”大刘嘀咕一句。
小周已经开始架设设备,用长焦相机拍摄崖壁细节。
我则走到观测台边缘,全力开启辨气之瞳。
那九根煞气柱的源头找到了。
它们分别对应峡谷中九个特殊的点,三个在崖壁最高处的棺群位置,三个在江面拐弯处的深潭,两个在峡谷两侧的岩洞,最后一个在回龙湾水下。
九宫煞位,而且隐隐形成某种阵势,所有煞气最终都隐隐流向回龙湾方向。
那里是阵眼。
“陆远?”沈静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没什么,有点震撼。”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过度使用辨气之瞳已经开始消耗精力。
“收拾一下,我们下到谷底。”沈静说。
下谷的小路陡峭湿滑,不少路段需要借助绳索。
大刘打头,小周断后,我和沈静在中间。
一路无话,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和脚下碎石滚落的声音。
越往下,江水的咆哮声越大,空气也越发潮湿阴冷。
一个半小时后,我们踩在了谷底的乱石滩上。
回龙湾就在前方百米处,这里江面开阔了些,水流相对平缓,形成一个巨大的回水区。
煞气浓度在升高。
我心中警惕,因为辨气之瞳看到空气中飘浮的暗红色丝线明显增多了,像无数细微的血虫在蠕动。
大刘和小周开始组装设备。
沈静则走向水边,蹲下用手试了试水温:“比预想的还冷。大刘,声呐入水,先扫一遍。”
声呐探头放入水中,连接的平板电脑上开始勾勒水下地形图。
我站在沈静身后看着屏幕,回龙湾底部比预想的复杂,沟壑纵横,有几处凹陷深达二十米以上。
“这里。”大刘指着屏幕上一处,“水流数据显示异常,有紊流和回流现象,可能是暗流交汇点。”
位置就在回龙湾中心偏北,水深约八米。
“做个标记。”沈静说,“小周,在附近三个点采集水样和底泥样本。”
我趁着他们忙碌,走到稍远一点的石滩上,从贴身口袋里摸出观山令。
令牌此刻微微发烫,而且正面那观山二字,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
“靠近任务区域,激活支线任务。”冰冷的声音响起,“收取守尸傀的阴煞珠(0/1)。奖励:驱傀术·残篇。”
守尸傀?
我心中一凛,目光扫视四周。
乱石滩、江水、悬崖,视线最终定格在回龙湾南侧,那里有一片被阴影笼罩的浅滩,滩上堆满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木和杂物。
在辨气之瞳中,那片浅滩深处,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黑色气团,正在缓缓蠕动。
气团中心,隐约有个蜷缩的人形。
来了。
“沈博士,”我走回设备旁,神色如常,“南边那片浅滩,我父亲笔记里提过,说有时候会冲上来些奇怪的古物,要不要顺便看看?”
沈静看了眼时间:“采样还需要二十分钟。大刘,你陪陆远去那边看看,注意安全,别走太远。”
大刘应了一声,拎起一根登山杖跟上我。
越靠近那片浅滩,脚下的踏穴步感应就越强烈。
虚,空,危险。
那团墨黑气团在我眼中也越发清晰,它似乎在呼吸,一胀一缩。
“这地方真够阴森的。”大刘搓了搓胳膊,“感觉温度都低几度。”
确实,不是错觉。
随着我们踏入浅滩范围,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冷,连江水的咆哮声都仿佛隔了一层,变得沉闷模糊。
我弯腰假装查看一根半埋在泥沙里的朽木,实则眼睛死死盯着那团黑气的位置。
就在前方五米处,一堆缠满水草的乱石后面。
“大刘,你听……”我压低声音。
“什么?”大刘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除了江水声,还有一种细微的、像是骨头摩擦的咯咯声,从乱石堆后传来。
大刘脸色变了,握紧登山杖:“什么玩意儿?”
话音未落,那堆乱石后,缓缓站起一个人。
它身上的衣物是深褐色的破布条,沾满泥沙水草。
裸露的皮肤是灰黑色的,紧贴在骨架上,像风干了千年的腊肉。
头发稀疏,贴在头皮上。它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手指的指甲乌黑尖长。
最诡异的是它的动作,僵硬、缓慢,关节转动时发出清晰的咔咔声。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大刘声音发颤,但还是举起了登山杖。
守尸傀。
它似乎被声音惊动,猛地抬起头!
眼眶是两个黑洞,但黑洞深处,两点暗红色的幽光亮起,死死盯住了我们。
下一秒,它动了。
不是活人的奔跑,而是整个身体像被无形的线拉扯,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僵硬速度直扑过来!
五米距离,眨眼即至!
大刘反应不慢,怒吼一声,登山杖狠狠砸向尸傀头部!
“砰!”
杖身结结实实砸中,但手感不对,像砸在实心橡胶上,反震得大刘手臂发麻。
尸傀只是脑袋歪了歪,动作毫不停滞,双手直接抓向大刘咽喉!
我早就在等这个机会。
辨气之瞳全力开启,瞬间锁定尸傀身上三个光点。
眉心、心口、丹田。
其中丹田处的光点最暗,且位置在轻微漂移。
正是阴煞珠所在!
“低头!”我厉喝。
大刘本能地一矮身,尸傀的利爪擦着他头皮划过。
而我已从侧后方扑上,手中一直紧握的、从父亲工具箱里翻出的那把老式伞兵刀,狠狠捅向尸傀小腹丹田位置!
刀刃刺入的瞬间,一股粘稠冰冷的阻力传来,像捅进了半凝固的沥青。
尸傀身体剧震,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嚎,反手向我抓来!
我咬牙拧转刀柄,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张镇煞符虚影,看也不看直接拍在尸傀胸口!
嗤!
符纸接触的瞬间燃起淡金色的火焰,虽然微弱,却让尸傀的动作骤然僵直!
我趁机拔出刀,刀尖带出一颗鸽蛋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有血色纹路流转的珠子!
阴煞珠!
珠子离体,尸傀眼中的红光瞬间熄灭。
它保持着抓向我的姿势,僵立两秒,然后轰然倒地,身体迅速干瘪、风化,几秒钟内就化为一堆黑灰,被江风一吹,消散无踪。
大刘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大口喘着气,看着地上那滩迅速消失的黑灰,又看看我手里的刀和那颗正在消散的珠子:“陆、陆远,那是什么?你……”
“不知道。”我打断他,甩掉刀上的黑血,“但这地方不对劲,非常不对劲。刚才的事,先别跟沈博士说。”
“为、为什么?”
“说了她也不会信,可能还会觉得我们精神出问题了。”
我把即将消散的阴煞珠按在伞兵刀上,这是驱傀术残篇里提到的一种临时用法,珠子融化渗入刀身,让刀刃短时间内能对阴煞之物造成额外伤害。
刀身轻颤,泛起一层极淡的黑光。
“记住,”我看着大刘的眼睛,“想活着出去,有些事就得按我的方式来。”
大刘看着我的眼神变了,有恐惧,有疑惑,但最终点了点头。
他是个明白人,刚才发生的事已经超出了常识范畴。
我们回到设备处时,沈静和小周已经完成了采样。
“有什么发现吗?”沈静问。
“一些朽木和碎陶片,没什么特别的。”我面色平静,“倒是大刘滑了一跤,差点摔进江里。”
沈静看了眼大刘苍白的脸色,没多问:“收拾东西,今天先回管理站。明晚满月低潮,我们再下来做详细探查。”
回程的车上,气氛沉默。
大刘一直低头摆弄手机,但我知道他根本看不进去。
沈静则在平板电脑上整理今天的数据。小周开着车。
我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冰冷的提示音响起。
“支线任务完成。奖励发放:驱傀术·残篇。”
大量信息涌入,如何感应阴煞,如何简单操控无主尸傀,如何炼制阴器。
都是邪门外道,但此刻却可能是救命的东西。
主线任务更新:进入尸仙墓第一层。剩余时间:三日二十二时。
车窗外,黑棺峡在暮色中渐行渐远,那九根煞气柱在我眼中依旧清晰,如九根钉死大地的血腥之钉。
明晚满月,水下入口会显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