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秦飞,一个本该死在三年前那场车祸里的人。
但我活下来了。
以一种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方式。
此刻,我正坐在前往西南边陲小镇的长途汽车上,窗外是连绵不绝的群山。
暮色正从山谷间缓缓爬升,像某种粘稠的黑色液体,一寸一寸吞噬着最后的天光。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到达本次终点站——云溪镇。请携带好您的行李物品,有序下车。”
车厢广播响起时,我旁边的陆欣恰好睁开眼睛。
她睡得并不安稳,从上车开始就在做噩梦,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去,手指冰凉。
“又梦见了?”我问。
陆欣点点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喉结滚动。
她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过分苍白,像上好的瓷器,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还是那个戏台。”她说,声音有些哑,“红绸子,灯笼,还有……那些观众。”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窗外。
三天前,我和陆欣同时被拉入了一个叫做“阴戏台”的系统。没有询问,没有选择,就像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生生在我们和正常世界之间划开了一道口子。
当时我们正在图书馆查资料——陆欣是我的研究生同学,研究方向是中国古代民俗,尤其是戏曲与祭祀仪式的交叉部分。
我正在帮她整理一份关于西南地区“阴戏”的文献综述。
然后,那道冰冷的声音就在我们脑海中同时响起:
【检测到符合条件者:秦飞、陆欣】
【正在绑定‘阴戏台’系统……绑定成功】
【新手任务已发布:前往云溪镇,观看一场完整的《夜半鬼嫁》】
【任务时限:72小时】
【失败惩罚:永久留于戏中】
紧接着,我们的视网膜上就浮现出了一个半透明的面板。我的面板显示着:
【姓名:秦飞】
【年龄:26】
【体质:7(常人平均为5)】
【智力:14(常人平均为7)】
【感知:9(常人平均为5)】
【当前技能:无】
【道具:无】
【任务积分:0】
【特殊权限:待解锁】
陆欣的面板和我的大同小异,只是智力是12,感知却有11。
她说她能“感觉到”一些东西,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
系统还给了我们一个所谓的“新手礼包”。
我打开后得到了两样东西:一本破旧的线装书《阴戏谱》,以及一个叫做“阴阳眼(临时)”的一次性技能,持续时间三十分钟。
陆欣得到的是一个铜质铃铛和一把巴掌大小的桃木剑。
“这到底是什么?”三天来,陆欣问过我不下十次。
“不知道。”我每次都这么回答,“但既然来了,就只能往前走。”
汽车缓缓停靠在路边,这里与其说是车站,不如说是一块稍微平整些的土坡。
几间低矮的砖房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山脚下,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孤独。
我们提着行李下车,山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植物腐烂的气息。
司机没有多停留,车门一关就掉头开走了,尾灯在蜿蜒的山路上迅速缩小,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现在怎么办?”陆欣裹紧外套,她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我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面除了任务信息外,又多了一行小字:
【云溪镇招待所已为您预留房间,请于晚九点前入住】
下面还有一个简陋的地图标记。
“先找个地方住下。”我说。
镇子很小,沿着唯一的一条石板路走,不到十分钟就能从这头走到那头。
两旁的房屋大多是老旧的木结构,瓦片上长着厚厚的青苔,檐角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路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门窗后闪过一双眼睛,也在我们看过去时迅速隐去。
招待所在镇子尽头,是一栋两层楼的建筑,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云溪招待所”五个字,漆已经斑驳脱落。
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混合着劣质香薰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太太,正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我敲了敲柜台。
老太太猛地惊醒,浑浊的眼睛看向我们,瞳孔在昏暗的灯光里收缩了一下。
“住宿?”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预订了房间,姓秦。”我说。
老太太翻了翻手边一个破烂的本子,手指在纸页上缓慢移动,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们。
“二楼,最里面那间。”她递过来一把铜钥匙,钥匙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晚上十点后不要出门。”
“为什么?”陆欣问。
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打瞌睡,仿佛我们不存在。
我们拿着钥匙上楼。木楼梯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走廊很窄,墙壁上贴着早已发黄的旧报纸,头顶的灯泡忽明忽暗,投下摇晃的影子。
最里面的房间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门神画像,但画像上的秦琼和尉迟恭的脸都被什么东西划花了,看不清五官。
我用钥匙打开门,房间比想象中还要简陋:一张双人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面已经模糊不清。
陆欣放下行李,走到窗边往外看。
窗外是黑沉沉的山影,远处的山林里隐约有几点微弱的火光在移动。
“那是什么?”她小声说。
我走到她身边,那些火光正在缓慢地朝着镇子的方向移动,像一串漂浮的鬼火。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们检查了一遍房间,没发现什么异常。我打开系统面板,任务倒计时显示还有六十七小时十四分钟。
“先休息一下。”我说,“明天一早去打听戏台的事。”
陆欣点点头,但她显然睡不着,坐在床上翻看那本《阴戏谱》。我则开始整理思路。
这个系统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选中我们?
任务所谓的“观看一场完整的《夜半鬼嫁》”又意味着什么?
还有那个“永久留于戏中”的惩罚,到底是指死亡,还是别的什么?
问题太多,答案却一个都没有。
我闭上眼睛,让大脑高速运转。
三年前那场车祸,我本该死了,却在重症监护室里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医生说我的脑电波在事故后有异常波动,但检查不出具体原因。
从那以后,我就发现自己思考问题的速度变快了,逻辑推理能力也大幅度提升。
我能在一堆杂乱的信息中迅速找到关键点,能看穿大多数人看不穿的伪装。
但这一切,和眼前的系统有关吗?
“秦飞。”陆欣突然叫我。
我睁开眼睛。
“这本书……”她把《阴戏谱》递过来,手指点在一页上,“你看这里。”
我接过来,那是一段关于《夜半鬼嫁》的记载:
“《夜半鬼嫁》,亦称《冥婚戏》,乃西南一带阴戏之经典。
此戏非同寻常戏曲,需于子时开锣,寅时收场。演员非生人,观众亦非凡俗。
戏中新娘,必为未嫁而亡之女子;新郎,则为……”
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浸过。
“演员非生人。”陆欣重复着这句话,声音有些发颤,“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不是活人演的戏。”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桌上的老式闹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正朝着我们的房间走来。
我和陆欣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陆欣的手悄悄握住了那把桃木剑,我则从背包里摸出一把折叠刀。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没有敲门,没有说话,只是停在那里。
我屏住呼吸,盯着门缝下方。走廊的光线从门缝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然后,我看见一个影子缓缓移到了光带的位置。
那影子停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又开始移动,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直到完全听不见声音,陆欣才小声问:“走了?”
“嗯。”我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但当我收回视线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什么东西。
门缝下,塞着一张纸。
我弯腰捡起来,是一张粗糙的黄纸,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字:
“明日子时,镇西老戏台,勿迟。”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但每一笔都用力很深,几乎要划破纸面。
“这是什么?”陆欣凑过来看。
“邀请函。”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一片空白,“或者说,是通知。”
系统面板适时更新了:
【任务线索已触发:明日子时前往镇西老戏台】
【提示:请携带《阴戏谱》与铜铃】
倒计时跳动了一下,变成了六十六小时五十二分钟。
陆欣看着那张黄纸,脸色更加苍白了:“子时……那是半夜十一点到一点。”
“准确地说,是十一点。”我说,“阴气最盛的时候。”
“我们真的要去吗?”
“系统说任务失败会‘永久留于戏中’。”我看向她,“你觉得我们有的选吗?”
陆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那就去。”
这就是我喜欢陆欣的地方。
她看起来柔弱,容易害怕,但在关键时候从不退缩。
三年前我住院时,她是唯一一个每周都来看我的同学,即使我因为脑部受损脾气暴躁,说话刻薄,她也没有放弃。
“先睡吧。”我说,“明天还有一天时间,我们可以先探探路。”
我们和衣而卧,陆欣睡床上,我打地铺。
山里的夜晚很冷,即使盖着被子也能感觉到寒意从地板渗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然听到了一阵歌声。
很轻,很飘渺,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又清晰得每个字都能听清: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几家夫妻同罗帐,几家飘零在外头……”
是女人的声音,唱的是江南小调,但调子被拉得很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我睁开眼睛,发现陆欣也醒了,正瞪大眼睛看着我。
歌声持续了几分钟,然后渐渐消失,就像它出现时一样突然。
“是从外面传来的?”陆欣小声问。
我摇摇头,指了指天花板:“上面。”
我们住的是二楼,上面就是屋顶。
但那声音不像是在屋顶,更像是在……房梁之间?
我没有说出口,但陆欣显然也想到了,她的手指紧紧抓住了被子。
后半夜,我们都没再睡着。
天亮时,窗外的鸟叫声把我们从半睡半醒中唤醒。山里的清晨来得早,才六点多,天已经大亮。
我们洗漱完毕下楼,那个老太太还在柜台后面,这次是醒着的,正在用一个旧铁壶烧水。
“早饭在厨房,自己拿。”她头也不抬地说。
厨房在后院,是一间单独的小屋。
我们走进去,里面只有一张木桌,桌上摆着几个馒头和一碟咸菜,还有两碗稀饭,已经凉了。
我们随便吃了点,正要离开时,我注意到灶台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年画。
年画已经很旧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内容:一个戏台,台上正在唱戏,台下坐满了观众。
但奇怪的是,所有观众的脸都是空白的。
“老太太。”我回到前厅,“请问镇西的老戏台怎么走?”
老太太烧水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杯子里倒水:“你们要去那儿?”
“听说那里有唱戏的。”我说。
“有是有。”老太太放下铁壶,抬起眼睛看我们,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但不是给人看的。”
“那给谁看?”
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说:“顺着石板路往西走,过了石桥就能看见。但我劝你们,白天去看看可以,晚上千万别去。”
“为什么?”
“戏台子不干净。”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特别是唱《夜半鬼嫁》的时候。”
我和陆欣对视一眼。
“您看过那出戏吗?”陆欣问。
老太太的脸色突然变了,她猛地摇头,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没看过!我什么都没看过!你们快走吧!”
她的反应太激烈,显然是在害怕什么。
我们没再追问,道了谢就离开了招待所。
白天的云溪镇看起来正常多了。
石板路上有了行人,大多是老人和妇女,穿着朴素的衣服,步履匆匆。街边有几个小摊,卖着蔬菜和山货。
但当我们走过时,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着我们,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同情?
对,就是同情,那种看将死之人的同情。
我们按照老太太说的方向走,很快就看到了一座石桥。
桥很老,栏杆上雕刻着已经模糊的图案,桥下是潺潺的溪水,清澈见底。
过了桥,是一片开阔地,老戏台就矗立在那里。
那是一座典型的古戏台,木结构,飞檐翘角,但显然年久失修。
台柱上的红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台顶铺着青瓦,有几处已经塌陷。
戏台正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云溪戏台”四个字,字迹苍劲,但也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
戏台对面是一片空地,应该是观众席,但现在长满了荒草。
我们走上戏台,木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台上空空如也,只有一些落叶和灰尘。后台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里面更暗,堆放着一些破烂的戏服和道具。
陆欣蹲下来,捡起一件戏服。
那是件红色的女帔,应该是旦角穿的,但颜色已经褪得发白,上面还有大片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秦飞,你看这个。”她说。
我走过去,陆欣指着戏服的袖口。
那里用金线绣着一个字,但因为磨损严重,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一个“婉”字。
“演员的名字?”我猜测。
“也许。”陆欣放下戏服,又看向其他东西。
我在后台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正要离开时,脚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哐当一声。
那是一个铁皮箱子,藏在角落里,上面盖着一块破布。
我掀开破布,箱子没有上锁。打开后,里面是一些旧照片和纸张。
照片都是黑白的,大多已经泛黄模糊。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上面是一群人的合影,背景就是这个戏台。
人群中央站着一个穿着戏服的女子,戴着凤冠,应该是新娘的装扮。
但因为照片太旧,看不清她的脸。
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民国二十七年,云溪戏班全体留影”。
民国二十七年,那是1938年。
我又翻了翻其他照片,大多是戏班演出时的场景,还有一些生活照。
最后,我找到了一张单独的照片,上面只有一个女子,穿着便装,站在戏台前,笑得很灿烂。
照片背面写着:“婉云,年十八”。
“婉云……”陆欣凑过来看,“是刚才那件戏服上绣的名字。”
“应该是这个戏班的旦角。”我说。
箱子里还有几本笔记本,我随手翻开一本,里面记录着一些戏班的日常开支和演出安排。翻到最后一页时,我看到了一段话:
“班主说今晚要加演一场《夜半鬼嫁》,酬金很高。但大家都害怕,因为这出戏从来不在夜里唱。婉云姐主动接了新娘的角色,她说她不怕。可我觉得她是在逞强……”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我合上笔记本,放回箱子。这些线索碎片一样,还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但至少我们知道了一件事:这个戏台,这个戏班,还有那个叫婉云的女子,都和《夜半鬼嫁》有关。
“我们现在怎么办?”陆欣问。
“先回去。”我说,“晚上再来。”
离开戏台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破旧的戏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看到台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红色的戏服,静静地看着我们。
但眨眨眼,又什么都没有了。
回到镇上时,已经快到中午。我们找了家小饭馆吃饭,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话不多,但做的菜味道不错。
吃饭时,我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幅老照片,也是这个戏台,但台下坐满了观众,台上正在唱戏。
“老板,这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我问。
老板看了一眼:“哦,那是我爷爷那辈拍的了,民国时候吧。”
“戏台现在还唱戏吗?”
老板的脸色变了变,摇摇头:“早就不唱了。戏班散了,人都走了。”
“为什么散了?”
老板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出了事。唱《夜半鬼嫁》那晚出的事。”
我和陆欣都停下了筷子。
“能详细说说吗?”陆欣问。
老板看看我们,又看看门外,确定没人,才继续说:“我也是听我爹说的。那晚戏班接了个大单,有人出高价让他们在子时唱《夜半鬼嫁》。班主贪钱,就接了。可那出戏邪门,从来没人敢在夜里唱。”
“后来呢?”
“后来……”老板的声音更低了,“戏是唱完了,但第二天,戏班的人全都不见了。一个不剩,连行李都没拿。有人说他们连夜走了,但镇子出口的守夜人说那晚根本没人出去过。”
“那个出钱点戏的人呢?”
“不知道,没人见过。那晚的观众也怪,全都蒙着脸,看不清长相。”
“戏班里有个叫婉云的姑娘,您听说过吗?”陆欣问。
老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来:“你们到底是谁?问这些干什么?”
“我们是民俗研究的研究生。”我平静地说,“对这些老戏曲感兴趣。”
“感兴趣?”老板冷笑一声,“我劝你们别感兴趣。那件事不干净,沾上了甩不掉。”
他不再多说,转身进了后厨。
我们付了钱离开,刚走出饭馆,就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背有些驼。
他正看着我们,眼神复杂。
我走过去:“老人家,有事吗?”
老人打量着我们,许久才开口:“你们去过戏台了?”
“是的。”
“晚上还要去?”
我没有否认。
老人叹了口气:“跟我来。”
他转身走进旁边一条小巷,我们跟了上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光线昏暗。
走了几分钟,来到一扇木门前,老人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院,种着些花草,收拾得很干净。
“坐。”老人指了指院里的石凳。
我们坐下,老人也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点了一支。
“我姓陈,以前是云溪镇的文书。”老人吸了口烟,“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十三岁,但我记得很清楚。”
“您说的是戏班失踪的事?”陆欣问。
陈老人点点头:“那晚我其实偷偷跑去看了。我爹不让我去,但我好奇,就翻墙出去了。”
他的眼神变得遥远,仿佛回到了那个夜晚。
“戏台周围挂满了红灯笼,但灯笼里的光不是红的,是绿的,幽幽的,照得人脸都发青。台下坐满了人,但安静得可怕,一点声音都没有。所有人都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台上。”
“戏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子时整。”陈老人说,“锣一响,幕就拉开了。婉云穿着新娘的戏服出来,唱得真好,但我听着心里发毛。那不像是在唱戏,倒像是在……哭诉。”
“哭诉什么?”
“我不知道。”陈老人摇摇头,“但唱到一半的时候,怪事发生了。台上的灯笼突然全灭了,只剩下一盏,照在婉云身上。然后我就看见……看见台下那些观众,他们的脸开始变了。”
“变了?”
“变得模糊,扭曲,有的甚至……根本就没有脸。”陈老人的手在发抖,“我吓坏了,想跑,但腿软得动不了。然后我就听见婉云一声惨叫,台上的幕布猛地合上,等再拉开时,台上已经空了。戏班的人,全都不见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后来呢?”陆欣小声问。
“后来镇上组织人去找,但什么都没找到。戏班的东西都还在,人却像蒸发了一样。过了几天,有人在戏台后面的井里发现了婉云的戏服,但人还是不见踪影。”
陈老人掐灭烟头,看着我们:“所以你们明白了吗?那不是普通的戏,那是给死人看的。活人看了,就要付出代价。”
“那您为什么没事?”我问。
陈老人苦笑:“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年纪小,也许是因为我躲得远。但那之后,我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病好了,也落下个毛病。”
他挽起袖子,露出手腕。那里有一道暗红色的印记,像是一个手印。
“从那以后,每年到那天的子时,我都会梦见那个戏台。婉云在台上唱,台下坐着的……都不是人。”
我看着他手腕上的印记,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陈老,那出《夜半鬼嫁》,您还记得完整的内容吗?”
“记得一些。”他说,“讲的是一个女子,在成亲当天暴毙,变成鬼魂。但她的魂魄不愿离去,夜夜在婚房里游荡。后来有个道士说,要化解她的怨气,就必须为她办一场冥婚,让她在阴间有个归宿。”
“冥婚的对象是谁?”
“戏里没说。”陈老人摇头,“但按照规矩,冥婚的新郎要么是同样早逝的男子,要么是……活人。”
活人冥婚。
这个词让我背后一凉。
“戏的最后呢?”陆欣问。
“新娘和新郎拜了堂,然后一起走进坟墓。”陈老人说,“幕就落了。”
我们又问了一些细节,但陈老人知道的也就这些了。
临走时,他再三叮嘱我们晚上千万不要去戏台。
“那地方现在不干净。”他说,“特别是到了晚上,常有怪事发生。镇上的人天一黑就不往那边走。”
回到招待所时,已经是下午三点。我们整理了一下得到的线索:
第一,《夜半鬼嫁》是一出冥婚戏,需要在子时演出。
第二,1938年,云溪戏班在演出这出戏后全员失踪。
第三,旦角婉云可能是关键人物。
第四,观众“不是活人”。
“系统让我们‘观看一场完整的《夜半鬼嫁》’。”我分析道,“这意味着今晚子时,戏台会再次上演这出戏。而观众,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些‘不是活人’的东西。”
“那我们呢?”陆欣问,“我们要当观众?”
“大概率是。”我说,“但问题在于,当年那些观众后来怎么样了?陈老人说他们蒙着脸,看不清长相。但如果他们也不是活人,那他们是什么?”
陆欣沉默了。
“还有那个婉云。”我继续说,“她的戏服在井里被发现,但人不见了。她是死了,还是变成了别的什么?”
“秦飞。”陆欣突然说,“我有个想法。”
“你说。”
“系统给我们的道具,《阴戏谱》,铜铃,桃木剑,还有你的阴阳眼技能。”她慢慢说,“这些都不是普通的东西。系统给我们这些,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不仅要看戏,可能还要参与进去?”
我看着她,这个可能性我也想到了。
“参与进去。”我重复她的话,“怎么参与?上台演戏?”
“或者……”陆欣的声音更低了,“成为戏的一部分。”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里的夜晚来得早,才五点多,就已经暮色四合。
我打开系统面板,倒计时显示还有七小时十四分钟。
子时是晚上十一点,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不到六个小时的准备时间。
“先吃点东西。”我说,“然后把道具准备好。”
我们在招待所简单吃了晚饭,老太太依然没什么话,只是看我们的眼神更加怪异了。
回到房间,我开始研究那本《阴戏谱》。
书很薄,但内容晦涩,大部分是关于各种阴戏的记载和禁忌。
我翻到《夜半鬼嫁》那一页,仔细阅读:
“《夜半鬼嫁》,冥婚之戏。演此戏者,需八字纯阴之女为新娘,八字纯阳之男为新郎。若二者皆为生人,则戏罢魂离,肉身留于戏台,永世不得超生。”
“观众需为阴魂,观戏者借阳气,魂体得固。然生人观之,阳气被夺,轻则大病,重则丧命。”
“破解之法:以纯阳之血破幕,以铜铃镇魂,以桃木斩怨。然此法凶险,施术者需心智坚定,否则反噬自身。”
我合上书,看向陆欣。
“怎么了?”她问。
我把书递给她,指了指那几行字。
陆欣看完,脸色发白:“八字纯阴……八字纯阳……难道我们……”
“系统选中我们,不是偶然。”我说,“你的生日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吗?”
陆欣点点头:“我奶奶说我是子时出生的,八字全阴。”
“我是午时,八字全阳。”我说。
三年前那场车祸发生在正午十二点,阳时之极。我侥幸活下来,也许不是奇迹,而是某种安排。
“所以今晚的戏,我们不只是观众。”陆欣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可能是……戏里的新郎新娘?”
“不一定。”我说,“系统只说‘观看一场完整的《夜半鬼嫁》’,没说要我们演。但我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我拿出那张一次性的“阴阳眼”技能卡。卡片很薄,像是羊皮纸材质,上面画着一只眼睛的图案,瞳孔部分是空的,透着一种诡异的光泽。
“这个技能能用三十分钟。”我说,“我打算在戏开始后十分钟使用,这样能看到更多东西。”
陆欣点点头,拿出铜铃和桃木剑。
铜铃很小,只有核桃大小,摇起来声音却异常清脆。桃木剑更小,像一件工艺品,但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些真的有用吗?”她不确定地问。
“系统给的东西,应该不是摆设。”我说,“但关键是怎么用。”
我们商量了一下可能的应对方案,但信息太少,大多数计划都建立在猜测基础上。
唯一确定的是,我们必须去,必须看完那出戏,否则等待我们的可能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晚上九点,我们离开了招待所。
老太太看着我们出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镇子已经完全陷入黑暗。
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我们打着手电筒,沿着石板路往西走。
山风很冷,吹得路边的树木哗哗作响,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
远处传来不知名鸟类的叫声,凄厉而悠长。
陆欣走在我身边,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但她没有退缩,只是紧紧握着那把桃木剑。
过了石桥,戏台就在前方。
和白天不同,此刻的戏台周围挂满了红灯笼,灯笼里的烛光摇曳,把整个戏台映照得一片通红。
但走近了才发现,那光不是温暖的红色,而是一种诡异的暗红,像凝固的血。
戏台下方的空地上,已经摆好了数十张长凳。
凳子上空无一人,但在灯笼的映照下,每张凳子上都投下了一道影子。
不是我们的影子。
那些影子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秦飞……”陆欣抓紧了我的手臂。
我示意她别出声,拉着她走到角落的一处阴影里。
这里有几棵老树,可以藏身,又能看清戏台的全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点五十。
戏台后的幕布动了一下,似乎有人在那里。
十点五十五。
那些凳子上的影子开始变得清晰,渐渐显露出人形。
但他们没有脸,或者说,脸的部分是一片模糊的黑暗。
十点五十九。
我听见了脚步声,从戏台后面传来。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子时整。
“铛——”
一声锣响,刺破夜空。
幕布缓缓拉开。
台上,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子背对着我们,头顶盖着红盖头。
她的身姿窈窕,但站立的姿势很僵硬,像一具提线木偶。
音乐响起,是唢呐和二胡的声音,调子凄厉婉转,听得人心里发毛。
女子开始唱:
“月昏昏,夜沉沉,红烛泪尽照孤魂……”
她的声音很空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低语。
我屏住呼吸,看着台上。
按照陈老人的说法,这出戏应该还有新郎和其他角色,但现在台上只有新娘一个人。
她唱着,慢慢转过身。红盖头遮住了脸,但能感觉到她在“看”着台下。
不,不是看台下。
是在看我们藏身的方向。
陆欣的手抖了一下,我按住她,示意她冷静。
戏继续演着。
新娘唱了一段独白,内容是倾诉自己的不幸:她本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与青梅竹马订了亲,却在成亲当天暴病身亡。她的魂魄不愿离去,夜夜在婚房里哭泣。
这一段唱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唢呐声突然变得高亢。
新娘朝着台侧伸出手,像是在等待什么。
一个穿着新郎服的身影从幕布后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脸上戴着一张面具,白色的,没有任何表情。
新娘和他对唱,内容是关于冥婚的仪式。
他们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就像一出普通的戏曲。
但我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就在他们要对拜时,我使用了“阴阳眼”技能。
【阴阳眼(临时)已激活,剩余时间29分59秒】
眼前的画面变了。
戏台上的灯笼,发出的不是光,而是一缕缕黑色的雾气。
那些雾气从灯笼里飘出来,弥漫在整个戏台周围。
台下的那些“观众”,此刻在我眼中显露出了真面目。
他们确实不是活人。
有的是骷髅,有的是腐烂的尸体,有的只是一团模糊的黑影。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胸口的位置,都有一根细细的黑线,连接到戏台上。
线的那一端,系在新娘的手腕上。
她在吸收他们的阴气。
而那个新郎……
我看向他,心脏猛地一跳。
新郎的面具下,没有脸。
不,不是没有脸,而是他的脸在不断变化。
一会儿是一个年轻男子的模样,一会儿又变成另一个,像是很多张脸重叠在一起。
其中一张脸,我见过。
在戏台后台那张合影里,站在婉云身边的那个年轻男子,应该是戏班的小生。
还有一张脸,是陈老人描述中,那个出高价点戏的“神秘人”。
更多的脸我不认识,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表情:痛苦,极致的痛苦。
新郎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的魂魄,被强行糅合在一起的集合体。
新娘还在唱,但唱词变了:
“郎君啊,黄泉路冷,且与妾身共赴幽冥……”
她伸出手,揭开了自己的红盖头。
我终于看到了她的脸。
很美的脸,但美得不真实,像是画上去的。
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很大,瞳孔是全黑的,没有一点眼白。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婉云……”陆欣小声说。
是的,她就是婉云。和照片上很像,但又完全不同。
照片上的婉云笑容灿烂,眼神灵动。而台上的这个,虽然有着同样的五官,却像一具精致的傀儡。
婉云走向新郎,牵起他的手。
“礼成——”
她拖长了声音,唢呐声达到了顶峰。
然后,她转过头,再次看向我们藏身的方向。
这次,她真的在看着我们。
“今日宾客满座,独缺二位贵客。”她的声音传遍整个戏台,“既来之,何不上台一叙?”
台下的那些“观众”齐刷刷地转过头,数百双没有眼睛的空洞,全部对准了我们。
陆欣的手冰凉,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
但我知道,躲不过去了。
“走。”我低声说,拉着她走出阴影。
我们暴露在灯笼的红光下,那些“观众”的视线像实质一样压在我们身上。
“新娘相邀,岂敢不从。”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只是不知,邀我们上台所为何事?”
婉云笑了,那笑容更加诡异:“戏已过半,尚缺二位角色。二位八字相合,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如……就此补全这出《夜半鬼嫁》?”
她的意思很明白了。
她要我们演这出戏。
演那对新郎新娘。
“如果我们拒绝呢?”我问。
婉云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冰冷:“拒绝?”
她轻轻一挥手。
台下的那些“观众”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他们朝我们走来,脚步僵硬,但速度很快。黑色的雾气从他们身上弥漫开来,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
“秦飞……”陆欣抓紧了我的手。
我大脑飞速运转。
硬拼肯定不行,这些不是活人,数量太多。
逃?戏台周围已经被黑雾笼罩,看不清出路。
那就只有一个选择。
“我们演。”我说。
婉云的笑容又回来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请上台吧。”
那些“观众”停下了脚步,让开一条路。
我拉着陆欣走上戏台。木质地板踩上去很凉,像是踩在冰面上。
婉云站在舞台中央,那个新郎站在她身边,一动不动。
“戏已至夫妻对拜。”婉云说,“二位只需补全最后一段:共入洞房,礼成圆满。”
她指了指舞台后方,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门,门上贴着一个大大的“囍”字,但字是黑色的。
“门后即是洞房。”婉云说,“二位请。”
我看着她,又看看那扇门。
阴阳眼的视角里,那扇门散发着浓重的黑气,门缝里隐约能看见红光,像是里面点着蜡烛。
“进去之后呢?”我问。
“戏终人散,各归各位。”婉云说,“二位可安然离去。”
她在说谎。
我能感觉到,那扇门后面不是什么洞房,而是陷阱。一旦进去,我们可能就真的成为这出戏的一部分,永远困在这里。
但如果不进去,现在就要面对这些鬼魂的围攻。
“秦飞。”陆欣小声叫我,“你看新郎。”
我看向那个新郎。在阴阳眼的视角里,他身上的那些面孔正在剧烈挣扎,其中一张脸特别清晰,正用口型对我们说着什么。
我仔细辨认。
那口型是:“铃……剑……血……”
铃?剑?血?
我瞬间明白了。
铜铃镇魂,桃木斩怨,纯阳之血破幕。
这是《阴戏谱》里记载的破解之法!
但怎么做?什么时候做?
婉云显然不耐烦了:“二位还在等什么?”
那些“观众”又逼近了一步。
我深吸一口气,对陆欣使了个眼色。她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我们进去。”我说,拉着陆欣朝那扇门走去。
婉云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我们走到门前,我伸手推门。门很重,但缓缓打开了。
门后是一片黑暗,只有远处一点微弱的红光。
“请。”婉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有进去,而是猛地转身,从口袋里掏出小刀,在手掌上一划。
鲜血涌出,在阴阳眼的视角里,我的血散发着金色的微光。
“就是现在!”我大喊。
陆欣摇响了铜铃。
“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夜空中回荡,那些“观众”的动作突然停滞,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婉云脸色大变:“你们——”
我没给她说完的机会,将带血的手按在了戏台的地板上。
“以纯阳之血,破此阴幕!”
金色的光芒从我掌心扩散开来,像水波一样蔓延到整个戏台。
那些黑色的雾气遇到金光,就像冰雪遇到阳光,迅速消融。
婉云发出一声尖叫,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不——我不能——我不能消失——”
她疯狂地扑向那个新郎,想要抓住他,但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新郎的面具碎了,露出下面无数张痛苦的脸。
那些脸开始分离,化作一道道白光,飞向夜空。
婉云跪在地上,看着那些白光消散,发出凄厉的哭泣。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离开我……我只是想有个家……只是想有人陪……”
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声音也越来越弱。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婉云,戏已经散了。”
她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没有了之前的诡异,只剩下无尽的悲伤。
“我……我只是太孤单了……”
“那些戏班的人呢?”我问,“你把他们怎么了?”
“他们……”婉云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他们都在这里……陪着我……”
她看向那扇门。
我明白了。
那扇门后面,就是戏班那些人的魂魄,被她困在了这里,成为这出永不结束的戏的一部分。
“放他们走吧。”我说。
婉云看着我,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她举起手,对着那扇门轻轻一挥。
门开了,里面飞出更多的白光,和之前的那些一起,消散在夜空中。
“谢谢……”婉云最后说,然后她的身体化作点点光尘,也随风散去。
戏台恢复了平静。
灯笼灭了,那些“观众”不见了,长凳上空空如也。
只有我们两个人,站在空旷的戏台上。
【任务完成:观看一场完整的《夜半鬼嫁》】
【奖励发放中……】
【获得积分:500】
【获得道具:婉云的戏服(残片)】
【获得技能:阴阳眼(初级)】
【新任务将在24小时后发布,请做好准备】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我松了口气,看向陆欣。她也看着我,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但我们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