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老式居民楼在夜色中静默如坟。
六层高的筒子楼,外墙的水泥剥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
每层走廊都挂着昏黄的灯泡,在夜风中摇晃,投下破碎的光影。
我到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
两辆警车停在楼下,红蓝灯光无声闪烁。几个警察在单元门口交谈,表情凝重。
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连虫鸣都听不见。
苏雨从阴影里走出来,脸色比下午更苍白。
“在三楼,304。”她压低声音,“死者叫李建国,五十二岁,退休工人。和王海住在同一栋楼,不同单元。”
“死因?”
“初步判断还是心脏病。”苏雨说,“但这次更诡异——李建国的尸体是坐着的,就坐在自家客厅的椅子上,手里还端着一杯茶。茶是温的,说明刚死不久。”
“目击者?”
“他老伴。”苏雨指了指单元门口一个被女警搀扶的老太太,“她说晚上九点多,听到楼道里有动静,像是很多人走路的脚步声。李建国开门查看,回来后就脸色不对,说看到一顶红轿子停在楼道里。十分钟后,人就没了。”
我抬头看向三楼。
阴阳眼下,304的窗户被浓稠的黑气包裹,像一团蠕动的沥青。黑气中隐约有红色闪烁,是那顶轿子的轮廓。
林远也到了,他换了一身深色运动装,背着一个登山包。
“情况不妙。”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罗盘。
罗盘的指针疯狂转动,最终指向三楼,“阴气浓度已经达到D级事件的标准。如果继续扩散,整栋楼都会变成鬼域。”
“能进去看看吗?”我问。
“警察还在,不方便。”苏雨说,“但我有个办法。”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黄符,手指快速折叠,折成一只纸鹤。然后咬破指尖,在纸鹤额头点了一滴血。
纸鹤颤动了一下,活了。
“去。”苏雨轻声说。
纸鹤振翅飞起,悄无声息地穿过警戒线,从窗户缝隙钻进304。
苏雨闭上眼睛,似乎在共享纸鹤的视野。
一分钟后,她睁开眼睛,瞳孔里有血丝。
“轿子还在里面。”她声音发紧,“停在客厅中央,轿帘掀开了。轿子前的地板上,用血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
“写着什么?”林远问。
“‘赵府迎亲,闲人回避’。”苏雨说,“还有,我在卧室的梳妆台上,看到了这个。”
她掏出手机,给我们看一张模糊的照片——是纸鹤传回的影像。
梳妆台上放着一把木梳,梳齿间缠绕着长发。梳背上的字很清楚:锦瑟。
新娘梳。
但怎么可能?副本还没开启,关键道具怎么会出现在现实里?
林远脸色变了:“这不是实物,是‘投影’。阴亲仪式已经启动,赵锦瑟的怨念开始渗透到现实世界。她在挑选下一个新郎。”
“挑选标准是什么?”我问。
“八字纯阴,或者……阳气衰弱者。”林远看向我,“陈默,你的八字最危险。其次是周明,他妹妹重伤,他心力交瘁,阳气也不旺。”
“周明呢?”我环顾四周,“他没来?”
“联系不上。”苏雨说,“电话关机。”
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我掏出手机,拨通周明的号码。漫长的忙音后,自动转到了语音信箱。
“去他家。”我说。
林远点头:“我知道地址,跟我来。”
离开居民楼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的窗户里,那顶红轿子的轮廓更清晰了。轿帘在风中微微摆动,像是在招手。
周明住在城东的一个老旧小区,离这里二十分钟车程。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远开车,我和苏雨坐在后座。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但我注意到,有些影子没有跟上。
那些影子粘在路灯杆下,墙角里,停留在我们经过的地方。
它们在标记我们的路线。
“我们被盯上了。”我说。
“知道。”林远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从离开茶馆开始就一直跟着。但暂时没有攻击意图,像是在监视。”
“是赵锦瑟的‘耳目’?”苏雨问。
“可能。”林远说,“怨念达到一定程度,可以分化出分身。D级副本的BOSS,有这个能力。”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周明住的是一栋八十年代的老楼,楼道灯坏了,一片漆黑。
林远打开强光手电,光柱切开黑暗,照出斑驳的墙壁和蛛网。
三楼,302室。
门虚掩着。
林远做了个手势,示意我们退后。他从背包里抽出两根桃木钉,夹在指缝间,然后缓缓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屋里没有开灯,但有微弱的光源——是客厅茶几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某种资料。
“周明?”林远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激活阴阳眼,扫视屋内。
阴气很重,但集中在卧室方向。客厅相对干净,只是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血腥味。
苏雨找到了开关,按下。
灯没亮。
“停电了?”她皱眉。
“不是停电。”林远指了指走廊,“其他家的灯是亮的。”
是这间屋子的电路被破坏了。
我们小心翼翼走进客厅。
电脑屏幕的光映照着周围,能看到沙发上散乱的衣服,地上倒着几个空泡面盒。
周明的生活很潦倒。
卧室的门关着。
门缝底下,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
林远上前,轻轻推开门。
卧室里一片狼藉。床单被扯到地上,书架倒了一半,书散落一地。窗户大开,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而周明,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
“周明?”苏雨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林远示意我们留在原地,他慢慢靠近。
手电光打在周明背上,照亮了他穿的衣服——是一件大红色的长衫,像是古装戏服。
不对。
那不是周明自己的衣服。
林远绕到正面,手电光抬起,照向周明的脸。
我倒吸一口冷气。
周明的脸上化了妆。惨白的粉底,鲜红的嘴唇,两颊点了胭脂。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扩散,已经没了生气。
但他的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死了。”林远检查了脉搏和瞳孔,“死亡时间……不超过两小时。死因可能是惊吓过度,心脏骤停。”
苏雨捂住嘴,别过头。
我强迫自己冷静,观察细节。
周明的手里握着东西——是一张泛黄的纸,像是旧报纸的碎片。
我小心地抽出来,借着手电光看。
是民国时期的报纸一角,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十五日”。标题很模糊,但能辨认出几个字:“赵府千金……冥婚……火灾……”
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墨迹很新,应该是周明临死前写的:
“她不是要结婚……是要……”
字到这里断了。
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突然被什么打断。
“她要什么?”苏雨问。
林远在房间里寻找线索。他翻看书架上的书,拉开抽屉,最后在床底下找到一个铁盒。
铁盒上了锁,但锁很旧,林远用桃木钉一撬就开了。
里面是一叠老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黑白全家福。
背景是一座气派的宅院,门前站着十几个人。
正中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穿长衫马褂,女人穿旗袍。他们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约莫十七八岁,穿着学生装,梳着两条辫子。
女孩的眉眼很清秀,但眼神忧郁,没有笑意。
照片背面写着:“民国二十五年春,赵府全家福。锦瑟十七岁。”
第二张照片,是那个女孩的单人照。
她换了旗袍,坐在花园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这次她笑了,但笑得很勉强。
第三张照片,是一张偷拍的合影。
女孩和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男人站在一起,两人挨得很近。
男人相貌普通,但眼神温柔。女孩的表情很放松,那是真心的笑容。
照片背面没有字,但夹着一片干枯的花瓣。
“这就是那个书生?”苏雨问。
“应该是。”林远说,“看他们的亲密度,关系不一般。”
继续往下翻,第四张照片,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婚礼照。
但不是活人的婚礼——照片里,女孩穿着大红喜服,盖着红盖头,坐在一顶红轿子里。
轿子停在宅院门口,周围站满了人,但那些人的脸都是模糊的。
照片的拍摄角度很奇怪,像是从高处俯拍。
而且,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团不自然的黑影,形状像……一个人蜷缩着。
“这是冥婚当天的照片。”林远说,“但是谁拍的?冥婚都在夜间进行,那个年代的照相技术,夜间拍摄几乎不可能。”
“除非,”我接过照片,仔细看那团黑影,“拍摄者不是活人。”
房间里突然冷了。
电脑屏幕闪烁了几下,熄灭了。手电光也开始不稳定,忽明忽暗。
窗户的方向传来声音。
哒、哒、哒。
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从远到近,沿着外面的走廊过来。
不,不是走廊。
是外墙。
有什么东西,正沿着楼房的外墙,一步一步走上来。
林远迅速关掉手电,我们三人退到墙角阴影里。
脚步声停在窗外。
窗帘被风吹起,透过缝隙,我们看到了——
一双红色的绣花鞋,悬停在窗外三楼的空中。
鞋尖朝下,鞋面上绣着金色的鸳鸯。鞋很新,但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绣花鞋在空中停留了几秒,然后开始移动。不是走,是飘。它缓缓飘向窗户,越来越近,最后停在窗台上。
紧接着,第二只绣花鞋出现了。
两只鞋并排放在窗台,鞋尖朝内,像是在等待主人穿上。
苏雨紧紧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林远握紧了桃木钉,呼吸放得很轻。
我屏住呼吸,阴阳眼看到的东西更恐怖——
那两只鞋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黑线。
黑线另一端延伸到夜空深处,连接着某个巨大的、不可名状的存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绣花鞋没有进一步动作,就那么静静地放在窗台上,像是在等待。
等待什么?
我忽然明白了。
它在等周明“穿鞋”。
冥婚仪式里,新娘上轿前要换新鞋,寓意“不带走娘家的土”。
如果周明被选为替补新郎,那么他需要穿上这双鞋,才能上轿。
但周明已经死了。
所以它在等下一个。
下一个符合条件的活人。
我看向林远,用眼神询问:怎么办?
林远摇头,示意不要动。
苏雨指了指门口,用口型说:慢慢退出去。
我们开始极其缓慢地移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不发出任何声音。从卧室到客厅只有七八米距离,却像走了一个世纪。
就在我们即将到达客厅门口时——
卧室里传来声音。
是周明的声音。
但不是从尸体方向传来的,而是……从电脑音箱。
滋啦的电流声后,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响起:
“她不是要结婚……是要……报仇……”
“当年……那场火……不是意外……”
“梳子……梳子里有……”
声音到这里突然变成尖锐的杂音,随后是一段诡异的音乐——唢呐和二胡的合奏,喜庆又凄凉,正是冥婚常用的曲子。
窗台上的绣花鞋动了。
它们转了个方向,鞋尖对准了我们。
“跑!”林远大喊。
我们冲向门口,但门砰地一声自动关上,锁死了。
林远用力拧把手,纹丝不动。
苏雨掏出一把糯米撒向门口,糯米碰到门板,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冒出白烟。但门还是打不开。
卧室里,周明的尸体开始动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化着浓妆的脸转向我们,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
然后“他”站起来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操纵这具尸体。
“周明”一步步走出卧室,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
他身上的红色长衫在无风自动,袖口和下摆滴着暗红色的液体。
“退后。”林远挡在我们身前,举起桃木钉。
但“周明”没有攻击。
他在客厅中央停下,缓缓抬起手,指向我。
他的嘴张开,发出的却是女人的声音,凄厉而幽怨:
“你……合适……”
话音落下,那双绣花鞋从窗台飞进来,悬浮在半空,朝我飘来。
林远掷出桃木钉。
桃木钉穿透绣花鞋,钉在墙上。鞋子挣扎了几下,化成一缕黑烟消散。
但下一秒,黑烟重新凝聚,又变回鞋子。
“物理攻击无效。”苏雨说,“这是怨念具现,必须破除根源!”
“根源在哪?”我问。
“赵府!或者……梳子!”
我脑中灵光一闪。
周明死前在查的资料,他留下的那句话,还有照片里的线索——
“梳子里有东西。”我说,“新娘梳是关键,但不是因为它属于赵锦瑟,而是因为它……藏着秘密。”
“周明”又向前一步。
这次林远没有攻击,而是快速从背包里掏出一面铜镜。
铜镜背面刻着八卦图案,镜面模糊,但能映出人影。
他将镜面对准“周明”。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周明的脸。
而是一个穿着喜服、盖着红盖头的女人。
盖头下,隐约可见一张惨白的脸,和一双流着血泪的眼睛。
女鬼的真身出现了。
虽然只是倒影。
“赵锦瑟,”林远沉声说,“我们知道你的冤屈。我们可以帮你,但你要放过这个人。”
镜中的女鬼缓缓摇头。
红盖头下传出声音,空洞而悲切:
“太迟了……所有人都要死……当年的人……现在的人……都要死……”
“当年发生了什么?”我追问,“那场火灾到底怎么回事?”
女鬼沉默了。
镜中的影像开始波动,像投入石子的水面。画面破碎又重组,浮现出新的场景——
黑夜,宅院,大红灯笼。
一顶红轿子停在院中,轿帘紧闭。
周围站满了人,但都背对着轿子,低着头。
一个穿着道袍的老者站在轿前,手里拿着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
突然,轿帘掀开。
新娘自己走了出来。她掀开红盖头,露出一张绝美但绝望的脸。
那是年轻的赵锦瑟,比照片上更生动,也更悲戚。
她看着面前的人,嘴唇动了动。
然后转身,冲向宅院深处。
画面快进。
火光冲天。
宅院陷入火海,惨叫声此起彼伏。人们四处奔逃,但门窗都被从外面锁死了。
赵锦瑟站在火海中央,穿着喜服,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火焰。
她在大笑。
笑中有泪。
最后画面定格在她被火焰吞没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穿过时空,直直看向镜外的我们。
铜镜“咔嚓”一声,裂了。
林远闷哼一声,倒退两步,嘴角渗出血。
“她故意的,”他抹去血迹,“故意让我们看到这些,但又不说完。她在引诱我们深入调查。”
“周明”的尸体软倒在地,恢复了死寂。绣花鞋也消失了,只留下墙上的两个焦黑印记。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我们不敢停留,迅速离开。
走出楼道时,天边已经泛白。凌晨四点,最黑暗的时刻过去,黎明将至。
但在我眼中,整栋楼都被黑气笼罩,像一口巨大的棺材。
“周明怎么办?”苏雨问。
“天亮后报警,让警方处理。”林远说,“我们不能留下痕迹,否则会被系统判定为‘干扰现实’,扣功德点。”
“系统允许玩家在现实世界活动,”我问,“但有限制?”
“有限制。”林远走向车子,“不能大规模改变现实事件走向,不能暴露系统存在,不能无故杀害普通人。否则会触发‘清道夫’机制——系统会派出高级玩家,清除违规者。”
回程路上,车里一片沉默。
周明的死是个警告。
副本还没正式开始,已经有人死了。而且死法诡异,显然是被赵锦瑟的怨念标记后,强行拉入“预演”阶段杀死的。
“她的目标很明确。”我打破沉默,“八字纯阴者,或者阳气衰弱者。我和周明都是目标,但我有你给的阳气符,暂时安全。周明没有防护,所以被选中了。”
“阳气符只能遮掩,不能改变本质。”林远说,“一旦进入副本,符咒效果可能会被压制。你需要尽快提升实力,或者……找到克制她的方法。”
“梳子。”苏雨说,“周明临死前说‘梳子里有’,肯定是指关键线索。我们需要找到真正的梳子,或者至少弄清楚梳子里有什么。”
“我明天去档案馆,”林远说,“查赵府火灾的详细卷宗。民国时期的重大案件,警局应该留有档案。”
“我去查那个书生。”苏雨说,“赵锦瑟的心上人,后来怎么样了?如果他还活着,或者有后人,也许知道内情。”
“我继续练习符咒,”我说,“另外,我想再回一趟老街茶馆。”
两人看向我。
“老板送我们茶饼时,眼神很特别。”我说,“他可能知道什么。而且茶馆是安全屋,在那里谈话,不会被‘它们’听到。”
“有道理。”林远点头,“分头行动,保持联系。记住,天黑前必须回到安全的地方。赵锦瑟的活动时间主要在夜间。”
车在老街附近停下。
我下车时,林远叫住我,递过来一个小布袋。
“里面是朱砂和空白符纸,还有一本我手抄的《辟邪咒要》。你天赋不错,抓紧时间学。”
“谢谢。”
“不用谢。”林远神色严肃,“周明死了,我们三个现在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副本里,必须互相扶持,才能活下去。”
苏雨也递过来一个香囊:“我自己做的,里面是艾草和桃木屑,能驱散低级的秽物。挂在身上,多少有点用。”
我接过,香囊还带着她的体温。
目送车子离开后,我转身走向老街。
清晨的老街还没苏醒,青石板路上蒙着薄雾。店铺都关着门,只有早点铺飘出蒸汽和香气。
忘尘茶馆的门也关着。
我敲了敲门,没人应。推了推,门从里面锁了。
正要离开,门却开了一条缝。
老板的脸出现在门后,他看起来比昨天憔悴,眼袋很深。
“进来吧。”他哑声说。
我跟着他走进茶馆。里面没开灯,只有天窗透下的晨光,朦朦胧胧。老板沏了一壶茶,放在桌上。
“你身上有死气。”他直接说,“昨晚接触了亡者,还是……横死者?”
“两者都是。”我坐下,“老板,我想请教一些事。”
“关于赵府,还是关于阴亲?”
他都知道了。
我点头:“都想请教。”
老板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啜饮。晨光中,他的脸半明半暗,像是褪色的老照片。
“我爷爷那辈,在赵府做过工。”他终于开口,“不是长工,是临时请去的,帮忙操办冥婚。”
我坐直身体。
“那场冥婚,从一开始就不对劲。”老板说,“赵德昌请的那个道士,不是正经道士,是南洋来的降头师。他用的不是中原的冥婚礼仪,而是……巫蛊之术。”
“巫蛊?”
“他想把赵锦瑟的魂魄,永远困在宅院里,作为赵家的‘守财灵’。”老板的声音很冷,“让女儿死后也不得安息,继续为家族聚财。很残忍,但那个年代,这种事不少见。”
我想起镜中看到的画面:道士拿着桃木剑,周围人背对着轿子。
那不是尊敬,是恐惧。
“赵锦瑟发现了?”我问。
“她应该是发现了什么。”老板说,“冥婚当晚,她逃了。不是逃婚,是逃命。她想离开宅院,但门窗都被封死了。最后……”
他顿了顿。
“最后她做了什么?”我追问。
“她把自己反锁在闺房里,然后用一把剪刀……”老板做了个手势,“自尽了。但诡异的是,她死前,用血在镜子上写了一些字。”
“什么字?”
“没有人看到完整内容。”老板摇头,“火起得太快,等有人冲进去时,镜子和尸体都烧毁了。只有离得最近的一个丫鬟临死前说了半句话。”
“她说:‘小姐说……梳子里……’”
梳子里。
又是梳子。
“那把梳子,是赵锦瑟的母亲留给她的遗物。”老板继续说,“据说梳子是沉香木做的,里面是中空的,可以藏东西。赵锦瑟很可能在梳子里藏了什么——也许是证据,也许是遗言。”
“梳子后来呢?”
“失踪了。”老板说,“火灾后,赵府变成废墟。官府清理现场时,列出的失物清单里没有这把梳子。有人说被烧毁了,有人说被丫鬟偷走了,还有人说……”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
“还有人说,梳子被赵锦瑟的魂魄带走了。她一直在等,等一个能看懂梳子秘密的人,来替她完成未了的心愿。”
茶馆里安静下来。
晨光渐亮,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老板,”我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爷爷临死前,一直在重复一句话。”老板说,“他说:‘赵家小姐冤,冤魂百年不散。总有一天,会有人来解开这个结。’”
他起身,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木盒,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说是当年从赵府带出来的东西。他一直不敢打开,也不敢扔掉。现在,交给你了。”
木盒很旧,没有锁,但盒盖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已经褪色,但还能看出是封禁类的符咒。
“这里面……”
“我不知道。”老板摇头,“爷爷说,这是赵锦瑟闺房里的东西,火起时他顺手拿出来的。几十年了,我没敢打开。”
我接过木盒,入手沉重。
盒盖上的符纸已经失效,轻轻一碰就碎了。我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叠信。
信封是淡蓝色的,很旧,边缘已经脆化。最上面一封信,封面上写着“锦瑟亲启”,字迹清秀。
我小心地抽出信纸。
展开。
第一行字,就让我瞳孔收缩:
“锦瑟吾爱,见字如面。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遭遇不测。赵德昌已知晓你我之事,他绝不会放过我……”
信很长,写了三页。
是一个叫“文渊”的男人写的,应该就是那个书生。
信中详细讲述了赵德昌如何威胁他,如何设计陷害,最后如何……
我放下信,深吸一口气。
“老板,”我问,“你知道一个叫张文渊的人吗?”
老板想了想:“好像……听说过。赵府火灾后,有个姓张的年轻人来祭拜过,在废墟前跪了一天一夜。后来就消失了,有人说他投河了,有人说他远走他乡了。”
“他死了。”我说,“赵德昌派人杀了他,伪装成意外。就在冥婚前一天。”
老板沉默了。
许久,他叹了口气:“造孽啊。”
我继续看信。
后面的内容更触目惊心:赵德昌为了家族生意,要把女儿嫁给一个六十多岁的军阀做续弦。
赵锦瑟以死相逼,赵德昌就想了更恶毒的主意——让她“病死”,然后办冥婚,既保全家族名声,又能用巫术困住她的魂魄,继续利用。
而张文渊,只是因为真心爱着赵锦瑟,就成了必须清除的障碍。
信的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的:
“锦瑟,如果我死了,不要为我报仇。那把梳子,我请人改装过,梳柄可以拧开。里面藏着我收集的证据,还有……我的头发。若真有来世,以此为凭,再续前缘。”
梳柄可以拧开。
这就是秘密。
赵锦瑟至死都不知道,她珍视的梳子里,藏着爱人为她准备的最后礼物——证据,和定情信物。
所以她一直在等。
等有人发现梳子的秘密,等真相大白,等……和爱人重逢的可能。
我把信收好,放回木盒。
“谢谢您。”我对老板说,“这些信息,很重要。”
老板摆摆手:“拿走吧。这些东西在我这儿几十年,像块石头压在心上。现在交出去了,我也轻松了。”
我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老板又叫住我:“小伙子。”
“嗯?”
“赵锦瑟的怨念,已经积累了近百年。”老板说,“她想要的,可能不止是真相和公道。怨气会腐蚀魂魄,让她变成只知道复仇的恶鬼。你们要小心,在帮她之前,先确保自己不会成为她复仇的祭品。”
我点头,推门离开。
晨光已经洒满老街。
但我手中的木盒,却比夜色更沉。
回到住处,我把信的内容拍照发给了林远和苏雨。
半小时后,林远打来电话。
“档案馆这边有发现。”他的声音有些激动,“赵府火灾的调查报告,当年被压下来了。但我找到一份内部文件,上面写着‘疑为人祸,有纵火嫌疑’。”
“纵火者是谁?”
“没有明确指认,但文件里提到了一个人——赵德昌的生意对手,姓马。赵府失火后三个月,马家也遭了火灾,全家死绝。当时传闻是赵德昌报复,但没证据。”
“所以可能是仇杀?”
“不止。”林远说,“我还查到,赵德昌在火灾前一个月,买了一份巨额保险,受益人是他的一个远房侄子。火灾后,那个侄子拿到了钱,很快就移民海外了。”
线索开始拼凑。
赵德昌为了家族利益,要害女儿。女儿的情人张文渊发现了真相,被灭口。赵锦瑟绝望自尽,但死前可能知道了部分真相。
然后,一场大火,烧光了所有证据。
也许是赵德昌为了灭口,也许是他的仇家报复,也许……是赵锦瑟的怨念引发的超自然火灾。
不管怎样,结局是所有人都死了。
除了那个带着保险金远走高飞的侄子。
“那个侄子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死了。”林远说,“民国三十八年,在香港死于车祸。没有后代。”
最后一条线索也断了。
所有当事人,全部死亡。
赵锦瑟的仇,已经无人可报。
但她不知道。
或者,她不愿意接受。
怨念让她困在那一刻,年复一年地重复婚礼,寻找“新郎”,寻找真相,寻找……永远找不到的解脱。
下午,苏雨那边也有消息。
她找到了张文渊的后人。
“张文渊有个弟弟,当时在外地读书,逃过一劫。”苏雨在电话里说,“弟弟后来结婚生子,现在有个曾孙,住在城北。我联系上了,对方愿意见面。”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苏雨说,“但我有个不好的预感。赵锦瑟的怨念已经扩散,她可能会阻止我们接触知情者。”
“加强防护。”我说,“我画了几张驱邪符,可以给你一些。”
“好。另外,林远说副本开启时间可能提前了。”
“什么?”
“阴气浓度在加速上升。”苏雨说,“系统检测到现实世界出现D级灵异事件,可能会强制开启副本入口。我们可能没有六天了,也许……就在明晚。”
电话挂断后,我看向窗外。
白天的城市看起来正常,但阴阳眼下,能看到西边那片区域的黑气,已经扩散到半个城市。
像滴入清水的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蔓延。
赵锦瑟等不及了。
或者,她的怨念,已经失控。
我铺开符纸,提起笔。
时间不多,必须抓紧。
笔尖落下时,我忽然想起老板的话:
“怨气会腐蚀魂魄,让她变成只知道复仇的恶鬼。”
也许,我们要做的不是帮她复仇。
而是……
让她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