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赵永年家时,已经凌晨一点。
客厅里,赵永年还在等我们,但脸色比刚才更差。
他看见我们回来,尤其是看见我手里的辛灯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这……这是从哪里找到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祠堂画像后面。”我把灯放在茶几上,“赵老爷子,现在可以说实话了吗?”
赵永年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开始颤抖。
他在哭。
无声的哭,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白君雪去厨房倒了三杯热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我旁边,安静地等着。
过了足足五分钟,赵永年才抬起头,眼睛通红。
“这件事……要从一百年前说起。”他说,“1923年,我们赵家的祖宅还不是现在这里,是在镇子北面的山上。那年夏天,山洪暴发,祖宅被冲垮了,死了十七个人,都是我爷爷那一辈的叔伯兄弟。”
“迁坟的时候,我太爷爷发现了一件怪事。”赵永年喝了口水,继续说,“那些被淹死的人,尸体虽然泡得肿胀,但脸上都带着笑。不是安详的笑,是那种……咧开嘴,眼睛瞪大,像看到了什么极乐之事的笑。”
“后来,太爷爷请了道士来看。道士在祖宅旧址挖了三天,挖出了一口棺材。”
“棺材?”
“嗯,一口黑漆棺材,上面用金漆画满了符咒。”赵永年说,“道士说,那棺材里葬的不是人,是‘地灵’——也就是山神的残魂。我们赵家祖宅建在了地灵的灵穴上,压了它一百年,它怨气冲天,所以引来山洪报复。”
“那道士怎么处理的?”
“道士说,地灵不能灭,只能镇。他重新选了现在祠堂这块地,说这里是‘龙困浅滩’的格局,能困住地灵。然后他让太爷爷把棺材迁到这里,埋在了祠堂下面,又在上面建了祠堂,用宗族香火慢慢化解怨气。”
赵永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向辛灯:“那道士摆了八盏灯,说是‘天干八锁’,能锁住地灵八十年。八十年后,地灵的怨气会消散大半,到时候再把灯取走,让它重入轮回。”
“那为什么少了一盏?”白君雪问。
“因为四十年前,出了意外。”赵永年苦笑,“我二伯,就是那个上吊死的,他年轻时候是个激进分子,不信鬼神。有一天他喝醉了,跑到祠堂,说要把这些‘封建糟粕’都砸了。他摔了供桌上的三盏灯,其中一盏,就是辛灯。”
“灯碎了?”
“没碎,但灯里的‘灯油’洒了。”赵永年说,“道士留下的灯油,是用公鸡血、朱砂和某种草药调制的,具体配方已经失传了。灯油一洒,那盏灯的镇封效果就没了。我爷爷赶紧把灯藏起来,重新摆了七盏,对外说只有七盏。”
“然后呢?”
“然后……”赵永年声音更低了,“第二年,我二伯就上吊死了。大家都说是地灵的报复。但奇怪的是,二伯死后,祠堂反而安静了三十年。直到最近这十年,才开始出怪事。”
我听完,总觉得哪里不对。
“赵老爷子,你还有事瞒着我们。”我说,“如果只是地灵作祟,为什么祠堂里会有那么多人的哭声?刚才我们在祠堂,看到了至少十几只鬼手从地缝里伸出来。那下面埋的,不止一口棺材吧?”
赵永年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这时,楼上传来一声尖叫。
是女人的尖叫,充满了恐惧。
赵永年猛地站起来:“是我老婆!”
我们冲上楼,在二楼卧室看到了赵永年的妻子——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正瘫坐在地上,指着床的方向,浑身发抖。
床上,躺着赵永年的小侄子,赵志明。
就是下午和赵志强一起去祠堂关门,回来后一直说胡话的那个。
但现在,他不说胡话了。
他坐了起来,直挺挺地坐在床上,眼睛睁着,但瞳孔是全黑的,没有眼白。
他的嘴角,挂着和祠堂里那个吊死鬼一模一样的笑容。
“志明!”赵永年想冲过去,被我一把拉住。
“别过去。”我低声说,“他被附身了。”
赵志明缓缓转过头,看向我们。
他的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然后,他开口说话了。
声音不是他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细、凄厉:
“七十年了……你们赵家……欠我的……该还了……”
赵永年腿一软,差点摔倒。
白君雪拔出青铜短剑,剑身再次泛起猩红的光。
“你是谁?”她问。
赵志明咧开嘴,笑容越来越大,嘴角几乎裂到耳根:
“我是谁?我是被你们赵家活埋在地下的……第三百二十七个……”
活埋。
三百二十七人。
这个数字让我脊背发凉。
赵永年突然跪了下来,朝着赵志明磕头: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赵家造的孽……求你放过孩子们……他们都是无辜的……”
“无辜?”女鬼尖笑,“我的孩子才三岁,他无辜吗?你们把他扔进坑里的时候,他哭得多惨啊……你们听见了吗?你们这些畜生,听见了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随着嘶吼,赵志明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七窍开始流血。
“不好,她要毁掉这具身体!”白君雪冲过去,将一张符纸贴在赵志明额头。
但符纸刚贴上,就“嗤”地一声燃烧起来,化作灰烬。
女鬼的力量太强了。
我想起系统给的技能“镇魂术”。
初级镇魂术,效果应该比镇魂符强一点。
我集中精神,手腕上的眼睛印记开始发烫。
然后,我感觉到一股热流从印记涌出,顺着经脉流向手指。
我抬起手,对准赵志明,心里默念:“镇!”
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从我的指尖扩散出去,撞在赵志明身上。
赵志明身体一震,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然后软倒在床上。
一道黑影从他身体里飘出来,悬浮在半空中。
那是一个穿着民国时期衣服的女人,三十岁左右,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两人都是浑身泥土,脸色青白,眼睛黑洞洞的,死死盯着我们。
“你……你是当年的……”赵永年瘫坐在地上,话都说不完整。
女鬼没有理他,而是看向我:
“你能看见我们……你是道士?”
“不是道士,但能帮你们。”我说,“告诉我真相,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如果赵家真的欠你们,我会让他们还。”
女鬼沉默了很久。
她怀里的孩子鬼,伸出苍白的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这个动作,让女鬼身上的怨气稍微淡了一些。
“七十三年前,1949年春天。”女鬼开口,声音依然尖细,但不再那么凄厉,“青石镇还没解放,赵家的族长赵守仁,是镇上的土皇帝。那年闹饥荒,很多外地逃难的人来到青石镇,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带着儿子,想在这里找条活路。但赵守仁说,外地人会带来瘟疫,不准我们进镇。我们只能在镇外的破庙里落脚。”
“后来,赵守仁突然改了主意,说要招工,修祠堂。管吃管住,还有工钱。我们这些逃难的,有五十多个人报了名。”
女鬼说到这里,身上的怨气又开始翻腾:
“我们干了三个月,祠堂修好了。完工那天,赵守仁摆了酒席,说犒劳我们。我们在祠堂里吃喝,喝的都是掺了蒙汗药的酒。”
“等我们醒来时,已经被绑住了手脚,扔在祠堂下面的一个深坑里。”
“赵守仁站在坑边,对我们说:‘对不住各位,但祠堂下面需要生魂镇守。你们死了,家人会得到抚恤。为了我们赵家的百年基业,你们就安心去吧。’”
“然后……然后他们就开始填土。”
女鬼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儿子在我怀里哭,问我‘娘,他们在干什么?为什么要把我们埋起来?’”
“我答不出来……我只能抱着他,看着他被泥土一点点淹没……看着他断气……”
女鬼泣不成声。
白君雪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赵永年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为什么……”白君雪问,“赵守仁为什么要这么做?修祠堂需要生魂镇守?这是什么邪术?”
“不是修祠堂需要。”女鬼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睛里流下血泪,“是镇压地灵需要。那个道士告诉赵守仁,地灵怨气太重,香火化解太慢,需要生魂献祭,用生魂的怨气对冲地灵的怨气,才能快速镇压。”
“所以赵守仁就骗了五十多个逃难的人,把他们活埋在了祠堂下面?”白君雪的声音冷得像冰。
女鬼点头:“不止我们。后来每隔十年,赵家都会抓一批人,活埋在地下,补充生魂的数量。七十三年来,一共埋了三百二十七人。我是第一批,也是怨气最重的一个。”
我终于明白了。
祠堂下面的哭声,那几十只鬼手,都是这些被活埋的冤魂。
而地灵,那个所谓的山神残魂,经过三百多个生魂的怨气对冲,不但没有被化解,反而变得更加强大、更加扭曲。
它吸收了这些冤魂的怨气,变成了一个怪物。
一个由三百多个冤魂和地灵融合而成的……邪物。
“现在地灵怎么样了?”我问。
“它快醒了。”女鬼说,“七盏灯的时间锁已经破了,第八盏灯也找到了。只要八盏灯重新点燃,完成天干八锁阵,就能再封印它一段时间。但这一次……它不会等八十年了。最多七年,它就会彻底脱困。”
七年。
比系统说的七天还长一点,但也没长多少。
“怎么重新点燃八盏灯?”白君雪问。
“需要八个人的血。”女鬼说,“必须是赵家直系血脉的血,每人一盏灯,滴血入灯,重新点燃。但点燃之后,这八个人……会死。”
她看向赵永年:“赵家现在,还有八个直系血脉吗?”
赵永年浑身一颤。
“我……我两个侄子,我儿子,我女儿,加上我,才五个人。”他喃喃道,“不够……不够八个……”
“不够的话,灯就点不燃。”女鬼说,“点不燃,地灵七天后就会完全醒来。到时候,整个青石镇,都会变成死地。”
房间里陷入死寂。
过了很久,我开口:“还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我。
“超度。”我说,“超度你们三百二十七个冤魂。你们怨气消散,地灵就失去了怨气的来源,会变回原本的地灵,而不是现在这个邪物。到时候再用地灵原本的封印方法,重新封印它。”
女鬼摇头:“我们被活埋在此,尸骨就在祠堂下面,魂魄被地灵束缚,无法离开,也无法超度。除非……挖出我们的尸骨,妥善安葬,我们才能入轮回。”
“那就挖。”白君雪说。
“挖不了。”女鬼苦笑,“祠堂下面是地灵的灵穴,一旦开挖,会直接惊醒地灵。到时候,不等你们挖出尸骨,地灵就会把你们全杀了。”
死循环。
超度需要挖尸骨,挖尸骨会惊醒地灵,惊醒地灵大家都得死。
我看向系统界面。
【当前副本进度:15%】
【主线任务:查明赵家祠堂哭声真相(已完成)】
【任务更新:解决赵家祠堂危机(0/1)】
【可选方案:】
【1. 集齐赵家八人,血祭点灯,重新封印地灵(成功率70%,八人死亡)】
【2. 超度三百二十七冤魂,净化地灵,重新封印(成功率30%,全员存活)】
【3. 直接消灭地灵(成功率1%,全员死亡率99%)】
三个选项,一个比一个难。
但只有第二个选项,能救所有人——包括赵家人和那些冤魂。
“选二。”我对白君雪说。
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成功率只有30%。”我提醒。
“那就想办法提高到100%。”白君雪看向女鬼,“你们被埋的时候,有什么陪葬品吗?或者,赵守仁有没有留下什么能证明这件事的东西?比如账本、日记、书信?”
女鬼想了想:“赵守仁埋我们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一边埋一边念名字。那应该是一本名册,记录了我们这些人的信息。”
“名册……”我看向赵永年,“赵老爷子,赵守仁的遗物里,有没有这样一本名册?”
赵永年茫然摇头:“我爷爷的遗物,大部分都在文革时期烧掉了。剩下的,都在祠堂的族谱室里。”
族谱室。
祠堂的偏房,专门存放族谱和先祖遗物。
“明天一早,我们去族谱室。”我说,“找到那本名册,也许能找出超度的办法。”
女鬼的身影开始变淡。
“我的时间不多了。”她说,“地灵在召唤我回去。记住,你们只有七天。七天后,如果还没解决,我会和其他冤魂一起,被地灵彻底吞噬,变成它的一部分。到时候,我们就真的……永世不得超生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鬼,身影化作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床上的赵志明呻吟一声,醒了过来。
“我……我怎么了?”他虚弱地问。
“没事了。”白君雪给他喂了点水,“好好休息。”
我们下楼,赵永年还瘫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
“赵老爷子。”我坐在他对面,“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召集赵家所有人,准备血祭。二,配合我们,找出名册,超度冤魂。”
赵永年抬起头,老泪纵横:
“我选二……我们赵家造的孽,不能再害死自家人了……那些被我们害死的人……他们也是别人的孩子、父母、家人啊……”
他终于说出了人话。
但时间不多了。
七天,要超度三百二十七个冤魂,还要重新封印地灵。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我们必须试试。
因为除此之外,没有第三条路。
天亮后,我们再次来到祠堂。
这次,赵永年也来了,还带了两个本家的中年男人,都是赵家的旁系,胆子比较大。
祠堂的门依然关着,但白天看起来没那么阴森了。
阳光照在青砖黑瓦上,甚至有点古朴的美感。
但我的阴阳眼能看到,祠堂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像是一个倒扣的碗,把整个祠堂罩在里面。
“族谱室在左边偏房。”赵永年带路。
偏房的门没锁,推开门,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里摆满了书架,书架上全是线装书,都是赵家的族谱和账本。
“从1940年到1950年的,都在这边。”赵永年指着一个书架。
我们开始翻找。
族谱记载的都是赵家人的生卒年月、婚嫁情况,没什么特别。
账本记录的是赵家的收支,茶叶生意、田租、工钱等等。
翻了两个小时,一无所获。
“会不会被赵守仁藏在别的地方了?”白君雪问。
我环顾房间,阴阳眼仔细扫过每一个角落。
突然,我注意到墙角的一个青花瓷瓶。
瓶身上画着山水,但在阴阳眼下,我看到了瓶身上有微弱的能量波动。
“那个瓶子。”我走过去,抱起瓷瓶。
瓶子很重,里面好像有东西。
我把瓶子倒过来,往地上一倒。
“哗啦”一声,倒出来的不是土,而是一堆发黄的纸页。
还有一本黑色封面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两个字:
“祭册”。
我翻开册子。
第一页,是赵守仁的亲笔:
“民国三十八年春,为镇地灵,择生魂三百二十七人,葬于祠下。列名于此,以慰亡灵。”
下面是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年龄、籍贯,甚至还有死亡时间——都是同一天:1949年4月17日。
最后一页,是赵守仁的一段话:
“吾知此举伤天害理,必遭天谴。然为赵家百年基业,不得不为。后世子孙若见此册,当知先祖罪孽深重,须日日诵经祈福,超度亡灵。若地灵有变,可寻道士后人,姓陈,住青云观。”
青云观。
道士后人。
“青云观在哪?”我问赵永年。
“在五十里外的青云山上。”赵永年说,“但文革时期,青云观就被砸了,道士们死的死,逃的逃,早就没人了。”
“不一定。”白君雪说,“道士后人可能还活着,只是不在道观了。我们需要找到他,他可能知道完整的超度方法。”
我看了一眼系统时间。
【剩余时间:6天14小时】
六天半,找到道士后人,问出超度方法,然后超度三百二十七冤魂,重新封印地灵。
时间很紧。
但至少,有了方向。
“兵分两路。”我说,“我和君雪去青云山找道士后人。赵老爷子,你留在镇上,做两件事。”
“第一,根据这本名册,找出这些人的后代——如果还有的话。告诉他们真相,取得他们的谅解,这有助于超度。”
“第二,准备超度需要的物品:香烛、纸钱、经文、法坛。越多越好。”
赵永年连连点头:“好,好,我马上去办。”
我们带着名册离开祠堂。
走出大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祠堂正厅的横梁上,那个吊死鬼又出现了。
它还是吊在那里,背对着我们,轻轻摇晃。
但这次,它没有回头。
只是那么吊着,像是一个沉默的警示。
七天。
我们只有七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