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站的灯光在浓重夜色中晕开一团昏黄。
我和大刘、小周住一间宿舍,沈静单独一间。
晚饭后,沈静召集我们开了个短会,布置明晚的行动计划。
“满月低潮在明晚十一点十七分,持续约四十五分钟。”沈静在笔记本上画出示意图,“根据今天声呐扫描,回龙湾中心区域在水深八米处有一个明显的涡流区,很可能就是暗流交汇点。我们要在低潮前两小时下水,建立安全绳和信号绳,低潮开始时对涡流区进行近距离探查。”
“水温只有七度,全套干衣也撑不了太久。”大刘说。
他已经从下午的惊吓中恢复了些,但眼神偶尔瞟向我时仍带着不安。
“每人限时二十分钟。”沈静说,“我第一个下,确认入口情况;大刘第二个,负责放置信标和取样;陆远第三个,做影像记录;小周在水面支援。”
“沈博士,还是我先下吧。”我开口,“我对水流情况更熟悉,而且……”我顿了顿,“我父亲笔记里提到过,那入口可能有机关或者不干净的东西。”
沈静看着我,眼神锐利:“你指的是什么?”
“说不清楚,但他用邪门来形容。”我半真半假地说,“我打头阵,万一有问题,你们还能接应。”
沈静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可以。但必须严格遵守时间,有任何不适立即发信号上浮。”
散会后,我回到宿舍。
大刘正在检查潜水装备,小周在整理采样瓶。
见我进来,大刘犹豫了一下,凑近低声问:“陆远,下午那东西还会出现吗?”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明晚我们可能要去它的老巢。”
大刘脸色一白。
“怕了?”
“怕,当然怕。”大刘苦笑,“但我更怕死得不明不白。陆远,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关于这地方的那些东西?”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我保证,只要能活着出去,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现在,先专注于明晚的任务。”
大刘重重点头。
深夜,等大刘和小周睡熟后,我悄悄起身,摸出观山令。
令牌此刻烫得惊人,正面观山二字金光流转。当我将注意力集中其上时,眼前竟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水下,一个巨大的、布满青苔的圆形石门,门上刻着九条蟒蛇缠绕一具棺椁的浮雕。
石门微微开启一道缝,里面涌出墨汁般的黑暗。
紧接着,冰冷提示音响起。
“检测到即将进入任务核心区域,发布紧急支线:取得‘镇水石符’(0/1)。该符位于石门左侧三丈处的水下祭坛。奖励:避水诀·残篇(可短时间内降低水下行动阻力及氧气消耗)。”
“警告:祭坛有守护,需在石门开启前取得石符,否则祭坛将随阵法启动沉入水底深渊。”
画面和声音消失,令牌恢复平静。
镇水石符、避水诀。
看来明晚下水后,我还有额外的任务。
我躺回床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飞速运转。
父亲的笔记里确实提过镇水相关的只言片语,说黑棺峡古人善用水法,会在重要水下建筑旁设镇物以平水患。
如果那石符就是镇物,那么守护它的会是什么?
更麻烦的是时间。
必须在石门开启前取得,意味着我要在低潮开始、涡流最强的时段,独自脱离队伍去找那个祭坛。
风险极大,但避水诀的奖励值得一搏,在水下多一分灵活,就多一分生机。
第二天白天,我们在管理站做最后准备。
沈静反复核对装备清单。
四套干式潜水服、循环呼吸器、水下照明灯、摄像机、声呐信标、安全绳、信号绳、急救包。
大刘和小周检查每一件器械的性能。
我则默默擦拭着那把伞兵刀。
经过阴煞珠浸染,刀身已经变成暗沉的青黑色,刀刃在阳光下竟不反光,反而隐隐吸收光线。
下午四点,我们提前出发下到谷底。
夕阳将黑棺峡染成一片血红,崖壁上的悬棺投下长长的阴影,像无数直立起来的棺材。
回龙湾畔,我们搭建起临时营地。
沈静再次强调行动纪律,尤其要求我必须时刻保持信号绳通信畅通。
“陆远,你是向导,但不是专家。”沈静看着我,“水下情况复杂,不要擅自行动。”
“明白。”我点头。
夜幕降临,峡谷彻底被黑暗吞没。
只有我们的头灯和营地照明灯划开一小片光亮。
江水的咆哮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沉闷慑人。
晚上九点,我们开始穿戴潜水装备。
干衣厚重,循环呼吸器背在身上像龟壳。
我检查了刀,把它固定在腿部挂带上。
十点整,我们四人依次入水。
冰冷瞬间包裹全身,尽管有干衣隔绝,寒意还是透进来。
头灯的光束刺破黑暗,照出前方浑浊的水世界。悬浮的泥沙、游动的水草、偶尔掠过的鱼影。
我打头,拉着安全绳向中心区域潜去。
身后依次是沈静、大刘,小周留在水面船艇上接应。
水深五米时,水流开始明显变急。六米,能感觉到来自不同方向的拉扯力。
七米,前方出现那个涡流区。
但不是一个简单的漩涡,而是三个不同方向的水流交汇后形成的、直径约四米的复杂紊流带,像水下龙卷风。
在辨气之瞳的视界中,这里更加诡异。
三股暗红色的煞气水流在此交汇,旋转,中心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空洞。
而空洞正下方,我能感觉到一个庞大的、沉睡的东西。
就是那里。
我打出信号,示意到达预定位置。
沈静游到我身边,用手势询问情况。我指指涡流中心,比划入口可能在下面。
沈静点头,开始放置第一个声呐信标。
大刘则在不远处采集水样。
就是现在。
我悄悄脱离主绳,向着令牌提示的左侧三丈方向潜去。
辨气之瞳全力开启,搜寻任何异常的气息波动。
两分钟后,我在一处水下岩壁的凹陷处,看到了那个祭坛。
那是一个用整块青黑色岩石雕成的方形平台,长宽约两米,高出河床半米。
平台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心有一个凹槽,槽内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的、灰白色的石牌。
镇水石符。
但祭坛并非无人看守。
平台四角,各跪坐着一具尸体。
它们不是干尸,而是被特殊处理过的水尸,皮肤泡得惨白肿胀,五官模糊,身上缠满水草和河泥。
但它们都抬着头,面朝祭坛中心,双手交叠在腹部。
更诡异的是,它们的眼睛是睁开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暗绿色的漩涡。
当我靠近到五米范围内时,四具水尸同时活了过来。
它们动作缓慢地从跪坐改为站立,关节发出咕噜咕噜的水泡声,然后齐齐转向我。
没有迟疑,四具水尸同时扑来!
在水下,它们的动作竟异常迅捷,像四条大白鱼。
我反手抽出腿上的伞兵刀。
刀身入水无声,但划过时,周围水流竟被割开一道真空痕迹。
第一具水尸冲到面前,肿胀的双手抓向我面门。
我侧身避过,刀锋顺势划过它的脖颈,手感像切过浸水的皮革,阻力很大,但刀刃上附着的阴煞之力发挥了作用,伤口处嗤嗤冒出一串黑色气泡。
水尸动作一滞。
但另外三具已经围上来。
水下战斗与陆地完全不同,阻力让每一个动作都迟缓费力。
一具水尸从背后抱住我,冰冷滑腻的手臂死死箍住我的脖子,另一具抓住我的左脚,第三具直扑我持刀的右手。
窒息感传来,循环呼吸器的软管被勒住了!
我左手摸向腰间的潜水刀,但对付这些东西恐怕不够。
心念急转,我放弃了挣扎,任由水尸将我拖向河床底部。
下沉,下沉,直到后背撞上岩石。
就在撞击的瞬间,我双腿猛蹬岩壁,借着反冲力向上急窜!
抱住我的水尸猝不及防,被带得向上浮起,而抓住我脚的那具则被扯得松开了手。
就这短暂的松动,我右手挣脱束缚,伞兵刀狠狠刺进背后水尸的胸膛!
噗!
更多的黑气泡涌出。
水尸的手臂松开了些。
我趁机挣脱,转身一刀斩断它的头颅。
头颅滚落,那暗绿色的漩涡眼闪烁几下,熄灭了。
但另外三具已经再次扑来。
时间不多了。
我能感觉到,涡流中心的那个空洞正在增强吸力。
石门快开了。
必须速战速决。
我放弃了防御,迎着最近的一具水尸冲去,在它抓住我之前,刀锋自下而上,从下颌刺入头颅!
水尸僵住,我踹开它,扑向第二具。
第二具水尸张开嘴,里面没有舌头牙齿,只有一团蠕动的黑色水草。
我一刀捅进它嘴里,搅动,抽刀,它软软倒下。
第三具它没有进攻,反而退后了,退到祭坛边,双手捧起了那块镇水石符。
它想带着石符逃走?
还是要毁掉?
我来不及多想,全力前冲!
水尸转身欲逃,但我更快,一刀斩在它捧符的手臂上!
手臂断裂,石符脱手,缓缓下沉。
水尸发出无声的嘶吼,用剩下的独臂抓向我咽喉。
我格开它的手,刀锋刺进它心脏位置,拧转,抽出。
水尸眼中的绿光熄灭,沉入河床。
我迅速下潜,抓住正在下沉的石符。
入手冰凉沉重,表面符文微微发烫。
“取得镇水石符。奖励发放:避水诀·残篇。”
一股清凉的气息从石符涌入我体内,瞬间,周围水流的阻力仿佛减少了大半,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这避水诀虽然只是残篇,但效果立竿见影。
我不敢耽搁,立刻返回主绳位置。
一看潜水表,已经过去了十二分钟,严重超时。
沈静和大刘显然发现我失踪了,正在四处寻找。
见我回来,沈静用手势严厉质问。
我只能比划手势告诉她,我是被暗流卷走刚脱困。
沈静深深看我一眼,没再追究,指指涡流中心。
那里的吸力已经强到肉眼可见,形成了一个直径两米多的漩涡空洞。
空洞深处,隐约可见那道巨大的圆形石门,此刻已经开启了约一尺宽的缝隙。
就是现在。
沈静打手势,按原计划,我第一个进。
我深吸一口气,拉动安全绳,向漩涡中心游去。
吸力越来越强,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将我往下拽。
靠近石门时,能清楚看到门上的浮雕。
九条狰狞的蟒蛇缠绕一具华丽棺椁,蛇眼处镶嵌着暗红色的宝石,在头灯照射下反射出妖异的光。
石门缝隙里涌出墨汁般的黑暗,连头灯光束都穿不透。
我回头看了一眼,沈静和大刘在后方待命。
小周在水面,一切正常。
然后,我侧身,挤进了那道缝隙。
门后的世界,是绝对的黑暗和死寂。
头灯的光束在这里只能照出两三米,再远就被黑暗吞噬。
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里,甬道宽约两米,顶部和墙壁都是人工开凿的痕迹,布满青苔和水渍。
脚下是没过脚踝的积水,冰冷刺骨。
辨气之瞳在这里受到严重压制,只能看到周围五米内的气息流动。
墙壁、地面、积水,都散发着浓郁的、暗蓝色的阴气。
而甬道深处,那股庞大的、沉睡的东西的气息更加清晰了。
那是尸仙?
我解下信号绳,在入口处做了固定标记,然后顺着甬道向前。
踏穴步的感应在这里变得混乱,时实时虚,难以判断吉凶。
前行约三十米,甬道豁然开朗,进入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是一个天然溶洞改造的墓室,高约十米,面积有一个篮球场大小。
洞顶垂落无数钟乳石,地面则布满了积水和石笋。
而墓室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半米的圆形石台。
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九口棺材。
棺材是黑色的,材质非木非石,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头灯的光。
它们呈九宫格排列,每一口棺材的大小、样式都一模一样。
九棺镇煞?不对……
我走近些,辨气之瞳仔细观察。
九口棺材散发出的气息截然不同。
三口呈暗红色,三口呈灰白色,三口呈淡金色。
而九宫中心的位置,是空的。
那里只有一个凹陷的圆形石槽,槽内刻着复杂的星图。
星图的样式和观山令背面的刻纹有七分相似!
我心跳加速,从怀里掏出观山令。
令牌此刻烫得几乎握不住,正面观山二字金光大盛,而背面的星图竟自行开始缓缓旋转!
随着星图旋转,墓室中央那个石槽内的刻纹,也亮起了微弱的、暗金色的光!
光芒越来越盛,最终投射出一幅立体的、旋转的星象图,悬浮在石槽上方!
九口棺材同时开始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棺材盖板与棺身的缝隙处,渗出缕缕不同颜色的烟雾红、白、金。
“检测到‘九曜养尸阵’核心。
主线任务更新:破解阵法,取得阵眼‘养尸珠’(0/1)。奖励:观山要术·初卷(完整)。”
冰冷提示音响起。
“警告:阵法已被触动,守阵尸傀即将苏醒。需在一刻钟内破阵,否则九尸齐出,生路断绝。”
一刻钟,十五分钟。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九曜养尸阵,父亲笔记里提过只言片语,说是古代一种极其邪门的养尸法,用九具生辰、命格各异的尸体,布成九宫,借地脉阴煞滋养,最终是要养出一具尸王或者尸仙。
破阵的关键,应该是打乱九宫排列,或者毁掉阵眼养尸珠。
但养尸珠在哪?
我的目光落在那九口棺材和中央石槽上。
石槽是阵法的能量中枢,养尸珠很可能就在其中一口棺材里,或者需要某种方式才能显现。
就在这时,距离我最近的那口散发暗红色气息的棺材,棺盖猛地弹开一条缝!
一只干枯、漆黑、指甲尖长的手,从缝隙里伸了出来,扒住了棺沿。
第一具守阵尸傀。
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