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咖啡馆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去了城西公墓。
系统数据库里陈世昌的墓址——第七区,四十四号墓。
这个编号让我在意,44号,和宅子的门牌一样。
公墓建在半山腰,下午四点半,天色已经开始暗了。管理员是个瘸腿的老头,听我说要找四十四号墓,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第七区在山坳里,路不好走。”他叼着烟斗,烟雾缭绕,“而且那块……早就不让人进了。”
“为什么?”
“闹鬼。”老头说得直白,“七八年前有个守夜人说看见人影在坟堆里晃,以为是盗墓的,追过去一看……人影没了,地上多了一排湿脚印,一直延伸到四十四号墓前。后来请了和尚做法事,封了那片区。”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串生锈的钥匙:“你要去也行,但天黑前必须出来。钥匙押金两百,丢了赔一千。”
我交了钱,接过钥匙。
钥匙串上挂着个小木牌,刻着“七区”两个字,边缘已经磨得光滑。
第七区在公墓最深处,沿着一条石板路往下走,路两边杂草丛生,墓碑东倒西歪,很多字都看不清了。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明明还是夏末,这里却冷得像深秋。
四十四号墓在角落。
墓碑果然倒了,斜插在土里,碑面朝下。
我蹲下身,用力把墓碑翻过来。
青石碑,字迹还算清晰:
陈世昌之墓
生于民国五年 卒于民国三十四年
立碑人:陈婉芝
奇怪。
陈婉芝死于民国三十三年七月,墓碑却是她立的?除非……
她在死前就准备好了这块碑。
我伸手摸了摸碑面,触感冰凉。通冥耳自动触发,这次听到的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混乱的嗡鸣,像是很多人在同时低语,语速极快,听不清内容。
嗡鸣中,夹杂着一个清晰的词:
“……罐子……”
又是罐子。
沈青梧说的那个黑色陶罐。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这片墓区有四十多个坟包,但四十四号墓周围的几个,墓碑都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一直到五十六。
十二个无名墓,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把四十四号墓围在中间。
像某种阵法。
我蹲在四十五号墓前,手按在墓碑上。
阴阳眼能看到墓碑表面缠绕着极淡的黑气,和沈青梧身上的怨气同源。
【检测到怨念残留】
【是否使用通冥耳深入探听?】
系统提示。
“是。”
嗡鸣声瞬间放大,变成尖锐的嘶叫!我眼前一黑,无数破碎的画面闪过——
黑暗的地下室。
烛火摇晃。
十二个人跪在地上,围成一个圈,每个人手腕都被割开,血顺着地面刻好的凹槽流淌,汇向中心。
中心摆着一个黑色陶罐。
罐口敞开着,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背对画面,正在念诵什么。他的声音扭曲变形,但能听出是陈世昌:
“……以尔等之血,饲槐阴之灵……以尔等之魂,换吾妻之命……阵成之后,当享香火,永世供奉……”
跪着的人开始抽搐,他们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紧贴骨骼,眼珠凸出,但嘴巴大张着,发不出声音。
血全部流进了陶罐。
罐口开始冒出黑气,黑气凝聚成形,像一只巨大的手,伸向跪着的人——
画面戛然而止。
我踉跄后退,额头渗出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了十二个人的绝望。
那不是简单的死亡,而是魂魄被活活抽离、囚禁的痛苦。
“看到了?”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转身。
没有人。
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
“谁?”我握紧口袋里的判官笔。
“我。”声音从四十四号墓的方向传来。
墓碑后面,缓缓升起一道虚影。
是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但脸色惨白,眼睛是两个空洞,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陈世昌。
“你拿了婉芝的镯子。”他说,声音很轻,像耳语,“那是我送她的定情信物。”
“她用它抵了债。”我保持冷静,“债务两清。”
“清不了。”陈世昌的虚影飘近,我发现他的双脚是模糊的,和地面连在一起,“那笔债,不只是阳寿。她借的是‘转生机缘’,要用十二生魂来还。她还不起,所以死了。我也还不起,所以也死了。”
他指着周围的无名墓:“这些人,就是那十二个生魂。他们的墓在这里,但魂魄还在宅子地下,困在罐子里,日日夜夜受苦。”
“你想让我放了他们?”我问。
陈世昌笑了,笑容扭曲:“放?不……我要你完成仪式。”
“什么?”
“转生阵只完成了一半。”他的虚影开始波动,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槐木断了,阴气倒灌,我和婉芝都死了。但阵眼还在运转,罐子还在吸收怨气。只要找到合适的‘容器’,重启阵法,我就能活过来……婉芝也能活过来。”
他向我伸出手,手掌透明,能看见后面的墓碑:“帮我。我可以给你钱,很多钱。民国时期我埋了一批金条,就在宅子后院的老槐树下。你帮我,金子全归你。”
我看着他空洞的眼睛。
“如果我不帮呢?”
陈世昌的笑容消失了。
虚影开始膨胀,黑气从墓碑里涌出,缠绕在他身上。
他的脸变得狰狞,金丝眼镜碎裂,眼眶里冒出红光:
“那你就替他们……进罐子。”
十二座无名墓同时震动!
墓碑表面裂开缝隙,一只只苍白的手从坟包里伸出,在空中胡乱抓挠。
地面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我后退两步,右手判官笔已在掌心。
但陈世昌的动作更快。
他的虚影化作一道黑烟,直扑我的面门!
黑烟中浮现出无数张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是痛苦扭曲的表情,嘴巴大张,发出无声的尖叫。
这是那十二个怨傀的一部分怨念,附着在陈世昌的残魂上。
我左手一翻,阴秤浮现。
金光亮起的刹那,黑烟被挡住,但冲击力让我连退三步,后背撞在一棵枯树上。
枯树簌簌发抖,落叶纷飞。
落叶中,我看到了——每一片叶子上,都用血画着小小的符文,和宅子二楼窗户上的一模一样。
这不是普通的树。
是槐树。
虽然已经枯死,但树干上还能看到焦黑的痕迹——是被雷劈过?
陈世昌的虚影重新凝聚,他的身影比刚才更凝实了一些,黑气在他周身翻涌:“你走不出这片墓区。这里的每一座坟,都是我布的‘锁阴桩’。你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因为我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在持续下降。
明明还是傍晚,天色却暗得像是深夜。墓区边缘升起淡淡的雾气,雾气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是那些坟里伸出的手,它们正在往外爬。
不能硬拼。
我深吸一口气,收起判官笔和阴秤,举起双手:“我考虑一下。”
陈世昌一愣,黑气稍缓:“你愿意帮我?”
“先告诉我,转生阵具体怎么重启。”我说,“容器需要什么条件?”
“需要活人。”陈世昌飘近,声音压低,带着蛊惑,“八字全阴,命格带煞,最好是七月十五子时出生。用他的血重绘阵图,用他的魂替换罐子里最虚弱的一个怨傀,阵法就能继续运转。只要再吸收三个生魂,我就能重塑肉身,婉芝也能……”
“需要几个活人?”我打断他。
“一个做容器,三个做祭品。”陈世昌说,“我算过了,现在正好够。”
“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得很阴森:“你。还有你那三个朋友——档案馆的老头,咖啡馆的女人,以及……你事务所里那个总给你带早餐的女同事。”
我的后背瞬间发凉。
他知道。
他一直在监视我。
从我去档案馆开始,或者更早。
“怎么样?”陈世昌飘到我面前,几乎和我脸贴脸,“用三个不相干的人,换我一箱金条,很划算。他们死了,也没人会怀疑到你头上。毕竟……那栋宅子本来就邪门。”
我看着他空洞的眼眶。
然后,点了点头。
“好。”
陈世昌的虚影剧烈波动,黑气翻腾:“你答应了?”
“但我有个条件。”我说,“我要先看到金条。而且,仪式必须在宅子里进行,我要亲眼看着你复活陈婉芝——我要确认,你们真的能活过来。”
“当然可以!”陈世昌的声音兴奋得扭曲,“金条就在后院槐树下,你现在就可以去挖!至于婉芝……她的魂魄还在罐子里温养,只要阵法重启,她就能活!”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枚黑色的符文:“这是‘阴钥’,能打开二楼暗门。你拿着它,罐子就不会攻击你。明晚子时,带那三个人来宅子,我们开始仪式。”
我接过符文。
入手冰凉刺骨,像是握着一块冰。符文渗入掌心,在皮肤下形成一个黑色的印记,形状像一把扭曲的钥匙。
【获得:阴钥印记】
【效果:可免受丙级以下阴物攻击(限槐安路44号区域内)】
【副作用:携带者将被标记,施术者可随时感知其位置】
系统提示弹出。
“明晚子时。”我重复一遍,“我会带人来。”
陈世昌的虚影开始消散,周围的雾气也渐渐退去,那些从坟里伸出的手慢慢缩回地下。
“别耍花样。”他最后警告,“我能找到你,也能找到你在乎的人。”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消失。
墓区恢复了平静。
夕阳的余晖从山那头照过来,给墓碑镀上一层暗红色。
我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掌心阴钥印记的位置,隐隐发烫。
回到市区时,天已经黑了。
我没回家,而是去了事务所附近的一家面馆。
这个时间点,事务所应该没人了,但我想确认一件事。
面馆老板认识我,看我进来,笑着打招呼:“周会计,今天加班?”
“嗯,回来拿点东西。”我点了碗牛肉面,“对了,今天下午有没有什么人来事务所找我?”
老板想了想:“有啊,一个姑娘,短头发,背个大包,说是给你送资料的。我说你不在,她留了个信封在前台。”
沈青梧。
她来事务所找我了。
我快速吃完面,扫码付款时,手机震动了。是沈青梧发来的消息:
“周先生,我找到了一些关于那个陶罐的资料,很紧急。方便见面吗?我在你们事务所楼下的便利店。”
我回复:“十分钟后到。”
事务所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晚上九点,整栋楼几乎全黑了,只有一楼的便利店还亮着灯。
沈青梧坐在便利店窗边的座位,面前摊着那本《槐阴秘录》,还有几张新打印的资料。
她看起来很疲惫,眼睛里的血丝更重了。
“你没事吧?”我问。
“不太好。”她揉了揉太阳穴,“从咖啡馆分开后,我就开始头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钻。而且……我又梦见那个地下室了,这次更清楚,我看到罐子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长衫,戴眼镜。”
陈世昌。
他的残魂在影响她。
我坐下,看着她带来的新资料。
是几张老报纸的影印件,日期是民国三十四年四月。头版标题:
《槐安路离奇命案 十二人暴毙宅中》
报道很简短,只说44号宅发生命案,死者均系突发急病,警方已介入调查。
但下一页的社会版,有一篇不起眼的短文:
《民俗学者谈槐安路惨案:或与邪术祭祀有关》
文章引用了一位“不愿具名的民俗学者”的说法,称槐安路44号可能在进行某种古老的续命仪式,需要活人献祭。文章最后提到:
“据闻,陈姓家主曾从南洋购入一‘聚阴陶罐’,用以承载生魂。该罐现下落不明。”
南洋。
陶罐不是本土的东西。
“还有这个。”沈青梧又拿出一张照片。
是一张黑白全家福,背景正是44号宅的前厅。
照片上有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全都穿着民国时期的衣服,表情僵硬。
最中间坐着两个人——陈世昌和陈婉芝。
陈婉芝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婴儿。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民国三十二年冬,全家福。愿吾儿平安长大。”
“陈婉芝有孩子?”我皱眉。
“对,但所有记录里都没提过这个孩子。”沈青梧指着照片,“你看,婴儿的襁褓上,绣着一个图案。”
我凑近看。
襁褓的边缘,用金线绣着一个复杂的符文——和《槐阴秘录》里“转生阵”的阵眼符文,一模一样。
“这个孩子,可能就是仪式的关键。”沈青梧压低声音,“我查了当年的出生记录,槐安路44号在民国三十二年十二月,确实登记过一个男婴,取名陈长生。但民国三十三年七月之后,这个孩子就从所有记录里消失了。”
长生。
转生。
用孩子的命,换大人的命?
“还有更奇怪的。”沈青梧翻到《槐阴秘录》的最后一页,那里原本是空白,但她用紫外线灯照过后,显出了一行隐藏的字迹:
“转生之阵,需以血亲为引。引者须为婴童,八字纯阳,于阵成之时献祭,可保阵眼不破。”
血亲。
婴童。
陈世昌和陈婉芝,用自己的孩子做阵眼?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一阵反胃。
“如果孩子是阵眼,那他现在在哪里?”我问。
沈青梧沉默了几秒,从包里拿出一个塑封袋。
袋子里装着一小块焦黑的布片,布片上有暗红色的污渍。
“这是我第二次去宅子时,在地下室角落里找到的。”她的声音发抖,“布料和照片里婴儿襁褓的材质一样。而且……我化验过了,上面的污渍,是人血。至少七十年以上的陈血。”
孩子死了。
死在阵法里。
“陈世昌没提孩子的事。”我说,“他只说要复活陈婉芝。”
“因为他可能不知道孩子已经死了。”沈青梧说,“或者他知道,但他选择遗忘。人在极度愧疚的时候,会篡改自己的记忆。”
她看着我:“周先生,你打算怎么办?明天晚上真的要带人去吗?”
我没回答,反问她:“你相信有鬼吗?”
沈青梧愣了愣,苦笑:“以前不信。现在……不得不信。”
“那相信有报应吗?”
“……”
我站起身:“明天晚上十一点,你在槐安路路口等我。记住,穿红色的衣服,口袋里装一把米,还有一面小镜子。如果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回头,把米往后撒。”
“你要做什么?”她也站起来,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恐惧。
“去结束这件事。”我说。
离开便利店前,我回头看了她一眼:“沈小姐,谢谢你提供的资料。但明天晚上,无论发生什么,不要进那栋宅子。在路口等,如果我天亮还没出来……就报警,说这里有人失踪。”
“周先生——”
“照做。”
我转身走进夜色。
回到家,我洗了个冷水澡。
站在淋浴下,冰冷的水冲刷着身体,让我保持清醒。
掌心阴钥印记的位置,黑气更浓了,像墨水滴进水里,丝丝缕缕地向周围扩散。
我用肥皂用力搓洗,皮肤搓红了,印记却丝毫没淡。
它在生长。
陈世昌通过这个印记,能随时感知我的位置,可能还能听到我周围的声音。
我得利用这一点。
擦干身体,我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开始“自言自语”。
“三个人……档案馆的老头,沈青梧,还有林薇。”
林薇是我事务所的女同事,确实经常给我带早餐。
她今年二十四岁,性格开朗,喜欢追星,对灵异事件嗤之以鼻。
“林薇最好下手,她周末晚上总去酒吧,喝醉了什么都好说。老头有点麻烦,得想办法把他骗出来。沈青梧……她已经牵扯进来,不用骗。”
我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三个人的名字,然后在名字下面画线,标注“诱拐方案”。
这些是说给陈世昌听的。
让他相信,我真的在计划抓人献祭。
但实际上,我在纸上用极细的笔尖,在画线的缝隙里,写了另一行字:
“阵眼是婴儿,罐子是载体,毁罐需破阵眼。”
这是给沈青梧的提示。
如果明天晚上我失败了,她或许能根据这些线索,找到别的办法。
写完这些,我打开抽屉,取出一个铁盒。
里面是我这三个月攒下的“工具”。
除了判官笔和阴秤,还有几样从系统商城用阴德兑换的小玩意儿:
【镇魂钉×3】:丙级,可钉住怨魂,时效一炷香(约30分钟)。
【破邪符×5】:丙级,对阴物有灼伤效果。
【匿气香×1】:丙级,点燃后可隐藏活人气息,持续十分钟。
阴德还剩300点,刚好够兑换一样新东西。
我打开系统商城,浏览丙级物品列表。
最后选中了一样:
【阳火雷】:丙级一次性法器,以纯阳之气引爆,可灼烧阴魂,对怨念聚集之物有奇效。
价格:300阴德。
刚好花光。
兑换完成后,一个巴掌大的木质圆球出现在手中,沉甸甸的,表面刻满符文。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蕴藏着一股灼热的能量。
我把阳火雷装进贴身口袋。
然后,开始画符。
用普通的朱砂和黄纸,画最简单的镇宅符——当然,这些符对陈世昌那种级别的怨魂没用,但可以干扰他的感知。
画了十几张后,我停下来,看向窗外。
夜深了。
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但槐安路那个方向,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手机震动,收到一条新消息。
是沈青梧发来的:
“我查到了陶罐的来历。南洋降头术中有一种‘养鬼罐’,用夭折婴孩的骨灰混合尸油烧制而成,可容纳生魂。罐口封印需用至亲之血。如果罐子里的怨魂全部释放,会反噬施术者。”
我回复:“罐口有几道封印?”
“七道。但《槐阴秘录》里说,如果阵眼已破,只需揭开最外层三道,罐内怨气就会失控,吞噬周围一切活物。”
“包括施术者?”
“包括。”
我看着这条信息,心里有了计划。
陈世昌想用罐子里的怨魂重启转生阵,但如果罐子失控了呢?
如果他亲手释放的怨魂,第一个吞噬的就是他自己呢?
我回复沈青梧:“明天晚上,如果我让你跑,你就头也不回地跑。别回头,别犹豫。”
她很快回复:“你要做什么?”
“讨债。”
我打出这两个字,按下发送。
然后关了手机。
该睡了。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第二天是周日。
我一整天都待在家里,养精蓄锐。
中午的时候,我故意出门一趟,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绳子、胶带、黑色大塑料袋——都是绑架用的东西。我知道陈世昌在看,所以演得很认真。
结账时,收银员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我面无表情地拎着袋子回家。
下午,我睡了三小时。
醒来时是傍晚六点,天还没黑。
我煮了碗面,慢慢吃完。
然后穿上那件深灰色长衫,把判官笔插在袖内暗袋,阴秤符咒贴在胸口,镇魂钉和破邪符分别装在左右口袋,阳火雷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最后,我拿起那本《阴账簿》,翻到空白页。
用判官笔蘸朱砂,写下一行字:
“今赴槐安路44号,讨陈世昌阴债。若有不测,此账未完,后人来续。”
写完,合上账本。
晚上九点,我出门。
一路上,我能感觉到掌心的阴钥印记在发烫,越靠近槐安路,烫得越厉害。
像在兴奋。
陈世昌在等我。
槐安路路口,沈青梧已经在了。
她按照我说的,穿了件红色的外套,在昏暗的路灯下很显眼。
看到我,她快步走过来,脸色苍白。
“你真的要一个人进去?”她问。
“一个人就够了。”我说,“你在这里等,如果我出来,会吹三声口哨。如果没出来……”
“我会报警。”她打断我,“但警察可能不信这些。”
“那就去找我事务所的老板,他叫王建国,告诉他‘阴账’两个字,他会明白。”
沈青梧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到我手里:“这是我奶奶留下的护身符,里面是香灰和符纸灰,可能没用,但……带着吧。”
我接过布袋,入手温热。
“谢谢。”我说,“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要进那条路。就在这里等。”
她重重点头。
我转身,走进槐安路。
44号宅在最深处,窗户漆黑,但二楼的窗户——那些被木板钉死的窗户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
不是灯光。
是烛光。
陈世昌已经准备好了。
我走到宅子前,大门虚掩着。推开门,前厅的景象让我瞳孔一缩——
地上用白色的粉末画了一个巨大的阵法。
和《槐阴秘录》里转生阵的图一模一样,但阵眼的符号被改动了,原本应该是婴儿的位置,现在写的是我的名字:周彻。
阵法周围摆着十二支白蜡烛,烛火是绿色的,幽幽燃烧。
陈世昌站在阵法中心。
他不再是虚影,而是有了近乎实质的身体——虽然依旧苍白透明,但能看清五官,能看见长衫的褶皱。他手里拿着那个黑色陶罐。
罐口的七道封条,已经揭开了三道。
“你来了。”他微笑,“那三个人呢?”
“在外面。”我说,“我要先看到金条。”
陈世昌点头,指向后院:“挖吧。槐树下三尺深。”
我走到后院。
那棵老槐树比我记忆中更高大,树干要两人合抱,枝叶茂盛得不正常——现在是夏末,但槐树的叶子却像秋天一样枯黄,风一吹,哗啦作响。
树下有新翻的泥土痕迹。
我从工具房找来一把生锈的铁锹,开始挖。
挖到三尺深时,铁锹碰到了硬物。
是一个铁皮箱子,不大,但很沉。我把它拖上来,打开。
里面确实是金条。
民国时期的制式,上面刻着“中央造币厂”的字样,一共二十根,每根十两。
价值不菲。
“满意吗?”陈世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手里还抱着那个陶罐。
罐口冒着丝丝黑气,黑气在空中扭动,像有生命。
“满意。”我把箱子盖好,“现在开始仪式?”
“先把你那三个朋友带进来。”陈世昌说,“我需要他们的血,激活阵法的外围。”
“好。”
我转身,作势要往外走。
但在经过陈世昌身边的刹那,我突然出手!
左手镇魂钉闪电般刺出,钉向他的眉心!
陈世昌反应极快,身体化作黑烟消散,又在三步外重组。但他怀里的陶罐脱手了!
我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右手判官笔凌空一点,朱砂色的符文射出,击中陶罐!
罐身剧烈震动,第四道封条“嗤啦”一声,裂开了一半!
“你——”
陈世昌惊怒交加,黑气爆发,整个后院瞬间被黑暗笼罩!
槐树的枝叶疯狂摇动,无数枯叶落下,每一片叶子都变成惨白的人手,向我抓来!
我后退,同时点燃匿气香。
烟雾升起,那些人手在空中乱抓,失去了目标。但陈世昌能通过阴钥印记感知我的位置,他直接扑向烟雾中心!
我侧身躲开,判官笔在空中连画三道破邪符!
金光炸开,陈世昌惨叫一声,身上黑气被灼烧掉一大片。
但他不退反进,五指成爪,直掏我心口!
我抬起左手,阴秤浮现。
“陈世昌!”我大喝,“民国三十三年,你以亲生子为阵眼,布转生邪阵,害死十二条人命!此债累累,今日该还了!”
阴秤金光大盛,照亮了整个后院!
金光中,浮现出十二道虚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是痛苦扭曲的表情。
他们围住陈世昌,伸出手,抓住他的四肢,他的衣袍!
“不……不是我……”陈世昌挣扎,“是婉芝……是她要活……她说孩子可以再生……只要她活着……”
“撒谎。”
我说。
同时,判官笔点向陶罐!
第五道封条,彻底撕裂!
罐口黑气喷涌而出,化作一张巨大的、痛苦的人脸,那是十二个怨魂的聚合体。
人脸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然后扑向陈世昌!
“不——!”陈世昌想逃,但被十二道虚影死死抓住。
黑气人脸将他吞没。
我听到咀嚼的声音。
看到黑气中,陈世昌的身体在一点点消失,像被无形的嘴啃食。他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怨恨,有恐惧,还有一丝……解脱?
“婉芝……”他喃喃,“对不起……”
话音落下,他彻底消散。
黑气人脸吞掉陈世昌后,转向我。
但它没有攻击,而是缓缓缩小,重新缩回陶罐。罐口还剩两道封条,但罐身出现了裂纹,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是血。
【任务更新:镇压失控的怨魂聚合体】
【警告:目标危险等级已提升至乙级】
【建议:立即封印或摧毁陶罐】
系统提示急促响起。
我走到陶罐前。
罐身还在震动,里面的东西想出来。我拿起铁锹,准备砸碎它。
但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哭声。
婴儿的哭声。
从罐子里传出来。
很轻,很细,像是刚出生的孩子在呜咽。
我动作一顿。
通冥耳自动触发,这次听到的不是怨念,而是一种纯粹的、无助的悲伤:
“爹爹……娘亲……痛……”
是那个孩子。
陈长生。
他被封在罐子里七十七年,作为阵眼,承受着十二个怨魂的痛苦,也承受着父母的背叛。
我放下铁锹。
从怀里掏出沈青梧给的护身符,打开布袋,里面是香灰和符纸灰,还有一小块桃木碎片。
我把香灰撒在陶罐周围,画了一个圈。
然后咬破食指,用血在罐身上画了一道安魂符。
“陈长生。”我轻声说,“你父母欠的债,他们还了。你的债,也该清了。”
罐身震动减弱。
婴儿的哭声也渐渐停了。
我抱起陶罐,走到前厅的阵法中心。阵法上我的名字还在,但我用脚抹掉,重新画了一个符号——
往生符。
然后,我揭开了第六道封条。
黑气再次涌出,但这次没有凝聚成人脸,而是化作十二道淡淡的影子,站在阵法周围。他们的表情不再痛苦,而是茫然。
我点燃最后三支蜡烛——用的是普通的白蜡烛,火光是温暖的黄色。
“尘归尘,土归土。”我念诵《阴账簿》里的往生咒,“此债已清,此怨已了。黄泉路开,轮回门现——”
十二道影子对我鞠躬,然后身影渐渐变淡,消失在地下。
他们去轮回了。
罐子里只剩下最后一道封条。
也是最里面的一道,用血画成,已经和罐身融为一体。
那是陈长生的封印。
我犹豫了。
如果揭开,这个孩子也能去轮回。但他才一岁不到,魂魄残缺,就算轮回,下辈子也可能痴傻或早夭。
如果不揭开,他就永远困在罐子里。
我沉思片刻,做了决定。
不揭开封印。
而是从系统商城,用刚完成任务获得的500阴德,兑换了一样东西:
【养魂玉】:丙级,可温养残魂,补全魂魄,需时七七四十九日。
一块温润的青色玉佩。
我把玉佩贴在陶罐上,念诵养魂咒。罐身裂纹中渗出丝丝白气,被玉佩吸收。玉佩渐渐发热,里面浮现出一个婴儿的虚影,蜷缩着,睡着了。
等白气吸尽,陶罐“咔嚓”一声,碎裂成无数片。
里面的怨气彻底消散。
我捡起养魂玉,握在掌心。
能感觉到微弱的、平稳的魂力波动。
四十九天后,这个孩子就能补全魂魄,正常轮回了。
【隐藏任务完成:调查槐安路44号集体死亡真相】
【完成度:100%】
【获得奖励:阴德1000点,随机乙级能力抽取×1】
【是否立即抽取?】
“抽。”
轮盘转动,停在一個血色的图标上。
【获得:血咒术·乙级】
【能力描述:以自身精血为引,施展咒术,威力与消耗成正比】
【备注:慎用。血咒伤敌,亦伤己】
我收起玉佩,走出宅子。
天快亮了。
槐安路口,沈青梧还站在那里,一夜没睡,眼睛红红的。看到我出来,她冲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解决了。”
她看向我手里的养魂玉:“这是……”
“那个孩子。”我说,“四十九天后,送他去该去的地方。”
沈青梧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他应该恨他父母的。”
“恨过。”我说,“但现在,他只想像个普通孩子一样,睡一觉。”
我们并肩离开槐安路。
走出废墟时,阳光正好升起,照亮整条街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44号宅。
二楼的窗户,那些木板不知什么时候全部脱落了,阳光照进去,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像一场做了七十七年的梦,终于醒了。
“周先生。”沈青梧突然说,“你之前说,你是‘讨债的’。讨的是什么债?”
我看向远方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阴债。”我说,“活人欠死人的,死人欠活人的,还有……人欠自己的。”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以后还有这种事,我能帮忙吗?”她问,“我虽然不懂法术,但我能查资料,能找线索。”
我看着她认真的眼神,想了想,点头。
“可以。”我说,“但下次,记得收费。”
她笑了:“好。”
我们在路口分开。
我回家,她回她的研究会。
走到一半时,手机震动。
系统发来新消息:
【新任务预发布:七日后,城南老戏院,有阴魂点戏,点名要听《锁麟囊》】
【任务难度:乙级】
【是否接取?】
我看着这条信息,又看了看掌心的养魂玉。
玉佩里的婴儿虚影翻了个身,睡得正香。
“接。”
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