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后,我睡了整整一天。
醒来时是第二天傍晚,夕阳把房间染成橘红色。
我坐起身,感觉浑身酸痛——血咒术的副作用开始显现了,虽然还没正式使用过,但乙级能力就像一把双刃剑,光是持有就会消耗精气。
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沈青梧。
我回拨过去。
“周先生,你醒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我查到了城南老戏院的一些资料,可能对你有用。”
“老戏院?”
“嗯,民国时期的‘天香大戏院’,五十年代改成电影院,九十年代就废弃了。但这些年一直有传闻,说半夜能听见里面有人唱戏,而且只唱《锁麟囊》。”沈青梧顿了顿,“更奇怪的是,上个月有开发商想拆那地方,推土机刚进场就坏了三台,工人说看到戏台上有白影晃。项目就停了。”
《锁麟囊》。
程派名剧,讲的是富家女薛湘灵在战乱中与家人失散,流落他乡,后来因一个锁麟囊(绣着麒麟的荷包)与恩人重逢的故事。
一个关于报恩的故事。
阴魂点名要听这出戏,是想表达什么?
“还有别的线索吗?”我问。
“有。”沈青梧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我翻旧报纸,找到一条民国三十七年的新闻:天香大戏院头牌青衣‘白小楼’,在唱完《锁麟囊》最后一幕后,在后台服毒自尽。死因成谜。”
白小楼。
名字听起来就像戏文里的人。
“她为什么自杀?”我问。
“报纸没写,只说‘情伤’。但我在一个老票友的回忆录里看到另一种说法——”沈青梧压低声音,“白小楼是被逼死的。戏院老板想让她给一个军阀做姨太太,她不肯,就被下了药,送到军阀床上。她逃回来后的第三天,就在后台喝了砒霜。”
又是民国。
又是悲剧。
“那个军阀呢?”我问。
“姓胡,叫胡宗南——不是那个国民党将领,是同名同姓的一个小军阀,盘踞在城南一带。民国三十八年,解放军进城前他就跑了,据说去了台湾,后来没了音讯。”沈青梧说,“戏院老板姓金,解放后被定为恶霸,枪毙了。戏院收归国有,改成了电影院。”
听起来像是个简单的复仇故事。
但系统给出的难度是乙级。
比槐安路44号还要高一级。
“周先生,你这次任务……危险吗?”沈青梧问。
“可能。”我没隐瞒,“乙级任务,通常意味着不止一个怨魂,或者怨魂有特殊能力。”
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能帮忙吗?”她问,“我查资料很快,而且……我想亲眼看看,你是怎么‘讨债’的。”
“不行。”我拒绝得很干脆,“乙级任务的危险程度,你可能连跑都跑不掉。”
“但我有经验了。”她坚持,“槐安路那次,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而且,你说过下次可以帮忙。”
我揉了揉太阳穴。
沈青梧确实有用——她的调查能力很强,而且胆子够大。
但带一个普通人进乙级任务现场,就像带个孩子进雷区。
“这样。”我说,“你在外围支援。戏院对面有栋居民楼,你在楼顶用望远镜观察,随时用对讲机告诉我里面的情况。但绝对不要靠近戏院,明白吗?”
“明白!”她的声音里透着兴奋,“那我继续查,看能不能找到白小楼生前住的地方,说不定有遗物。”
挂了电话,我起床冲了个澡。
镜子里,我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胸口阴秤符咒的位置,皮肤微微发青——那是过度使用法器的后遗症。
我换了件干净衣服,出门吃饭。
楼下的沙县小吃,老板正看电视。本地新闻在播一条消息:
“城南旧城改造项目重启,天香大戏院周边地块即将拆迁。开发商承诺保留戏院主体建筑,改造成文化主题街区……”
画面切到戏院外景。
斑驳的墙体,破烂的招牌,围挡已经立起来,但门口堆着建筑垃圾,显然工程还没真正开始。
镜头扫过戏院大门时,我瞳孔一缩。
门上贴着一张黄符。
不是普通的镇宅符,而是“封门符”——朱砂画得极重,符纸上还有暗红色的污渍,像是血。
符纸已经撕开了一半,在风中飘摇。
记者显然没注意到这个细节,镜头很快移开了。
但我看见了。
而且,通过阴阳眼,我能看见符纸周围缠绕着浓重的黑气,黑气中隐约有无数张脸在挣扎。
那不是一张符。
那是一个封印。
而封印,正在失效。
任务时间是七天后,但我决定提前去踩点。
当晚十点,我来到城南。
天香大戏院在一条老街上,两边都是待拆迁的平房,住户已经搬空了,整条街漆黑一片,只有几盏路灯还在工作,发出惨白的光。
戏院是栋三层砖木结构的老建筑,飞檐翘角,但瓦片已经脱落大半。
正门上方挂着匾额,“天香大戏院”五个字只剩下“天”和“院”还能看清,中间三个字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
我站在街对面,先观察。
阴阳眼全开,能看到戏院整体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灰雾中。灰雾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旋转,像個漩涡,中心就是戏院大门。
门上的封门符,黑气最浓。
我走近些,从背包里取出罗盘——系统商城买的丙级法器,能探测阴气浓度。
罗盘指针刚拿出来就开始疯狂旋转,最后指向戏院大门,剧烈抖动。
阴气读数:187。
槐安路44号的地下室,最高读数也就120。
这里几乎是1.5倍。
我收起罗盘,走到戏院侧面。侧面有道小门,门虚掩着,锁已经锈坏了。
我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扑鼻而来。
里面是条狭窄的走廊,墙上贴着老电影的海报——《庐山恋》《小花》《少林寺》,都是八十年代的片子。
海报已经发黄卷边,在昏暗的光线下,上面的人像显得格外诡异。
走廊尽头是观众席。
我打亮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
观众席有上下两层,能坐五六百人。
舞台在正前方,深红色的幕布垂着,破了好几个大洞。
舞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太师椅,摆在正中央。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我立刻关掉手电,蹲下身。
阴阳眼在黑暗中依然清晰——那是个女人,穿着戏服,头戴点翠头面,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白小楼?
不,不对。
那身戏服不是《锁麟囊》里薛湘灵的装扮,而是《贵妃醉酒》里杨玉环的行头。
而且,通过阴阳眼,我看不到她身上有怨气。
只有一种空洞的、死寂的气息。
像是……一具空壳。
我慢慢靠近舞台,脚步极轻。地板发出“吱呀”的呻吟,在寂静的戏院里格外刺耳。
椅子上的女人没动。
我走到舞台边,抬腿跨上去。木制舞台地板已经腐朽,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活物上。
距离女人还有五步时,我停下。
“白小楼?”我试探着问。
没有回应。
我绕到她正面。
然后,倒吸一口冷气。
那不是真人。
是一具穿着戏服的人偶。
人偶做得极其精致,皮肤是蜡制的,光滑细腻,五官栩栩如生——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小口,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
但人偶的眼睛是闭着的。
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诡异的笑。
我伸手,想碰碰人偶的脸,确认材质。
指尖刚触到脸颊——
人偶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没有瞳孔。
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深不见底。
与此同时,整个戏院的灯,突然全亮了!
不是电灯,是那种老式的煤气灯,挂在观众席上方和舞台两侧,灯罩里燃着幽绿色的火焰,把整个戏院照得一片惨绿!
幕布“哗啦”一声拉开!
舞台上凭空多出一整套戏台摆设:桌椅、屏风、妆台,全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人偶从椅子上站起来。
它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它转过身,面向观众席——虽然它没有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着我。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从戏院的四面八方传来,层层叠叠,像有无数人在同时说话:
“客官……点戏么?”
我握紧袖中的判官笔。
“我想点《锁麟囊》。”
人偶的嘴角咧得更开了,几乎扯到耳根。
“《锁麟囊》……只给有缘人唱……”
“客官……你是有缘人么?”
它的头突然转了180度,脸朝后,背朝前,但身体没动。
然后,它开始倒退着走路,步伐僵硬,走向舞台后方。
那里有一面巨大的镜子,镶在雕花木框里。
镜子原本蒙着布,但人偶走到镜子前时,布自动滑落。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人偶。
而是一个穿旗袍的女人。
二十出头,梳着民国时期的发髻,面容清丽,但脸色惨白,眼神哀怨。
是白小楼。
她站在镜子里,看着我,嘴唇微动。
我听不见声音,但通过唇语,能读出来:
“救……我……”
下一秒,镜面泛起涟漪,白小楼的身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画面——
一个昏暗的房间,女人被绑在床上,几个男人围着她,狞笑。
女人在挣扎,在哭喊,但没人来救她。
画面一闪而过。
但足以让我明白那是什么。
人偶已经退到镜子旁,它的头转回来,恢复正位。
“客官……想听戏……得先买票……”
“票钱……是一条命……”
它的手抬起来,指向我。
“你的命……或者……她的命……”
话音刚落,观众席上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转头看去。
原本空荡荡的座位上,不知什么时候坐满了“人”。
它们都穿着民国时期的衣服,有长衫马褂,有旗袍洋装,但每一张脸都是模糊的,像蒙着一层雾。它们一动不动,只是“看”着舞台。
这些不是活人。
甚至不是完整的鬼魂。
是“记忆”。
是这座戏院在过去几十年里,承载的观众们的记忆碎片,被某种力量唤醒,凝固在这里。
人偶开始唱戏。
但不是《锁麟囊》。
是《贵妃醉酒》。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声音凄厉尖锐,完全不似人声,更像是用指甲刮黑板。
每唱一句,观众席上的“记忆”就清晰一分。
我看到它们的脸开始变化。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
但它们都在盯着我。
像是等着我做出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三枚问路钱,能测吉凶,也能暂时干扰阴气场。
我将铜钱抛向空中。
铜钱落地,呈“两正一反”的卦象。
凶中带吉,有生机,但需破局。
破局的关键……
我看向那面镜子。
白小楼刚才在镜子里求救,说明她的魂魄被禁锢在某个地方,很可能就是镜中世界。
而人偶是“看门人”,要进入镜中世界,必须通过人偶,或者……解决人偶。
但人偶身上没有怨气,它更像是个“工具”,被操控的傀儡。
真正的操控者,还没现身。
我决定赌一把。
“我要买票。”我大声说,“用她的命。”
我指着镜子。
人偶的歌声停了。
整个戏院陷入死寂。
观众席上的“记忆”们齐齐转头,看向镜子。
镜子表面再次泛起涟漪。
这次,浮现出的不是白小楼,而是一个男人的脸。
五十多岁,肥头大耳,戴着瓜皮帽,穿着绸缎马褂,一脸奸诈相。
戏院老板,金大牙。
他的嘴在动,声音从人偶那里传来:
“聪明……知道找正主……”
“但她的命……早就卖给我了……”
“你想要……得用别的来换……”
金大牙的脸在镜子里扭曲,笑容狰狞:
“三条命……换一条命……”
“你……给么?”
三条命。
他在讨价还价。
“哪三条?”我问。
镜子里的画面变了。
变成三个场景:
第一个,是沈青梧坐在电脑前查资料,浑然不觉身后站着一个黑影。
第二个,是我事务所的同事林薇,在酒吧喝酒,一个男人往她杯子里下药。
第三个,是我自己——画面里的我正走在这条街上,头顶的广告牌摇摇欲坠。
金大牙在威胁。
用我在乎的人,和我自己的命。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金老板,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我向前一步,踏上舞台中央。
“你死了七十多年,早该去投胎了。留在这里,困着白小楼,困着这些观众的执念,有什么意义?就为了继续当你的戏院老板,继续作威作福?”
镜子里的金大牙脸色阴沉下来。
“你懂什么……这是我的戏院……我的地盘……”
“活着的时候……谁都得听我的……死了也一样!”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整个戏院开始震动!
灰尘簌簌落下,煤气灯的火焰剧烈摇晃,光影乱舞!
观众席上的“记忆”们开始骚动,它们站起来,身影扭曲,发出低沉的呜咽。
人偶的头又转了180度,这次连身体也跟着转,像個扭曲的麻花。它张开嘴,嘴里没有舌头,只有黑洞。
黑气从它嘴里喷出,化作数条触手,向我卷来!
我早有准备。
左手一挥,三张破邪符甩出,在空中燃烧,化作三道火墙,挡住黑气触手!
同时,我冲向镜子!
判官笔点向镜面,朱砂符文在空中凝结:
“破!”
镜面应声而裂!
但裂纹中涌出的不是碎片,而是浓稠的黑水!
黑水落在地上,迅速蔓延,所过之处,地板腐蚀,冒出白烟!
人偶发出尖啸,整个舞台的地板开始塌陷!
我脚下不稳,向下跌落!
千钧一发之际,我右手抛出镇魂钉,钉在舞台边缘的木梁上,借力一荡,落在观众席第一排的座椅上。
低头看去,舞台已经变成一個深坑,坑底是翻涌的黑水,黑水中浮沉着无数白骨。
都是这些年来,误入戏院而死的人。
金大牙不仅困着白小楼,还在不断杀人,用生魂来维持他的“戏院”。
镜子彻底碎了。
碎片中,金大牙的身影走出来——不再是镜中影像,而是实体。
他比镜子里看起来更胖,肚子像個水缸,每走一步,身上的肥肉就颤抖一下。
但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嘴里伸出两根獠牙,手指变成利爪。
这不是普通的怨魂。
是“厉鬼”,而且是吞噬了多个生魂后,已经半实体的厉鬼。
乙级难度,名副其实。
“小子……有点本事……”金大牙的声音像破风箱,“但进了我的戏院……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他拍拍手。
观众席上的“记忆”们齐刷刷站起来,它们的身影开始融合,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模糊的人形,堵住了出口。
前后夹击。
“你的规矩?”我站直身体,擦掉嘴角的血——刚才强行使用破邪符,反震让我内脏受了点伤,“你的规矩就是强占民女,逼良为娼,死了还要继续害人?”
金大牙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
“那是她们命贱……戏子嘛……本来就是卖的……”
“白小楼不识抬举……我捧她当头牌……她倒跟我讲起贞节来了……”
“既然不给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伸出利爪,爪尖滴着黑水:
“你也是……多管闲事……就得死!”
话音未落,他庞大的身躯竟灵活得像只猫,猛扑过来!
速度太快!
我勉强侧身,利爪擦过胸口,长衫被撕裂,皮肤上留下三道血痕。
伤口火辣辣地疼,而且迅速变黑——有毒!
我后退,同时从背包里掏出解毒符,贴在伤口上。
符纸燃烧,黑血被逼出,但疼痛不减。
金大牙不给我喘息的机会,再次扑来!
这次,我没躲。
而是迎面冲上去!
在即将碰撞的刹那,我左手阴秤浮现,右手判官笔疾点!
判官笔点中金大牙的眉心,阴秤压在他的头顶!
金光与黑气激烈碰撞!
整个戏院都在摇晃!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观众席的座椅被气浪掀飞!
金大牙发出惨叫,身上的肥肉开始融化,变成黑色的油脂滴落。
但他的爪子也抓住了我的肩膀,指甲深深抠进肉里!
剧痛!
我能感觉到阴毒正在往骨头里钻!
“小子……跟我斗……你还嫩!”金大牙狞笑,“我能耗死你!”
他说的没错。
论持久战,我有血咒术,但用了可能自己也废了。
而金大牙吞噬了那么多生魂,阴气几乎无穷无尽。
必须速战速决。
我想到了镜子里的白小楼。
她求救,说明她想反抗,只是被禁锢。
如果……我能给她创造机会呢?
我咬破舌尖,含着一口精血,然后猛地喷出!
血雾在空中凝结,化作无数细小的血色符文——这是血咒术的初级应用,“血缚咒”。
血色符文缠上金大牙,像无数根细线,将他牢牢捆住!
他挣扎,但符文越收越紧,勒进肉里,滋滋作响!
“你以为这就能困住我?!”他咆哮,身上黑气爆发,血色符文开始断裂!
但我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在他全力对抗血缚咒的瞬间,我掏出了阳火雷。
木质的圆球,表面符文亮起红光。
我把它塞进金大牙张大的嘴里。
然后,向后急退!
“爆!”
阳火雷炸开!
不是火焰,而是纯粹的、灼热的阳气爆炸!
金大牙的身体像气球一样膨胀,然后“砰”地一声,炸成漫天黑雾!
黑雾中,无数张人脸浮现——都是被他吞噬的生魂,此刻终于解脱,发出无声的哀鸣,然后消散。
金大牙的核心——一团扭曲的黑色肉块,掉在地上,还在蠕动。
我走过去,判官笔点下。
肉块化作黑烟,彻底消失。
观众席上那个由“记忆”汇聚的人形,也随之崩塌,变回无数碎片,飘散在空气中。
戏院恢复了安静。
煤气灯一盏盏熄灭。
只有舞台深坑里的黑水,还在翻涌。
我走到坑边,往下看。
黑水深处,有一点白光在闪烁。
是白小楼的魂魄。
她被囚禁在最底层。
要救她,就得下去。
但我现在的状态很糟——肩膀伤口还在流血,阴毒虽然被压制,但没清除,血咒术消耗了大量精气,阳火雷也用掉了。
下去,可能上不来。
不下去,白小楼永远困在那里。
我犹豫了三秒。
然后,纵身跳进深坑。
黑水冰冷刺骨。
我下沉得很快,周围一片漆黑,只有下方那点白光在指引方向。
下沉了大概十几米,脚触到了底。
是淤泥,软绵绵的,像踩在尸体上。
白光就在前方,我走过去。
那是一个透明的气泡,气泡里,白小楼蜷缩着,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
她穿着朴素的旗袍,不是戏服,脸上也没有妆容,看起来很清秀,也很脆弱。
我伸手,触碰气泡。
气泡“啵”地一声破了。
白小楼睁开眼睛。
看到我,她先是一愣,然后露出恐惧的神色,往后缩。
“别怕。”我轻声说,“金大牙已经死了。我是来救你的。”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真假。
“真……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音。
“真的。”
她这才放松下来,眼泪涌出:“七十七年了……终于……”
“你想轮回吗?”我问,“我可以送你走。”
白小楼摇头。
“我还不能走。”她说,“我还有债没还。”
“债?”
“恩债。”白小楼站起身,虽然只是魂魄,但她的身形很稳,“当年我自杀后,有个人帮我收了尸,给我立了碑。我欠他一份恩情,得还了才能安心走。”
“那个人是谁?”
“他叫方砚秋,是个教书先生。”白小楼说,“我死后第三天,他偷偷来戏院,从后门把我的尸体运走,葬在城外的乱葬岗。他还给我烧了纸钱,说‘来世投个好人家’。”
她的眼神温柔起来:“那时候,没人敢管我的事。金大牙势力大,胡宗南更是军阀,谁沾上谁倒霉。只有他……一个穷教书先生,不怕死,给了我最后一点体面。”
“你想怎么还恩?”我问。
“他早就死了。”白小楼说,“但我感应到,他的后代还在。我想……托梦给他后人,告诉他,方家的恩情,我记着。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可以……”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她想用鬼魂的方式,庇护恩人的后代。
但人鬼殊途,长期接触,对活人没好处。
“我可以帮你传话。”我说,“你告诉我方家的后人现在在哪,我去找他们,把你的话带到。然后你就去轮回,好吗?”
白小楼想了想,点头。
“方先生有个孙子,叫方明轩,住在城东的锦绣花园,三栋502。他是个画家。”她说,“你告诉他,爷爷的恩情,白小楼永远记得。如果遇到难事,可以来戏院旧址烧三炷香,我会帮他一次——但只有一次,而且不能违背天理人伦。”
“好。”
我答应下来。
白小楼笑了,笑容很干净,像卸下了所有负担。
“谢谢你。”她说,“你是个好人。”
“我只是个讨债的。”我说。
“讨债的……”她若有所思,“那你讨完我的债了吗?”
“讨完了。”我说,“你的债是恩债,不是孽债。现在,你该走了。”
我拿出《阴账簿》,翻到空白页,用判官笔写下:
“白小楼,恩债已清,可入轮回。”
笔落,账页泛起金光。
白小楼的身影开始变淡,变得透明。
“等等。”她突然说,“还有件事……金大牙虽然死了,但这戏院里,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
“镜子。”她说,“那面镜子,不是普通的镜子。是金大牙从南洋弄来的‘摄魂镜’,能困住魂魄。镜子里……不止我一个。还有很多……被他害死的人,困在镜子深处。你得毁了那面镜子,不然它们永远出不来。”
我心头一沉。
镜子已经碎了,但碎片还在。
那些碎片……
“我知道了。”我说,“我会处理。”
白小楼最后看了我一眼,身影彻底消散。
金光收敛,账本上多了一行字:
“白小楼,往生。”
我收起账本,准备往上浮。
但这时,我感觉到脚下的淤泥在动。
低头看去。
淤泥中,伸出了一只手。
苍白,浮肿,手指紧紧抓住我的脚踝。
然后,第二只,第三只……
无数只手从淤泥里伸出来,抓住我的腿,我的腰,拼命往下拉!
是那些困在镜子里,还没解脱的魂魄!
它们把我当成了救命稻草,或者……新的替死鬼!
我挣扎,但手脚都被抓住,动弹不得。
阴寒之气从那些手传来,迅速蔓延全身,我感觉血液都要凝固了!
糟了!
这样下去,我会被活活拖进淤泥深处,成为它们的一员!
危急关头,我想到了血咒术。
以血为引,施展强力咒术,可以震开这些鬼手。
但代价是至少折寿一年。
没时间犹豫了!
我咬破舌尖,这次不是含血,而是直接念诵血咒:
“以我之血,燃我之魂,破!”
血雾从口中喷出,在空中凝结成一个巨大的血色符文,然后轰然炸开!
冲击波向四周扩散!
所有鬼手被震开,淤泥被掀飞,露出底下的东西——
一面巨大的、完整的镜子。
镜子镶嵌在坑底,镜面朝上。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我。
而是密密麻麻的人影。
男女老少,至少上百个,挤在镜子里,表情痛苦,嘴巴大张,像是在尖叫。
他们拍打着镜面,想出来。
但镜面纹丝不动。
这就是摄魂镜的本体。
金大牙把它埋在这里,用生魂喂养它,维持他的厉鬼之身。
现在金大牙死了,镜子失去了控制,但里面的魂魄还是出不来。
除非……彻底毁掉镜子。
我落在镜面上,踩上去感觉像踩在冰面上,滑而冷。
镜子里的人影看到我,更加疯狂地拍打,有的甚至开始磕头,像是在求我救他们。
但怎么救?
镜子是法器,普通手段毁不掉。
我想了想,掏出判官笔,蘸着自己的血,在镜面上画符。
画的是“破器符”,专门破坏法器的符文。
符文画完,金光亮起。
镜面开始龟裂,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
镜子里的人影露出欣喜的表情。
但下一秒,裂纹停住了。
镜子没碎。
只是多了几道裂痕。
力量不够。
我的血,加上判官笔的灵力,只能伤到它,毁不掉它。
需要更强大的阳气,或者……至阳之物。
我想到了养魂玉。
但那是温养魂魄的,不能用来破坏。
还有什么?
对了。
太阳。
至阳至刚。
但现在才凌晨三点,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
我能撑三个小时吗?
镜子里的人影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它们开始躁动,有的在撞镜面,有的在哭泣。
而镜子本身,开始反击。
镜面泛起涟漪,涟漪中伸出无数条黑色的触手,缠向我!
这些触手比金大牙的更加阴毒,碰到皮肤,立刻开始腐蚀!
我后退,但触手太多,几乎封死了所有退路!
只能硬抗了!
我左手阴秤,右手判官笔,同时运转,金光护住全身!
触手碰到金光,发出“滋滋”的声响,被灼烧掉,但立刻又有新的伸出来!
这是消耗战。
而我的精气和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
肩膀的伤口又开始流血,阴毒在体内乱窜,眼前阵阵发黑。
快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口哨声。
三声口哨,从坑顶传来。
是沈青梧!
她怎么来了?!
“周先生!我找到了破镜的方法!”她的声音从上面传来,“镜子背面!镜子的背面刻着咒文,那是它的弱点!毁了咒文,镜子就破了!”
我精神一振。
但怎么看到镜子背面?
镜子埋在地下,背面朝下。
除非……把镜子翻过来。
可能吗?
这镜子至少有几吨重。
但没别的选择了。
我咬破手指,用血在掌心画了一道“搬山符”——这是丙级符咒里最耗精气的一种,能暂时增强力量。
画完,我感觉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强行稳住,双手按在镜面上。
“起!”
镜子动了。
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开始倾斜。
一寸,两寸……
镜子里的人影也在帮忙,它们用身体抵住镜面,从里面往外推!
内外合力!
镜子终于翻了过来!
背面朝上!
上面果然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用朱砂写成,虽然年代久远,但依然鲜红如血。
我举起判官笔,用尽最后的力气,点向咒文中心!
笔尖触到的刹那——
咒文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化作无数光点,四散飞溅!
镜面彻底碎裂!
不是裂痕,而是粉碎!
无数碎片飞起,在黑暗中闪着微光,像一场倒流的流星雨。
镜子里的人影,全部飘了出来。
它们站在坑底,对我鞠躬,然后一个个消散,去往该去的地方。
最后一个离开的,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得破破烂烂。她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样东西。
是一枚铜钱。
很旧,但擦得很干净。
然后她也消失了。
我握着那枚铜钱,瘫坐在坑底。
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连手指都动不了。
意识开始模糊。
朦胧中,我听到沈青梧在上面喊:
“周先生!你还好吗?我下来救你!”
“别下来……”我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我听到了绳索滑动的声音。
一束光打下来。
沈青梧系着安全绳,从上面降下来,手里还拿着个手电筒。
看到我的样子,她倒吸一口冷气:“我的天……你……”
她快速降到我身边,检查我的伤势。
“肩膀伤口很深,中毒了……得马上送医院!”她想扶我起来。
我摇头:“不能去医院……这种伤……医院治不了……”
“那怎么办?”
“送我回家……我床头柜里……有药……”
沈青梧点头,用力把我扶起来,绑在安全绳上,然后对上面喊:“拉!”
绳子缓缓上升。
我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坑顶的月光。
很亮。
醒来时,是在我家的床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刺眼。
我动了动,浑身剧痛,像被卡车碾过。
“别动。”沈青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端着碗粥走进来,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昏迷了两天。”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伤口我帮你处理了,用的你柜子里的药膏——那是什么药?涂上去伤口里的黑血自己流出来了,然后就开始愈合,太神奇了。”
系统商城的“祛阴膏”,100阴德一罐,贵但有效。
“谢了。”我的声音很沙哑。
“应该我谢你。”沈青梧坐在床边,低头搅着粥,“那天晚上,我看到戏院里又是光又是火的,吓死了。后来听到你跳进坑里的声音,我就跑去找工具,找到施工队留下的安全绳……还好赶上了。”
她抬头看我,眼神复杂:“周先生,你每次做任务,都这么……拼命吗?”
“习惯了。”我说。
“值得吗?”她问,“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鬼魂,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我说,“是债。它们欠了债,就该还。我收了债,就该送它们走。这是我的‘道’。”
沈青梧似懂非懂。
“对了,这个还你。”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那个小女孩给你的。”
我接过铜钱。
入手温热。
通冥耳自动触发,听到了小女孩的声音,很轻:
“谢谢哥哥。”
就四个字。
然后什么都没了。
我把铜钱握在掌心。
“白小楼的恩情,我帮你传了。”沈青梧说,“我昨天去了锦绣花园,找到方明轩。他一开始不信,但我拿出了白小楼的照片——我从老报纸上复印的,他爷爷留下的遗物里也有,他就信了。他说,谢谢白小姐还记得,但方家现在很好,不需要帮忙。他让我转告白小姐,安心去吧。”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
“还有件事。”沈青梧表情严肃起来,“我在调查戏院的时候,发现金大牙背后,可能还有人。”
“什么意思?”
“金大牙一个戏院老板,怎么会有南洋的摄魂镜?而且,他死后变成厉鬼,还懂得用生魂喂养镜子,维持自身——这不像是一个普通恶霸能做到的。”沈青梧说,“我觉得,有人在教他,或者说……在利用他。”
我皱起眉。
“有线索吗?”
“有一张老照片。”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复印件,“是从一个老警察的遗物里找到的,民国三十七年,金大牙和一个人的合影。”
照片上,金大牙点头哈腰地站在一个男人身边。
那男人穿着西装,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手里拿着一根手杖,手杖的顶端,镶嵌着一颗黑色的珠子。
珠子的形状,像一只眼睛。
“这个人是谁?”我问。
“不知道。”沈青梧摇头,“照片背面只写了一个字:‘师’。”
师?
师父?军师?还是……某种代号?
我看着那颗像眼睛的黑珠子,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个人,可能还在。
而且,可能和更多的“阴债”有关。
手机震动。
系统发来新消息:
【任务完成:戏院幽魂】
【完成度:95%(未能彻底摧毁摄魂镜碎片,扣除5%)】
【获得奖励:阴德800点,养魂玉充能加速(剩余时间:35天)】
【新任务预发布:十五天后,城北孤儿院旧址,有阴童唱诵往生咒,持续七日不绝】
【任务难度:乙级+】
【是否接取?】
乙级+。
比乙级还高半级。
我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看手中的铜钱。
铜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接。”
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