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渊的曾孙叫张明轩,住在城北大学城附近的老教师宿舍楼。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们三人汇合。
林远换了一身深蓝色道袍,衣襟袖口都用银线绣着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这件法衣是我用功德点换的,D级防护法器。”他解释,“能抵挡三次致命攻击,自动净化低级秽气。”
苏雨也换了装备:冲锋衣外罩了件黑色马甲,马甲上缝满了口袋,鼓鼓囊囊塞着各种小道具。
她腰侧挂着一个小布袋,袋口露出铜钱剑的剑柄。
我只有昨天画的十几张驱邪符,和系统奖励的往生符。相比之下显得寒酸。
“别在意装备,”林远看出我的想法,“你的阴阳眼就是最好的侦查能力。副本里,情报比武力更重要。”
教师宿舍楼很安静,周末的上午,很多老师去菜市场了。我们按照地址找到三单元502室,敲门。
开门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是苏小姐?”他看向苏雨。
“张教授您好,打扰了。”苏雨介绍,“这两位是我的朋友,陈默,林远。”
张明轩请我们进屋。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书架上满满的都是书。我们在沙发上坐下,他给我们泡了茶。
“电话里说,你们想了解我曾祖张文渊的事?”张明轩直入主题。
“是的。”林远说,“我们查到,张文渊先生和民国时期赵府的赵锦瑟小姐有过一段情缘。现在有些事情,可能需要那段历史的真相。”
张明轩沉默片刻,起身走进里屋,出来时抱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很旧,边角已经锈蚀。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他打开盒子,“关于我曾祖的事,家里其实讳莫如深。我爷爷只说,他曾祖是冤死的,但具体怎么回事,不肯多说。”
盒子里是一叠泛黄的信件、几张老照片,还有一本线装日记本。
张明轩拿起日记本,翻开:“这是我曾祖的日记,但大部分内容都被烧毁了,只剩这几页。”
他把日记本推到我们面前。
残存的几页纸上,字迹潦草,墨迹晕开,像是被水浸过。
但我一眼就认出,这字迹和茶馆老板给我的那些信一模一样。
日记内容断断续续:
“民国二十六年六月初三……锦瑟来信,说她父亲已知晓……让我速离……”
“六月初七……赵家来人,威胁……若再纠缠,性命不保……”
“六月十五……锦瑟托丫鬟送来梳子,说她已无法脱身……让我保管此梳,日后若有机会……”
“七月初一……听闻赵府要为锦瑟办冥婚,荒唐!她明明还活着!”
“七月初十……我决定夜探赵府,带锦瑟离开……”
日记到这里断了。
下一页被整个撕掉,只留下残破的边缘。
“后面呢?”苏雨问。
“没有了。”张明轩摇头,“我曾祖就是在七月初十那晚失踪的。三天后,有人在城外河里发现他的尸体,官府说是失足落水。”
“但你们不信?”我问。
“我爷爷说,他曾祖水性极好,不可能失足。”张明轩指着盒子里的另一件东西——一个小布袋,“这是在我曾祖遗体手里发现的,死死攥着。”
林远小心地打开布袋。
里面是一小撮头发,用红绳系着。头发很长,显然是女人的。还有一枚银戒指,戒指内圈刻着两个字:锦瑟。
“定情信物。”苏雨轻声说。
“还有这个。”张明轩又从盒底拿出一张烧焦的纸片,只有巴掌大,“这是在赵府火灾后的废墟里找到的,我爷爷偷偷留了下来。”
纸片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能辨认出几个词:
“……巫蛊……锁魂……梳中……”
“梳中”两个字后面,是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符咒的局部。
林远盯着那个符号,脸色渐渐变了。
“这是‘锁魂咒’。”他声音发紧,“南洋邪术,把人的魂魄封印在特定物品里,永生永世不得超生。需要被封印者生前的贴身物品作为‘锚点’。”
“梳子……”我说。
“对,梳子就是锚点。”林远看向张明轩,“张教授,您曾祖有没有留下关于梳子结构的描述?比如,梳柄是不是中空的?”
张明轩想了想,突然站起来:“你们等等。”
他再次走进里屋,这次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图纸。
图纸是手绘的,上面画着一把木梳的详细结构图,标注了尺寸、材质,还有……内部构造。
梳柄果然是中空的。
而且图纸上明确标注:梳柄可以旋开,内部有夹层。
“这是我曾祖画的。”张明轩说,“他好像是个业余的木匠,喜欢自己做东西。这应该是他改装那把梳子时画的图纸。”
图纸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
“锦瑟梳,赠吾爱。梳柄藏秘,非至危不启。若见此图,我已不在人世。取梳,开之,内有真相。”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线索终于汇聚到一点:那把梳子,赵锦瑟一直带在身边的梳子,是她爱人留给她的最后礼物,也是揭开所有秘密的关键。
但梳子在赵锦瑟的怨魂手里。
或者说,和她的魂魄融为一体。
要拿到梳子,就必须进入副本,面对已经化为厉鬼的赵锦瑟。
“张教授,”林远收起图纸,“谢谢您提供的信息。这些对我们很重要。”
张明轩看着我们,眼神复杂:“你们……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我们三人对视。
“为什么这么问?”苏雨说。
“我爷爷临终前说,他曾祖的冤屈未雪,赵家小姐的怨魂未散。”张明轩压低声音,“他说,每隔几十年,就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有人莫名死亡,现场有红色婚庆物品。这是……她在找人。”
“找什么人?”
“找能帮她的人,或者……找替身。”张明轩说,“我爷爷说,当年赵锦瑟的冥婚没有完成,她需要一个‘新郎’来完成仪式,才能安息。但每个被她选中的人,都死了。”
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地方民俗志》,翻到某一页:
“这本书记载,赵府火灾后,那片废墟一直闹鬼。民国三十七年,有一伙盗墓贼进去寻宝,第二天全部死在废墟里,死状诡异——都穿着红色衣服,脸上化着新娘妆。”
“建国后,政府把废墟推平,建了纺织厂。结果厂里年年出事,总有女工说半夜听到女人哭声,看到红轿子。最后厂子倒闭了。”
“九十年代,开发商在那块地建居民楼,就是现在城西那片。结果你们也知道了,最近又出事了。”
张明轩合上书:“怨气不散,轮回不止。除非有人能解开她的心结,否则这件事永远不会结束。”
我们离开张教授家时,已经是中午。
阳光很烈,但照在身上没有暖意。
“时间不多了。”林远看着手机上的系统界面,“阴气浓度在持续上升,系统提示副本可能提前到今晚午夜开启。”
“我们还有半天时间准备。”苏雨说,“需要的东西都齐了吗?”
“基本齐了。”林远从背包里掏出一份清单,“桃木钉十二根,朱砂三盒,糯米五斤,公鸡血一瓶,还有我特制的‘破邪符’二十张。另外,我给每人准备了一套红色内衣。”
“红色内衣?”我问。
“民间说法,穿红色能辟邪。”林远解释,“而且在冥婚副本里,如果我们穿着红色,可能会被误认为是‘自己人’,降低被攻击的优先级。”
“掩耳盗铃。”苏雨评价,但还是接过了林远递来的红色内衣。
“还有这个。”林远又拿出三个小布袋,每个袋子里装着一枚铜钱,铜钱用红绳串着,“这是‘买路钱’,遇到拦路的鬼魂,撒出去可以暂时拖延时间。”
分配完物资,我们找了家快餐店坐下,边吃边讨论战术。
“根据现有情报,副本的核心场景应该是赵府废墟还原的冥婚现场。”林远在餐巾纸上画示意图,“我们进去后,大概率会被分配到不同角色——新郎、宾客,或者……祭品。”
“怎么避免成为祭品?”我问。
“八字。”苏雨说,“陈默你八字纯阴,最容易成为目标。但你有阳气符遮掩,只要不暴露,应该能混过去。我和林远八字偏阳,相对安全。”
“但我们还是要找到新娘梳。”我说,“梳子可能在赵锦瑟身上,也可能藏在赵府的某个地方。”
“按照张文渊的图纸,梳柄可以旋开。”林远说,“我们需要在拿到梳子后,找机会打开它,取出里面的东西。那可能是关键道具,也可能是……触发最终剧情的开关。”
“还有一个问题,”苏雨说,“如果赵锦瑟的怨念已经失控,她可能不想听什么真相,只想杀人。那我们怎么办?”
“那就只能硬碰硬了。”林远眼神一冷,“我准备了‘五雷符’,是D级道具里攻击力最强的。如果她真的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恶鬼,我们就只能消灭她。”
“但那样算完成任务吗?”我问。
“算,但评价会降低,奖励也会打折。”林远说,“系统鼓励‘解决’灵异事件,而不是‘消灭’。超度比毁灭得分高。”
快餐店里的电视正在播放午间新闻。
突然插播一条快讯:
“……城西幸福小区发生多起意外死亡事件,警方已介入调查。专家提醒市民,近期气温变化大,注意心脑血管健康……”
画面切换到小区门口,正是我们昨晚去过的那栋楼。
镜头扫过围观人群时,我瞳孔一缩。
人群中,站着一个穿红色旗袍的女人。
她背对着镜头,长发及腰,身形窈窕。但她的脚,是悬空的——脚尖离地三寸,整个人漂浮着。
周围的群众似乎看不见她。
只有一个小男孩,指着她的方向说:“妈妈,那个阿姨在飘……”
他妈妈赶紧捂住他的嘴,拉着他匆匆离开。
红衣女人缓缓转头。
虽然隔着电视屏幕,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穿透了镜头,直直看向我们这边。
她在笑。
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漆黑的口腔。
电视信号突然中断,变成雪花屏。
快餐店里的食客们抱怨着,服务员去检查设备。
只有我们三人知道,那不是设备故障。
“她在警告我们。”苏雨声音发紧。
“也是挑衅。”林远关掉手机,“看来今晚的副本,是避不开了。”
下午,我们回到老街茶馆,做最后的准备。
老板看到我们,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端来三杯茶。
“这茶叫‘安魂’,”他说,“喝下去,能稳住魂魄,不容易被附身。”
我们谢过,一饮而尽。茶很苦,苦到舌根发麻,但喝完后,确实感觉心神宁静了许多。
“老板,”我问,“如果我们想超度赵锦瑟,应该怎么做?”
老板沉吟良久。
“怨魂之所以为怨魂,是因为有未了的心愿,或者未报的仇恨。”他说,“赵锦瑟两者都有。要超度她,要么完成她的心愿,要么化解她的仇恨。”
“但如果她的仇人都死了呢?”
“那就需要让她明白,复仇已经没有意义。”老板说,“或者……给她一个新的寄托。”
“新的寄托?”
“比如,让她知道,张文渊直到最后都爱着她,并且为她留下了证据和信物。”老板看向我,“你们找到梳子里的东西了吗?”
“还没有,梳子还在赵锦瑟手里。”
“那就必须拿到。”老板说,“那是张文渊用生命留下的信息,是解开一切的关键。也许,那才是赵锦瑟真正需要的东西——不是复仇,而是……被爱的证明。”
离开茶馆前,老板给了我们一人一个小香囊。
“里面是檀香粉和我的头发。”他说,“点燃后,香气可以形成一个临时结界,能抵挡普通鬼魂一刻钟。但对付赵锦瑟这种级别的,可能只有几分钟效果。谨慎使用。”
我们再次道谢。
傍晚时分,我们来到城西幸福小区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开了个钟点房。这里离副本可能的入口近,方便我们随时行动。
房间在三楼,窗户正对着那栋出事的老楼。
天色渐暗。
我站在窗边,开启阴阳眼观察。
老楼的黑气比昨天更浓了,像一团不断蠕动的黑色肉瘤。
黑气中,红色的光点闪烁不定,那是红轿子和喜字的轮廓。
整栋楼已经空了。
下午警方强制疏散了所有住户,现在楼里应该没有人。但在我眼中,楼里“人”满为患——
每个窗口后面,都站着模糊的人影。
它们一动不动,面朝外,像是在等待什么。
“开始了。”林远走到我身边,“阴气在向那栋楼集中,副本入口正在形成。”
苏雨在桌上铺开黄布,开始布阵。
她用朱砂在地板上画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圈,圆圈内是复杂的符文图案。
然后她在圆圈四角各点上一支白蜡烛。
“这是‘四象护身阵’,”她解释,“我们站在阵中,可以最大限度抵挡阴气侵蚀。进入副本时,也能保持清醒,不会被强制分散。”
“强制分散?”
“有些副本会故意把玩家分开,各个击破。”林远说,“这个阵法能让我们三人绑定,一起进入,出现在同一个地点。”
晚上十点。
我们检查了所有装备,吃了点东西补充体力,然后静坐调息。
十一点。
窗外突然刮起大风。
风声凄厉,像女人在哭。
老楼的黑气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出现了一座古宅的虚影——高墙深院,飞檐翘角,大红灯笼在风中摇晃。
赵府。
它在从历史的夹缝中浮现,重新降临现实。
十一点三十分。
林远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指向老楼方向,一动不动。
“入口固定了。”他说,“就在那栋楼的三楼,304室。和前两天死人的房间是同一个位置。”
十一点四十五分。
我们离开酒店,走向老楼。
街道上空无一人,连流浪猫狗都不见踪影。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黑暗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只有我们手中的强光手电,切开一片有限的光明。
走进单元门时,温度骤降。
哈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我们只能靠手电照明。墙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许多血手印,大小不一,从一楼一直延伸到三楼。
手印还很新鲜,血液在缓缓流淌。
“别碰。”林远警告,“这是‘引路印’,碰了就会被标记。”
我们小心翼翼避开手印,来到304门口。
门开着。
里面不是居民楼的房间,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挂着大红灯笼,灯笼纸上写着“囍”字。灯笼的光是暗红色的,照得一切都蒙上一层血色。
走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朱红大门。
门上铜环锈蚀,门板上贴着褪色的喜字。
门匾上两个大字:赵府。
“准备好了吗?”林远问。
我和苏雨点头。
三人并肩,踏入走廊。
就在我们全部进入的瞬间,身后的门砰地关上,消失了。
我们被困在了这条诡异的走廊里。
灯笼的光开始摇曳。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浮现出许多人影的轮廓。那些人影很模糊,但能看出他们都穿着旧式服装,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他们在看我们。
虽然没有人脸,但能感觉到目光。
“往前走。”林远低声说,“不要回头,不要应答任何声音。”
我们开始前进。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
走到一半时,耳边响起细碎的声音:
“……来了……”
“……新郎来了……”
“……终于来了……”
声音来自墙壁里的人影。
我强忍着不转头,但眼角的余光看到,那些人影在动。他们的轮廓在墙壁上缓缓转身,跟随我们的移动而转动。
“别看。”苏雨抓住我的手,“那是‘墙中人’,被封印在墙里的魂魄。看久了会被吸进去。”
我们加快脚步。
距离朱红大门还有十米时,大门突然自己打开了。
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庭院。
庭院里张灯结彩,到处都是红色。
红绸、红灯笼、红喜字。正中搭着一个戏台,台上空无一人,但锣鼓家伙自己响着,演奏着喜庆又诡异的音乐。
庭院里站满了“人”。
他们都穿着民国时期的服装,有长衫马褂,有旗袍袄裙。但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像蒙着一层雾气。
他们一动不动,面朝庭院正中的方向。
那里摆着两张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穿长衫马褂的中年男人,方脸,浓眉,眼神阴鸷。是赵德昌。
右边是个穿旗袍的中年妇人,面容姣好但神色凄苦。是赵锦瑟的母亲。
他们都死了。
我能看到,他们的脖子上有勒痕,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黑洞。
但他们“坐”在那里,像活人一样。
而在两张太师椅前方,铺着一条红毯。
红毯尽头,是一顶红轿子。
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
但我知道,赵锦瑟就在里面。
我们在庭院门口停下。
所有模糊的人影同时转头,看向我们。
数百张没有五官的脸,齐刷刷对准一个方向。
那种压力,几乎让人窒息。
“三位贵客,终于到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从侧厢房走出一个穿道袍的老者。
他左手拿着桃木剑,右手托着一个罗盘。正是镜中看到的那个降头师。
他的脸比镜中更清晰:鹰钩鼻,三角眼,嘴角有一颗黑痣。
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竖着的,像蛇。
“贫道玄冥,奉赵老爷之命,主持今晚的大礼。”老者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三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入座吧,仪式马上开始。”
他一挥手,三个空座位出现在宾客席的最前排。
那是陷阱。
一旦坐下,就可能被强制赋予“宾客”的身份,再也站不起来。
“多谢道长美意。”林远拱手,“但我们站着就好,看得清楚。”
玄冥的笑容僵了一下。
“贵客是嫌座位不好?”
“不是嫌座位,”林远直视他,“是嫌这场‘婚礼’,根本不该办。”
庭院里的温度骤降。
所有模糊人影的身体开始扭曲,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赵德昌的“尸体”缓缓转过头,黑洞洞的眼眶对着我们:
“放肆……”
声音沙哑干涩,像破风箱。
玄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三位是来捣乱的?”
“我们是来送信的。”我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张文渊的那些信,“赵锦瑟小姐等的人,有话留给她。”
话音刚落,红轿子突然震动了一下。
轿帘无风自动,掀开了一角。
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手指修长,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
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似乎在感应什么。
然后,轿子里传出一个声音:
“……文渊……的信?”
声音很轻,很飘,像随时会散在风里。
但就是这个声音,让整个庭院都静止了。
连玄冥都变了脸色。
“小姐,不要听他们胡说!”他急忙说,“张文渊早就背叛你了,他拿了老爷的钱远走高飞了!”
“不……”
轿帘完全掀开。
赵锦瑟走了出来。
她穿着大红的喜服,头上盖着红盖头。
喜服很精致,金线绣着凤凰,但下摆有烧焦的痕迹。
红盖头遮住了脸,但能感觉到,她在“看”那些信。
“他说……让我保管梳子……”赵锦瑟的声音在颤抖,“他说……梳子里有……”
“小姐!”玄冥厉声喝止,“吉时已到,该拜堂了!”
他一挥手,庭院里的模糊人影开始朝我们围拢。
那些没有五官的脸,在红灯笼的光下,显得格外恐怖。
林远抽出桃木剑,苏雨握住铜钱剑,我捏紧了往生符。
但赵锦瑟突然说:
“等等。”
所有人影停住。
“把信……给我。”
我看向林远,他点头。
我拿着信,一步步走向红轿子。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周围目光的压力。
那些模糊人影在躁动,赵德昌的尸体在颤抖,玄冥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但我终于走到轿前。
赵锦瑟伸出手。
她的手很冷,碰到我手指的瞬间,我几乎打了个寒颤。但她接信的动作很轻,很珍惜。
她拿着信,退回轿中。
轿帘落下。
庭院里陷入死寂。
只有红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摇曳的血色光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玄冥开始不耐烦:“小姐,该拜堂了!错过了吉时,就再也完不成仪式了!”
轿子里没有回应。
但轿身在微微颤抖。
终于,赵锦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哭腔:
“父亲……你骗我……”
赵德昌的尸体猛地站起来:
“放肆!为父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赵锦瑟的声音陡然拔高,“杀文渊是为了我好?逼我嫁人是为我好?用巫术锁我的魂,让我永世不得超生——这也是为了我好?!”
红盖头突然飞起。
露出了赵锦瑟的脸。
那是一张绝美的脸,但苍白如纸。
眼睛是血红色的,两行血泪从眼角滑落。她的嘴唇鲜红,嘴角却在颤抖。
“文渊没有背叛我……是你杀了他……”她指着赵德昌,“你还想用我的魂魄,永远锁在这里,为你聚财……你好狠的心!”
赵德昌的尸体开始崩解。
皮肤一块块脱落,露出底下焦黑的骨骼。那是火灾留下的痕迹。
“逆女!”他咆哮,“没有我,哪有你的锦衣玉食!为我赵家牺牲,是你的本分!”
“我不是你的货物!”赵锦瑟尖叫。
整个庭院开始震动。
红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
模糊人影发出凄厉的哀嚎,身体开始溶解,变成一滩滩黑色的脓水。
玄冥脸色大变:“不好!她要失控了!”
他举起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朝赵锦瑟冲去。
林远拦住他:“够了!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两人斗在一起。
桃木剑对桃木剑,符咒对符咒。玄冥的道行很深,但林远的装备更精良,一时间难分胜负。
苏雨护在我身边,对付那些还没完全溶解的模糊人影。
我看向赵锦瑟。
她站在轿前,血泪不停流淌。手里紧紧攥着那些信,指节发白。
“赵小姐,”我说,“张文渊先生还留了一样东西给你。”
她看向我。
“那把梳子,”我说,“梳柄可以旋开,里面有他留给你的东西。”
赵锦瑟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把木梳。
正是照片上那把“锦瑟梳”。
梳齿间还缠绕着几根长发,已经干枯发黄。
“怎么……打开?”她问。
“需要工具。”我说,“梳柄有螺纹,需要旋转。”
赵锦瑟尝试用力,但梳柄纹丝不动。
“我来帮你。”我走上前。
苏雨想阻止:“陈默,危险!”
“没事。”我说,“她如果想杀我,早就动手了。”
我接过梳子。
入手冰凉刺骨,像握着一块冰。梳子里蕴含着强大的怨气,几乎要冻僵我的手指。
我按照图纸上的方法,找到梳柄上的接缝,用力一拧——
咔嚓。
梳柄真的旋开了。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有两样东西:一束用红绳系着的头发,和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
赵锦瑟看到那束头发,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文渊的头发……”她喃喃道,“他说过……要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我展开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和日记本上的一样:
“锦瑟,若你看到此信,我已不在人世。但我的爱,至死不休。若有来世,再续前缘。珍重,珍重。——文渊绝笔”
赵锦瑟接过纸条,看了很久很久。
血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悲伤到极致的笑。
“文渊……等我……”
她身上的红色喜服开始褪色,从鲜红变成暗红,再变成灰白。
脸上的妆容也在消散,血泪止住了,血红色的眼睛渐渐恢复成正常的黑色。
庭院里的震动停止了。
那些模糊人影全部溶解,变成了一地黑水,然后蒸发消失。
赵德昌的尸体彻底崩解,化为一堆焦骨。
玄冥见状,知道大势已去,转身想逃。
林远掷出一张五雷符。
雷光炸响,玄冥惨叫一声,被劈成一缕黑烟,消散无踪。
一切尘埃落定。
庭院恢复了宁静。
红灯笼全部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月光。
月光下,赵锦瑟的身影变得透明。
她看着我,轻声说:“谢谢。”
“你……可以安息了。”我说。
她摇头:“还差最后一步。那场婚礼……文渊不在,永远无法完成。但我可以……自己完成。”
她走到红毯中央,面对空无一人的太师椅。
然后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头。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她对着空气,完成了最后的一拜。
起身时,手里多了一把梳子——那把锦瑟梳,已经合拢了。
她把梳子递给我:“这个,留给你们。里面有我和文渊的一缕头发,算是……谢礼。”
我接过梳子。
这次不冷了,反而有微微的暖意。
“我要去找文渊了。”赵锦瑟说,“希望……还有来世。”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最终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月光中。
在她完全消失的瞬间,整个庭院开始崩塌。
墙壁剥落,灯笼熄灭,一切都在化为飞灰。
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
【副本‘阴亲’通关完成】
【评价:S(完美解决事件,成功超度怨魂)】
【奖励结算:功德点500,往生符×10,桃木剑×1,《中级符咒全解》×1,线索碎片×3】
【特殊奖励:锦瑟梳(D级法器)——可储存灵力,增幅符咒效果】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疲惫和欣慰。
庭院彻底消失。
我们又回到了那个居民楼的304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