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射鱼枪的弩箭,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我悬浮在水中,胸口距离弩箭尖端不到两米。
沈静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大刘从侧后方游近,手中也握着一把潜水刀,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江水冰冷,但比不过此刻的气氛。
“回答我。”沈静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压抑着怒火,“小周变成那样,是不是跟你有关系?那颗珠子是什么?你进那个石门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正在缓缓下沉的小周。
辨气之瞳下,小周身上的邪气已经消散,但生机也在快速流逝。
他的胸口被自己撕开一个大洞,内脏隐约可见,就算立刻送上岸急救,存活概率也不足一成。
“先救小周。”我说。
“他已经没救了!”沈静的声音在颤抖,“陆远,你骗了我们。你根本不是普通的向导,你来黑棺峡有别的目的,对不对?”
“对。”我坦然承认,“但我没想害任何人。小周的事是意外,是这地方本身就有问题。”
“什么问题?说清楚!”
我说:“黑棺峡下面,有一座古墓,墓里布置了九曜养尸阵。那颗珠子是阵眼养尸珠。阵法被触动后,邪气外泄,小周意志薄弱,被邪气侵入控制了。”
“养尸阵?邪气?”沈静的眼神像在看疯子,“陆远,你在胡说什么?”
“那你解释一下刚才发生的一切。”我指向正在消散的煞气柱,指向江底那块还在发光的青石板,指向已经化为飞灰的尸傀原本所在的位置,“那些会动的干尸,小周的异常,还有这江底的光。用你的科学解释给我听。”
沈静沉默了。
她亲眼见到了那些超越常理的东西,无法否认。
大刘游到小周身边,探了探他的颈动脉,然后冲沈静摇了摇头。
小周死了。
沈静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冷静,“先上去再说。但陆远,你别想跑。这件事,你必须给我一个完整的交代。”
我们开始上浮。
我游在最前面,沈静跟在我侧后方,弩箭始终指着我。大刘拖着小周的尸体跟在最后。
回到水面时,天已经快亮了。
我们爬上临时营地的船艇,精疲力尽地瘫坐在舱底。
小周的尸体放在舱板上,用防水布盖着。
大刘在处理自己手臂上的擦伤。
沈静则摘下面罩,脸色苍白地看着我:“现在,从头说。你是谁?你父亲是谁?观山令是什么?养尸阵又是怎么回事?”
我靠在船舷上,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冷得发抖。
但比寒冷更难受的,是沈静眼中那种被背叛后的审视。
“我父亲叫陆青山,地质队的,三十年前在黑棺峡工作过。”我缓缓开口,“他发现了这里的秘密,但没敢深究,只留下了一些笔记和警告。七年前他失踪了,失踪前最后去的地方就是黑棺峡。”
“观山令是我在他遗物里找到的。”我掏出那块青铜令牌,此刻它已经不再发烫,恢复了冰凉,“碰到它之后,我脑子里就多了个声音,给了我一些能力,还有任务。任务就是进入黑棺峡下面的古墓,破解养尸阵。”
“任务?谁给你的任务?”沈静追问。
“不知道。可能是这令牌本身,也可能是制造这令牌的人。”我摩挲着令牌上的刻纹,“我父亲笔记里提过,观山是一个古老的流派,专门研究风水、墓葬、还有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他可能是这个流派的传人,或者至少接触过。”
沈静接过令牌,仔细查看。
“观山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词。”她皱眉思索,“是在一份明代的地方志里,提到过观山太保,说是一群专司皇陵修建和守护的术士,后来因为牵扯进巫蛊案被诛杀了。”
观山太保。
这个词让我心中一动。父亲笔记里确实零星提过太保、封姓之类的字眼,但都没细说。
“如果这令牌真是观山太保的东西,那黑棺峡下面的墓……”沈静看向峡谷深处,“可能不是普通的古墓,而是观山太保设计的某种试验场?或者封印地?”
“九曜养尸阵的目的是养出尸仙。”我说,“但我破了阵眼,阵法应该已经失效了。”
“失效?”沈静摇头,“刚才的动静太大了。陆远,你想过没有,如果这下面真的封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你破了阵,是不是等于把它放出来了?”
我心中一凛。
确实,我只想着完成任务活命,却没想过后续影响。
那九根煞气柱虽然消散了,但江底青石板的光芒还在持续,而且越来越盛。
“还有小周。”大刘闷声开口,他眼睛通红,“他被那颗珠子控制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们听到了吗?”
我和沈静都看向他。
“他说……”大刘声音发颤,“地仙要醒了。”
地仙。
尸仙。
一字之差,但意思可能完全不同。
“立刻离开这里。”沈静当机立断,“回管理站,上报情况,请求支援。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考古事件了。”
我们发动船艇,沿着江面向峡谷外驶去。
但刚开出不到五百米,船艇的引擎突然发出刺耳的噪音,然后熄火了。
“怎么回事?”大刘检查引擎。
“没油了?”沈静看向油表,“不对,油还有一半。”
我走到船尾,看向江面。
辨气之瞳下,原本已经消散的煞气,此刻正从江底重新涌出,而且比之前更浓、更急!
它们像无数黑色的触手,缠绕住船底,拖慢了船速,甚至影响了机械运转。
“是阵法反噬,或者阵法破除后,被镇压的东西开始苏醒了。”我沉声,“走水路出不去了。”
“那走山路!”大刘指向崖壁,“攀上去,从上面走!”
我们弃船登岸,背起必要的装备,开始沿着来时的陡峭小路向上攀爬。
但越往上爬,情况越不对劲。
首先是雾气。
不知从何时起,峡谷里升起了浓重的白雾,能见度迅速降到不足十米。
雾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腐肉的腥甜味。
其次是声音。
那诡异的、像多人吟唱的声音又出现了,而且比之前更清晰、更近,仿佛就在我们周围的雾中。
“别停,继续爬!”沈静在前面开路,她已经收起了射鱼枪,但手里多了一把砍刀。
我走在中间,大刘背着尸体断后。
爬了约半小时,我们来到了半山腰一处相对平缓的栈道。
这是古代悬棺安放者开凿的通道,宽约一米,外侧是悬崖,内侧是崖壁。
栈道向前延伸,消失在浓雾中。
“顺着栈道应该能走到峡谷出口附近。”沈静看了看指南针,但指针在疯狂旋转,“磁场乱了。”
我们只能凭感觉前进。
走了大约两百米,前方的雾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背对着我们,站在栈道边缘,一动不动,望着崖外的浓雾。
他穿着现代人的户外服装,背着一个登山包。
“谁在那儿?”大刘喊道。
人影缓缓转过身。
当看清那张脸时,我们三人都愣住了。
那是小周。
但他不是已经死了吗?尸体就在大刘背上啊!
我猛地回头看向大刘,他背上的防水布包裹得好好的,没有异常。
再转回头,雾中的小周正朝我们走来。他的脸上挂着和水中一样的诡异微笑,七窍缓缓渗出暗红色的血。
但他的眼睛,是正常的,没有邪气,甚至有些空洞。
“沈博士,大刘哥,陆远。”他开口说,“你们要去哪儿啊?”
“小周,你……”大刘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我死了,我知道。”“小周”说,语气平静得可怕,“但我又活了。是地仙大人给了我新的生命。”
他抬起手,指向栈道前方的浓雾深处:“地仙大人请你们过去。”
话音未落,栈道两侧的浓雾突然剧烈翻滚,从中走出一个个身影。
有穿着古代服饰的干尸,有穿着现代衣物的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地质队旧制服的身影!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神空洞,表情僵硬,七窍渗血。
而被围在中间的一个人,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二十年前流行的地质队夹克,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但熟悉。
是父亲年轻时的照片上的样子!
陆青山。
“爸?”我下意识地吐出这个字。
“陆远,我的儿子。”父亲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你长大了。”
“你不是失踪了吗?你怎么会在这里?你……”
我语无伦次,大脑一片混乱。
“我没有失踪,我一直在这里。”父亲缓缓走来,那些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我在等,等地仙苏醒,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停在我面前三米处。
辨气之瞳下,他身上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只有浓郁的、墨绿色的邪气,和之前控制小周的那股力量同源,但强大百倍!
这不是我父亲。
“你不是我爸。”我咬牙。
“我是,也不是。”父亲笑了,笑容诡异,“陆青山三十年前就死了,死在这黑棺峡,死在探索尸仙墓的路上。但他的执念太强,尸体被地仙大人选中,成了地仙大人苏醒前的代言人。”
他看向沈静和大刘:“考古所的沈博士,还有刘同志。你们来得正好。地仙大人需要新鲜的祭品。”
祭品?
我瞬间明白了。什么考古课题,什么悬棺研究,全都是幌子!
沈静和大刘,甚至小周,从一开始就是被选中的祭品!
而我这个观山令传人可能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那就是用我来破阵,释放被镇压的地仙!
“是你引我们来的?”沈静厉声问,“秦教授也是你安排的?”
“秦怀远?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个容易被利用的老学究。”父亲摇头,“但我确实通过一些渠道,让考古所对黑棺峡产生了兴趣,又正好发现了陆青山留下的笔记,然后你们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完美的陷阱。
利用了沈静对学术的追求,利用了我想查清父亲失踪真相的心理,利用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地仙到底是什么?”我问,同时手悄悄摸向腰间的伞兵刀。
“地仙,是超越了生死、超越了凡俗的伟大存在。”父亲张开双臂,语气狂热,“千年前,观山太保的祖师封师古在此发现了上古秘法,以九曜养尸阵汇聚地脉阴煞,欲将自己炼成地仙,求得永生。但他失败了,阵法有缺,他陷入了沉眠。”
“直到三十年前,你父亲陆青山误入此地,以活人之躯触碰了阵法核心,他的生命和执念,成了唤醒地仙的第一把钥匙。”父亲看向我,“而你,我的儿子,你带来了观山令,破了九曜养尸阵,释放了积蓄千年的阴煞之气。这是第二把钥匙。”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三个生辰八字契合的活人祭品,以他们的精血魂魄,为地仙重塑肉身,完成最后的飞升!”
他的目光扫过沈静、大刘,最后落在我身上:“而你,陆远,作为观山令传人、陆青山的血脉,将是地仙新肉身最完美的容器。”
容器?
我浑身发冷。
原来从一开始,我的命运就被安排好了。
破阵的工具,然后是夺舍的容器。
“跑!”
我暴喝一声,同时抽出伞兵刀,扑向父亲!
但旁边的小周和其他邪尸更快!
他们一拥而上,抓住了我的手臂、肩膀、腿!力量奇大,我根本无法挣脱!
沈静和大刘想帮忙,但也被其他邪尸围住。
大刘挥舞砍刀砍翻两具,但更多的扑上来,将他死死压住。
沈静的射鱼枪射中一具邪尸的胸口,但对方只是晃了晃,继续扑来。
“没用的,在这地仙领域内,你们反抗不了。”父亲缓缓走来,伸出干枯的手,按向我的额头,“放松,我的儿子。成为地仙的一部分,是荣耀,是永生。”
冰冷的气息从他的手心传来,侵入我的大脑。
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模糊,有什么东西正试图挤进来,占据我的身体!
不!绝不!
我拼命挣扎,但身体被邪尸牢牢控制,动弹不得。
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开始出现幻象。
我看到一个身穿明代道袍的老者,悬浮在九口棺材中央,张口一吸,九具尸傀的精气被他吞入腹中。
我看到父亲三十年前坠入江中,尸体被暗流卷进墓室。
我看到自己站在墓室中央,双眼变成暗绿色,嘴角露出诡异的笑。
就在我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怀中的观山令,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
那不是冰冷的提示音,而是一个苍老、疲惫、但充满威严的声音,直接在我灵魂深处响起。
“观山后辈,醒来!”
“封师古以邪法篡夺地仙之名,实为尸魔!九曜养尸阵非为飞升,是为镇压此魔!汝破阵,魔将出,天下大乱!”
“今以吾残魂,燃此令,助汝最后一程!”
“记住。地仙墓第七层,有上古先民所留镇魔碑。以汝之血,染碑文,可重封此魔!”
声音落下,观山令在我怀中炸开!
不是物理的爆炸,而是化作亿万金色光点,融入我的四肢百骸!
一股磅礴的、炽热的、充满阳刚正气力量,瞬间充斥我的身体!
压制我的邪尸被这股力量震飞出去,父亲按在我额头的手也被弹开,嗤嗤冒着黑烟!
“不可能!观山令已残,怎么可能还有这种力量?!”父亲惊怒交加。
我没有回答,因为此刻我的大脑正接受着最后的、也是最完整的信息灌注。
观山要术·全篇!
不仅仅是初卷的基础,还有中级、高级,乃至禁忌的篇章!
阵法、符箓、炼器、驱邪、望气,无数知识如洪水般涌入!
同时,我的身体也在蜕变。
肌肉骨骼被强化,感官变得敏锐,连辨气之瞳都进化了。
现在我能清晰地看到每个人、每件物、每处地的气运流转,甚至能短暂预判下一刻的变化!
系统的终极奖励在生死关头,以燃烧令牌为代价完全释放了!
但这力量是暂时的。
信息明确告诉我,令牌燃尽,力量只能维持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内,我必须找到第七层的镇魔碑,完成封印。
否则力量消散,我必死无疑。
一个时辰,两小时。
够了。
我缓缓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嚓的轻响。
伞兵刀在我手中轻颤,刀身上的黑光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芒覆盖。
“沈静,大刘,跟紧我。”我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我们杀进去,去第七层,结束这一切。”
沈静和大刘摆脱了邪尸的纠缠,聚到我身边。
两人都受了伤,但眼神坚定。
父亲冷笑着后退,没入浓雾中:“第七层?就凭你们?地仙大人已经苏醒大半,第七层是他的寝宫,你们去了只是送死。”
“那就试试看。”我踏前一步,刀锋所指,雾气退散。
栈道前方,浓雾深处,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漆黑的洞口,通往山体内部。
那里,就是地仙墓的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