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后的第三天,我能下床了。
肩膀的伤口结了痂,阴毒清除了大半,但精气损耗严重,走路都发虚。
沈青梧每天过来送饭,顺便帮我查资料——她现在完全成了我的“后勤部长”,而且似乎乐在其中。
“城北孤儿院,原名‘圣心慈幼院’,民国二十一年由法国传教士创办,五十年代收归国有,改名‘红星孤儿院’,八十年代末废弃。”她一边给我盛汤,一边背书似的念叨,“奇怪的是,关于这家孤儿院的记录很少,连本地档案馆都只有几份批文,没有具体的入院和离院名单。”
“废弃原因呢?”我问。
“官方说法是建筑老旧,不符合安全标准。但附近的老居民说,那里闹鬼。”沈青梧压低声音,“说是半夜能听见小孩的哭声和唱歌声,唱的还不是儿歌,是……往生咒。”
往生咒。
佛教超度亡魂的经文。
一群阴童唱诵往生咒,是想超度自己,还是想超度别人?
“还有更邪门的。”沈青梧拿出平板,调出一张照片,“这是去年一个探险博主偷偷进去拍的,你看墙上。”
照片是孤儿院走廊,墙壁斑驳,但能看清上面用红色颜料写满了字。
“这是什么文字?”我问。
“我请教了民俗学的教授,他说这可能是‘鬼书’——一种民间巫术用的符文,用来禁锢灵魂。”沈青梧放大照片,“你看这些符文的排列,像不像一个巨大的阵法?”
确实像。
整面墙的符文,隐隐组成一个圆形图案,中心空着,像是等着填什么东西进去。
“那个探险博主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疯了。”沈青梧语气沉重,“从孤儿院出来后就精神失常,整天说‘小孩在叫我’。送去精神病院治疗了半年,上个月出院,但人已经废了,见不得小孩,一听小孩哭就发疯。”
我盯着照片,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乙级+的任务,果然不简单。
“另外,”沈青梧切换页面,“我查到孤儿院最后任院长姓杜,叫杜文山,1990年退休,1992年病逝。他有个儿子叫杜明,现在五十多岁,在城北开一家殡葬用品店。我打算下午去拜访他,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你伤还没好……”
“已经能动了。”我站起来,走了几步,“而且,这种地方,你去我不放心。”
沈青梧看了我一会儿,点头:“那行,但你得答应我,别逞强。”
下午两点,我们到了城北。
杜明的殡葬用品店开在一条老街上,店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明记寿材”,玻璃橱窗里摆着纸人纸马、花圈挽联,还有几口小棺材模型。
店里很暗,只有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看报纸。
听到推门声,他抬起头,眼神浑浊,打量着我们。
“买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杜老板是吧?”沈青梧上前,“我们是民俗研究会的,想打听一下红星孤儿院的事。”
杜明的脸色立刻沉下来。
“不知道。”他低头继续看报纸,“那地方早没了,没什么好打听的。”
“您父亲杜文山是最后一任院长,我们想了解一些历史……”
“我爸死了二十多年了,有什么好了解的?”杜明打断她,“你们走吧,我还要做生意。”
沈青梧还想说什么,我拉住她,走上前。
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戏院小女孩给我的那枚,放在柜台上。
杜明瞥了一眼,眼神微变。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买消息。”我说,“这枚铜钱,换您知道的关于孤儿院的事。”
杜明盯着铜钱看了很久,伸手拿起来,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光绪通宝……老东西了。”他抬起头,眼神锐利了些,“你们到底想知道什么?”
“墙上的符文,是谁画的?”我问。
杜明的手抖了一下。
“你们……进去了?”
“没有,看过照片。”
他松了口气,但又紧张起来:“那东西不能碰。谁碰谁倒霉。”
“为什么?”
杜明犹豫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站起身:“跟我来。”
他带我们走进里屋。里屋更暗,只点着一盏小灯,供桌上摆着他父亲的遗照——一个清瘦的老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杜明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然后坐下。
“我爸临终前,跟我说过一些事。”他缓缓开口,“他说,孤儿院那地方,不干净。不是建筑问题,是下面……埋了东西。”
“什么东西?”沈青梧问。
“不知道。”杜明摇头,“我爸也不清楚。他说孤儿院建的时候,是法国人选的址,当时挖地基,挖出来一个石匣子,里面是空的,但匣子表面刻满了那种符文。法国人请了和尚来看,和尚说匣子是用来镇邪的,不能动,就原样埋回去了。”
“后来呢?”
“后来孤儿院建成了,一直相安无事。直到六十年代……”杜明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文革的时候,红卫兵破四旧,不知道从哪听说地下有‘封建残余’,就去挖。真把那个石匣子挖出来了,还砸开了。”
“砸开之后呢?”
“里面是空的。”杜明说,“但砸开的人,三天内全死了。死状很惨,七窍流血,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当时说是传染病,但私下里流传,是触怒了地下的东西。”
沈青梧脸色发白:“那墙上的符文……”
“是后来补的。”杜明说,“我爸说,七十年代初,上面派了个‘专家’来,在孤儿院内外墙上画满了那种符文,说是镇宅。画完之后,怪事确实少了,但孤儿院的孩子……开始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不爱说话,眼神呆滞,像丢了魂。”杜明回忆着,“而且他们晚上会梦游,聚在院子里,手拉手转圈,嘴里念着什么。守夜的人听见了,说是往生咒。我爸找过那个专家,专家说没事,是孩子们在超度地下的亡魂。”
超度亡魂。
一群孤儿,超度谁?
“那个专家叫什么?”我问。
“不知道,我爸只叫他‘廖先生’。”杜明说,“廖先生画完符文就走了,再没出现过。但孤儿院的情况越来越糟,孩子接二连三生病,有的死了,有的疯了。到八十年代,实在撑不下去,就关了。”
他看向父亲的遗照:“我爸退休后,一直做噩梦,梦见那些孩子围着他说‘院长,好冷’。他临死前还念叨,说对不起那些孩子,没保护好他们。”
屋里陷入沉默。
只有香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杜老板,”我开口,“您父亲有没有留下关于石匣子或者廖先生的资料?比如照片、笔记之类的?”
杜明想了想,起身走到一个老旧木柜前,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铁盒子。
“我爸的遗物,我一直没动过。”他把盒子递给我,“你们自己看吧,看完放回去就行。但有一点——别再去那地方。真的,会死人的。”
我接过盒子,道了谢。
杜明送我们到门口,最后说:“那枚铜钱,我收了。就当是给我爸积点阴德。你们……好自为之。”
回到车上,我打开铁盒子。
里面是一些老照片、几本工作笔记,还有一张泛黄的地图。
照片大多是孤儿院的集体照,孩子们穿着统一的衣服,站在院子里,表情木然,眼神空洞。有一张是杜文山和一个人的合影——那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罗盘。
应该就是廖先生。
沈青梧翻看工作笔记,里面记录着孤儿院的日常开销、孩子数量等,没什么特别。但在最后一本的末尾,有一页被撕掉了,只留下一点残角。
残角上有一个模糊的图案。
我拿起来,对着光看。
像是一只手,手指扭曲,握着一把匕首。
匕首刺向一个婴儿。
图案下面有一行小字,只剩一半:
“……祭……必须……童男童女……”
祭。
童男童女。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看地图。”沈青梧说。
地图是孤儿院的平面图,手工绘制,很详细。主楼、食堂、宿舍、操场都标出来了,但在地下室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两个字:
“禁入”
地下室。
石匣子原来埋的地方。
“去吗?”沈青梧问。
“去。”我把东西收好,“但不是现在。晚上去,白天人多眼杂。”
“那我回去准备装备。”她说,“夜视仪、对讲机、还有……防身的东西。”
“你不用去。”我说。
“我必须去。”沈青梧很坚持,“那种地方,一个人太危险。两个人好歹有个照应。而且,我答应过要帮忙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决心。
“好吧。”我妥协了,“但一切听我指挥。如果我让你跑,你必须立刻跑,不要回头。”
“成交。”
晚上十点,我们到了孤儿院旧址。
这里比戏院更偏僻,周围全是待拆迁的平房,一个人影都没有。
孤儿院是栋三层红砖楼,窗户全都用木板钉死了,大门上贴着封条,但已经被人撕开过。
我们绕到后面,找到一扇破窗,翻了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
地上散落着破烂的玩具、课本、还有小鞋子。
沈青梧蹲下身,捡起一只小小的布鞋,鞋面已经烂了,但还能看出是红色的。
“这里的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她轻声说。
我没回答,打开罗盘。
指针疯狂旋转,最后指向地下室的方向,读数直接爆表——超过300。
比戏院还高。
“走。”我说。
地下室入口在厨房后面,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没有锁,但用铁链缠着,链子上挂着一把大锁,已经锈死了。
我拿出钳子,准备剪断铁链。
手刚碰到锁,耳边突然响起了歌声。
很轻,很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童声合唱,但唱的不是儿歌,而是低沉的、带着某种韵律的经文: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往生咒。
那些阴童,开始唱了。
沈青梧脸色发白,握紧了手里的防狼喷雾——她唯一的“武器”。
“别怕。”我低声说,“它们只是在重复生前的行为。”
我剪断铁链,推开铁门。
一股阴冷的气流涌出,带着浓烈的腐臭味。
门后是向下的楼梯,深不见底。
我们一前一后走下去。
楼梯很长,至少下了三层楼的高度才到底。
底下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是防空洞,墙壁是水泥的,上面画满了那种红色符文——比照片上看到的更密集,更扭曲。
空间中央,放着一个石匣子。
大约一米长,半米宽,表面刻满了符文,和墙上的同源。
匣子盖子是打开的,里面空荡荡的,但匣子底部有一滩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涸发黑。
血迹。
而且不止一层,是层层叠叠,像是反复泼洒过。
石匣子周围,用白粉画了一个圈,圈里摆着十二个小碗,每个碗里都盛着黑色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是血。
陈年的血。
“这是……祭坛?”沈青梧声音发颤。
“嗯。”我走近石匣子,蹲下身查看。
匣子内部的符文,和外面的略有不同,更加古老,更加复杂。
我用判官笔蘸了点朱砂,在掌心画了个解读符,按在符文上。
通冥耳触发。
听到了混乱的声音:
“救命……”
“好痛……”
“妈妈……”
“不要杀我……”
全是孩子的声音,有男有女,年龄都不大,最大的可能也就十来岁。
它们在哭,在求饶,在惨叫。
我收回手,脸色难看。
“这个石匣子,不是镇邪的。”我说,“是养邪的。有人用童男童女的血,在这里养某种东西。”
沈青梧捂住嘴:“那些孤儿……”
“可能都被献祭了。”我站起身,环顾四周,“墙上的符文,不是镇压,而是禁锢——把孩子们的魂魄禁锢在这里,成为养料。”
歌声更清晰了。
不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就在这个空间里回荡。
四面八方。
我抬头看去。
天花板上,浮现出一个个小小的影子。
它们像壁虎一样倒挂着,头朝下,四肢扭曲,但脸是朝前的一张张孩童的脸,苍白浮肿,眼睛黑洞洞的,嘴巴大张着,在唱歌。
往生咒。
它们在超度自己,却永远无法超度。
“退后。”我把沈青梧拉到身后。
同时,判官笔已在手。
天花板上的影子开始动。
它们松开了手,一个个掉下来,落在地上,却没有发出声音。
落地后,它们站起来,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
一共有十二个。
对应那十二个碗。
它们围成一个圈,把我们围在中间。
歌声停了。
它们齐刷刷地看向我们,黑洞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恶意。
然后,它们同时开口,声音重叠:
“哥哥……姐姐……陪我们玩……”
沈青梧抓紧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怎么玩?”我问。
“捉迷藏……”它们说,“我们藏……你们找……找到了……就能活……找不到……就留下来……永远陪我们……”
话音落下,它们的身影开始变淡,像墨汁滴进水里,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地下室,只剩下我和沈青梧。
还有那十二个空碗。
“它们……去哪了?”沈青梧颤抖着问。
“没走。”我说,“就在这个空间里,只是我们看不见了。”
我掏出三枚问路钱,抛向空中。
铜钱落地,呈“三反”的卦象。
大凶。
无解。
“我们得找到它们。”我说,“十二个,一个都不能漏。否则……”
“否则会怎样?”
“否则我们就会成为第十三个和第十四个。”我看向那些碗,“永远留在这里,成为它们的玩伴。”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怎么找?”
我拿出罗盘,指针在疯狂乱转,根本无法定位。这里的阴气太浓,干扰了一切探测手段。
只能用笨办法。
“它们说捉迷藏,那就有藏的地方。”我观察四周,“这个地下室看起来空空荡荡,但一定有隐藏的空间。找暗门、夹层、或者……地下还有一层。”
我们分头行动,敲打墙壁和地面,寻找空洞的声音。
找了大概十分钟,沈青梧突然叫我:“周先生,这里!”
她站在石匣子旁边,指着地面。
地面上有一个很小的凹槽,形状像一只小手。凹槽里积满了灰尘,但能看出经常被触摸,边缘很光滑。
“这是……”沈青梧伸手想去摸。
“别碰!”我拉住她。
但已经晚了。
她的指尖碰到了凹槽。
整个地下室开始震动!
地面裂开,石匣子旁边的地板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洞口!
洞里涌出更浓的腐臭味,还有一股刺骨的阴寒!
洞口下方,是另一个空间。
更小,更暗。
但能看见,里面堆满了东西。
是小棺材。
十二口小棺材,整齐地排列着,每口棺材盖子上都贴着一张黄符,符纸上写着生辰八字。
棺材没有封死,盖子虚掩着。
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躺着小小的、干瘪的尸体。
穿着破烂的衣服,脸已经烂了,只剩下骷髅。
但它们的眼睛位置,嵌着两颗黑色的珠子。
和戏院照片里那个男人手杖上的珠子,一模一样。
“这是……那些孩子?”沈青梧声音哽咽。
“不止。”我跳下去,落在棺材中间。
空间不大,刚好容纳十二口棺材。墙壁上刻满了符文,但和上面的不同,这里的符文是金色的,像是用金粉画的。
我走到一口棺材前,小心地掀开盖子。
里面的尸体果然是个小孩,大概七八岁,穿的衣服是孤儿院的制服。
但它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青铜匕首,已经锈迹斑斑。
匕首刺穿了一个布偶——布偶做得粗糙,但能看出是个婴儿形状,胸口绣着一个字:
“祭”
献祭。
用孩童的生命,献祭给某个“东西”。
我看向其他棺材,每一具尸体胸口都插着匕首,都刺穿了一个婴儿布偶。
这是某种邪恶的仪式。
用童男童女的血肉,滋养某种……婴灵?
不对。
如果是婴灵,为什么要用这么多孩子?
而且,为什么要唱往生咒?
它们想超度的,可能不是自己,而是……
我猛地抬头,看向空间的最里面。
那里有一张石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穿着红色的衣服,头戴金冠,脸上盖着黄布。
身形很小,像個婴儿,但四肢已经长大,比例诡异。
我走近,掀开黄布。
下面是一张干瘪的脸,皮肤紧贴骨头,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大张着,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它的胸口,也插着一把匕首。
但匕首刺穿的,不是布偶,而是一颗心脏。
已经干缩发黑的心脏。
心脏上贴着一张符,符上写着:
“长生”
长生。
又是这个词。
陈世昌想用转生阵求长生,这里用十二童男童女献祭,也是为了长生?
为谁长生?
床上这个“东西”,是谁?
我伸手,想揭开符纸。
指尖刚触到——
棺材里的十二具尸体,同时坐了起来!
它们转头,黑洞洞的眼眶“看”向我。
然后,它们开口,声音不再是孩童的稚嫩,而是苍老、嘶哑,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打扰……圣婴……者……死!”
十二具尸体从棺材里爬出来,动作僵硬但迅速,向我扑来!
我后退,同时甩出三张破邪符!
符纸在空中燃烧,金光炸开,击中前三具尸体!
它们惨叫一声,身上冒出黑烟,但没倒下,继续冲来!
更糟的是,上面的空间里,那十二个阴童的幻影也出现了,它们从洞口飘下来,堵住了退路!
前后夹击!
“周先生!”沈青梧在上面喊,“我拉你上来!”
“别下来!”我喝道,“待在上面!”
但已经晚了。
一具尸体突然转向,扑向洞口,抓住了沈青梧的脚踝!
她惊叫一声,被拖了下来!
我冲过去,判官笔点向那具尸体的手臂!
笔尖刺入,黑血喷溅!尸体吃痛松手,我趁机把沈青梧拉到身后!
“没事吧?”
“没、没事……”她脸色惨白,但还算镇定,“这些东西……怎么打不死?”
“它们不是普通的尸变。”我观察着,“它们是‘尸傀’,被咒术控制,核心在心脏。得毁掉心脏才行。”
但十二具尸傀,加上十二个阴童幻影,数量太多。
硬拼不行。
我想到了血咒术。
但用一次,我可能直接昏迷。
而且,血咒术范围攻击,会伤到那些阴童的魂魄——它们已经够可怜了,不该魂飞魄散。
得找别的办法。
我看向石床上的“圣婴”。
它是核心。
毁了它,尸傀就会失去控制。
但怎么靠近?
尸傀和阴童把石床围得水泄不通。
“沈青梧。”我低声说,“待会儿我冲过去,你往反方向跑,吸引一部分注意力。”
“不行!太危险了!”
“听我的!”我推了她一把,“跑!”
沈青梧咬牙,转身就跑!
果然,三具尸傀和几个阴童追了过去!
机会!
我冲向石床!
剩下的尸傀和阴童立刻围上来!
我左手阴秤,右手判官笔,同时运转,金光护体,硬生生撞开一条路!
冲到石床边,我伸手去拔那把匕首!
但手刚碰到——
“圣婴”的眼睛,睁开了。
血红色的眼睛,像两颗燃烧的炭。
它张开嘴,发出尖锐的、不像婴儿的啼哭:
“哇——!”
音波炸开!
我像被重锤击中胸口,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喉咙一甜,喷出一口血!
阴秤和判官笔脱手!
“周彻!”沈青梧想冲过来,但被尸傀拦住。
“圣婴”从石床上坐起来,它拔出胸口的匕首,握在手里。
匕首上的心脏掉在地上,还在微微跳动。
它跳下床,向我走来。
动作不像婴儿,而像个成年人,步伐沉稳。
它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血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非人的审视。
然后,它举起匕首,刺向我的心脏!
我咬牙,准备用最后的手段——燃烧精血,施展同归于尽的血爆术。
但就在匕首即将刺中的刹那——
一道金光从上方射下,击中“圣婴”!
它惨叫一声,被击退好几步!
匕首脱手!
我抬头看去。
洞口处,站着一个人。
穿着灰色的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手里拿着一柄桃木剑,剑尖还在滴血。
是个老道士。
他跳下来,落在我们之间,背对着我,面对“圣婴”。
“孽障!”老道士喝道,“当年让你逃了一缕残魂,没想到你竟在此地借童男童女之血重生!今日贫道必灭你!”
“圣婴”发出愤怒的嘶吼,身上的红衣鼓胀,黑气爆发!
整个空间开始崩塌!
碎石簌簌落下!
“带她走!”老道士对我喊,“这里交给我!”
我没犹豫,爬起来,捡起阴秤和判官笔,冲向沈青梧。
她那边还有三具尸傀,我直接甩出镇魂钉,钉住它们,然后拉着她就往洞口跑!
“等等!”沈青梧挣扎,“那个道长……”
“他比我们能打!”我吼道,“快走!”
我们爬上洞口,回头看去。
老道士和“圣婴”已经战成一团!金光与黑气碰撞,整间地下室都在震动!
“走!”
我拉着沈青梧冲出地下室,冲出孤儿院,一直跑到外面的空地上。
刚停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孤儿院的主楼,塌了。
尘土冲天而起。
过了很久,尘埃落定。
废墟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是老道士。
他道袍破损,嘴角有血,但还站着。
手里提着桃木剑,剑尖挑着一颗黑色的珠子——和那些棺材里尸体眼睛里的珠子一样,但更大,更暗。
他走到我们面前,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沈青梧。
“你们没事吧?”他问,声音疲惫。
“没事。”我盯着他,“道长是……”
“贫道廖清风。”他说,“那个‘廖先生’,就是我父亲。”
我和沈青梧对视一眼。
“您父亲当年……”
“我父亲是茅山弟子,当年奉命来此镇压邪物。”廖清风看着手中的黑珠,“但他道行不够,只勉强封住,没能彻底消灭。临终前嘱托我,一定要完成这件事。我找了它三十年,今天终于……”
他咳嗽起来,咳出血。
“道长!”沈青梧想扶他。
他摆手:“我没事,只是伤了元气。倒是你们……”他看向我,“小友身负阴账,是讨债人吧?”
我一惊:“道长知道?”
“我父亲提过。”廖清风说,“他说这世间有一种人,专门了结阴阳债务,维持平衡。没想到今日能见到。”
他顿了顿,又问:“小友可曾见过一个手持黑珠手杖的人?”
戏院照片里那个人!
“见过照片。”我说,“他是谁?”
“他叫‘阴目先生’,是个邪修。”廖清风神色凝重,“他专门收集惨死之人的怨气,炼制成‘阴目珠’,用来窥探阴阳,施展邪术。孤儿院的献祭仪式,就是他设计的。那颗石匣子,是他留下的。”
“他的目的是什么?”我问。
“长生。”廖清风说,“但不是普通的长生,而是‘尸解仙’——用童男童女的纯净魂魄,炼制成‘仙胎’,然后夺舍重生。这个‘圣婴’,就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新身体。可惜当年仪式被打断,只完成了一半。”
所以“圣婴”才会半人半尸,不人不鬼。
“那他现在在哪?”沈青梧问。
“不知道。”廖清风摇头,“他行踪诡秘,可能在国内,也可能在海外。但既然‘圣婴’在这里复苏,说明他快回来了。他要完成当年的仪式,真正重生。”
他把黑珠递给我:“这颗‘阴目珠’是‘圣婴’的核心,你拿着。如果遇到阴目先生,它能帮你识别他的伪装。但小心,这东西邪性很重,长期接触会侵蚀心智。”
我接过珠子,入手冰凉,能感觉到里面涌动的怨念。
“道长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问。
“我要回山闭关疗伤。”廖清风说,“但阴目先生的事,不能不管。小友,如果你再遇到他,或者发现他的踪迹,务必通知我。”
他给了我一张符纸,上面写着电话号码。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他说,“另外,孤儿院这些孩子的魂魄,我会做法事超度。你们……辛苦了。”
他向我们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步履蹒跚地走进夜色。
我和沈青梧站在废墟前,很久没说话。
孤儿院的残骸在月光下像一具巨大的尸体。
而那些孩子的魂魄,终于可以安息了。
“周先生。”沈青梧轻声说,“我们……回家吧。”
“嗯。”
我们转身离开。
走到街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废墟上空,飘着淡淡的金光,像是萤火虫,缓缓上升,消散在夜空中。
那是往生的光。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四点。
我把阴目珠放进一个特制的木盒里,贴上封印符。这东西不能长时间带在身上。
沈青梧在沙发上睡着了,她太累了。
我给她盖了条毯子,然后坐在椅子上,打开《阴账簿》。
新的一页已经浮现:
“任务完成:孤儿怨”
“完成度:100%”
“获得奖励:阴德1200点,养魂玉充能加速(剩余时间:15天)”
“特殊奖励:阴目珠(乙级邪物,已封印)”
账本往后翻,出现了新的记录:
“债务清算:圣心慈幼院十二童魂,往生。”
“债务清算:杜文山,执念已解。”
“新增债务:阴目先生,炼制邪物,残害无辜,待讨。”
阴目先生。
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戏院的金大牙背后有他,孤儿院的献祭仪式是他设计的,他还在寻找长生之法。
而且,他可能快回来了。
我看着木盒里的阴目珠,珠子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一只眼睛,在静静地看着我。
手机震动。
廖清风发来一条短信:
“小心。阴目珠会吸引同类。你持有它,他可能会来找你。”
我回复:
“让他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