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叶新,是个收尸人。
这行当干了三年,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但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直到那个雨夜。
那天是农历七月十四,鬼节。
我接到一单生意,去城郊的老宅收一具尸体。
委托人是个女人,电话里的声音很年轻,但透着一股子冷意。
“叶师傅,地址发你了。子时之前必须到,过了时辰……就来不及了。”
我看了眼手机,晚上十点。从市区到城郊老宅,开车至少一个半小时。
“加钱。”我说。
“双倍。”对方很干脆。
我挂了电话,拎起工具箱出了门。
工具箱里除了收尸用的东西,还有一把老式的铜钱剑——这是我爷爷留下的,他说这玩意儿能辟邪。
我从来不信这些。
车子在雨中前行,雨刮器来回摆动,像两只不知疲倦的手。
路越走越荒,路灯越来越少,最后只剩车灯照亮前方的一小片黑暗。
手机导航显示目的地到了。
我停下车,眼前是一座老式的四合院。
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在风雨中摇晃,像两只惨白的眼睛。
院子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院子里很静,只有雨声。
正堂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有人吗?”我问。
没人回答。
我走到正堂门口,正要推门,门却自己开了。
里面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二十出头,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
她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静静地看着我。
“叶师傅?”她问。
我点头:“尸体在哪?”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她的动作很轻,像一片羽毛。
“跟我来。”
她带着我穿过正堂,来到后院。后院比前院更黑,只有一间厢房亮着灯。
“在里面。”她指着那间厢房。
我推门进去。
厢房里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
我走过去,掀开白布。
下面是个老人,穿着寿衣,脸色青白,眼睛紧闭。
我检查了一下,尸体已经开始僵硬,死亡时间大概在四到六小时前。
“怎么死的?”我问。
“病死的。”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寿衣谁穿的?”
“我。”
“亲人?”
“孙女。”
我点点头,开始工作。
收尸这行有规矩,不能多问,不能多看,收了钱,办好事,走人。
我给尸体做了简单的清理,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裹尸袋。
就在我要把尸体装进去的时候,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老人的左手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很细,上面串着三枚铜钱。铜钱已经发黑,看不清上面的字。
我皱了皱眉。
“这红绳要解下来吗?”我问。
女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用,一起带走。”
我没再多问,把尸体装进裹尸袋,拉上拉链。整个过程很顺利,除了那根红绳让我有点在意。
我爷爷说过,死人身上戴红绳,要么是镇魂,要么是招魂。
但我不信这些。
我扛起尸体,走出厢房。
女人还站在门口,她递给我一个信封。
“钱在里面。”
我接过信封,掂了掂,厚度够。
“需要送殡仪馆吗?”我问。
“不用,有人接应。”她说。
我点点头,扛着尸体往外走。
雨还在下,比来时更大了。我走到车前,打开后备箱,把尸体放进去。
就在我要关后备箱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响。
很轻,像是指甲刮过木板的声音。
我停下动作,仔细听。
雨声很大,但那声音很清晰,就从后备箱里传来。
刮、刮、刮……
我打开后备箱,掀开裹尸袋的拉链,露出尸体的脸。
老人的眼睛是闭着的。
但我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动。
不是真的在动,是肌肉在死后僵硬过程中的自然收缩。我告诉自己。
但我还是伸出手,探了探尸体的颈动脉。
没有跳动。
死人就是死人。
我重新拉上拉链,关好后备箱,上车发动引擎。
车子掉头,驶离老宅。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女人还站在门口,白色的身影在雨夜里格外显眼。
车子开出一段距离,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太安静了。
雨声、引擎声、雨刮器的声音……这些声音都还在,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想了想,明白了。
是呼吸声。
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竟然听不到自己在呼吸。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呼出。
能感觉到气流的进出,但听不到声音。
我皱了皱眉,没太在意,可能是太累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雨越下越大,能见度越来越低。
我打开雾灯,放慢速度。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声轻笑。
很轻,很冷,就在我耳边。
我猛地转头,副驾驶座上没人。
幻觉?
我握紧方向盘,继续开车。
但没过多久,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这次不是轻笑,是说话。
“叶新……”
是个苍老的声音,很模糊,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踩下刹车,车子停在路边。
我打开车内灯,环顾四周。车里只有我一个人,后备箱里的尸体安安静静。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车里的温度在下降。
我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这不是七月该有的温度。
我重新发动车子,踩下油门。我要尽快离开这里,回到市区。
但车子没动。
我低头看,手刹已经放下,档位在D档,油门也踩下去了,但车子就是不动。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拉着它。
我打开车门,下车查看。雨立刻打湿了我的衣服,冰冷刺骨。
我绕到车后,蹲下身看。
车轮陷在泥里,但不深,不至于动不了。
我站起来,正要回车上,突然看到了什么。
在车尾的后保险杠上,有一只手掌印。
很小,很模糊,像是孩子的。
但这不是最奇怪的。
最奇怪的是,这个手掌印是从里面印上去的。
从后备箱里面。
我盯着那个手掌印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打开后备箱。
裹尸袋还在,拉链紧闭。
我伸出手,抓住拉链,缓缓拉开。
尸体的脸露出来。
眼睛还是闭着的,嘴唇还是微微张着。
但我注意到,那只系着红绳的手,位置变了。
刚才我放尸体的时候,那只手是放在身侧的。
但现在,它抬起来了,搭在胸前。
而且,手指是弯曲的,像是抓着什么东西。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掰开手指。
手指很硬,我用了点力才掰开。
掌心里,有一张纸条。
很小,卷成一卷,用红绳系着。
我解开红绳,展开纸条。
上面写着一行字:
“子时三刻,老槐树下,不见不散。”
字迹很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我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四十。
子时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子时三刻就是十一点四十五。
还有五分钟。
我抬起头,看向四周。这里是一片荒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一棵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路边。
槐树很高,枝叶茂密,在雨中像一把巨大的黑伞。
树下,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
是那个女人。
她站在树下,朝我招手。
我关上车后备箱,朝她走去。雨打在我脸上,冰冷刺骨。我走到树下,看着她。
“什么意思?”我问,把纸条递给她。
她没接,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奇怪。
“叶师傅,你听说过‘收尸人’的规矩吗?”她问。
“什么规矩?”
“收尸不过子时,过子时不收尸。”她说,“你过了子时。”
我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四十二。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十点了,到这儿肯定过子时。”我说,“你为什么约那个时间?”
她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那是一枚玉佩,通体碧绿,雕成一条鱼的形状。
“这是报酬的另一部分。”她说,“戴上它,它能保你一命。”
我接过玉佩,入手冰凉。
“保我一命?什么意思?”我问。
她没回答,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那具尸体到底是谁?怎么死的?”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他是我爷爷。”她说,“怎么死的……你很快就会知道。”
说完,她消失在雨夜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玉佩。玉佩在雨中泛着淡淡的绿光,像一只眼睛。
我把它戴在脖子上,然后回到车上。
车子还是发动不了,我试了几次,引擎只是发出无力的轰鸣。
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四。
还有一分钟。
我坐在车里,等着。雨打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车里的温度越来越低,我呼出的白雾越来越浓。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刮、刮、刮……
从后备箱传来。
我转过头,看向后排座椅。座椅后面就是后备箱,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隔板。
刮、刮、刮……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我伸手到工具箱里,摸出了那把铜钱剑。剑身冰凉,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刮、刮、刮……
突然,声音停了。
车里一片死寂。
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雨声。
然后,后备箱里传来一声叹息。
很轻,很苍老。
“叶新……”
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更近。
就像在我耳边。
我握紧铜钱剑,缓缓转身。
后排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寿衣,脸色青白,眼睛紧闭。
是那个老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雕像。
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
即使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你……是谁?”我问。
老人没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了指窗外。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窗外是那棵老槐树。
树下,又多了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男女老少,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干净,有的破烂。
他们都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天空。
不,是在看着月亮。
虽然今晚下雨,根本没有月亮。
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就是在看着月亮。
然后,他们开始动了。
一个接一个,走到槐树下,跪下,磕头。
每磕一个头,他们的身体就变得透明一些。
磕到第三个头的时候,有些人已经消失了一半。
我看得后背发凉。
这不是幻觉。
这是……
“仪式。”老人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嘴唇在动。
“他们在祭祀。”他说,“祭祀槐树精。”
“槐树精?”
“百年槐树,聚阴纳魂。”老人说,“这棵树,吃了很多人。”
我看向窗外,树下的人已经少了一半,剩下的人还在磕头,身体越来越透明。
“你……你也是其中之一?”我问。
老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是守树人。”
“守树人?”
“看守这棵树,不让它吃太多人。”老人说,“但我失败了。”
“怎么失败的?”
“我孙女……”老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哽咽,“我孙女被它盯上了。”
我想起那个女人,白色的连衣裙,冰冷的眼神。
“她……”
“她为了救我,跟槐树精做了交易。”老人说,“用她的命,换我的命。”
“所以她死了?”我问。
“没有。”老人摇头,“但她已经不是她了。”
话音刚落,车窗突然被敲响。
我转头,看到那个女人站在车外。
她的脸贴在车窗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不,那不是人的眼睛。
那是槐树叶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长满了细小的叶片,密密麻麻,像昆虫的复眼。
她张开嘴,说了什么。
我听不到声音,但能看懂口型。
“时间到了。”
话音刚落,车里的温度骤降。
我呼出的气瞬间结冰,变成细小的冰晶,落在我手上。
铜钱剑突然变得滚烫。
我低头看,剑身上的铜钱正在发光,金光闪烁,像一串小太阳。
与此同时,我脖子上的玉佩也开始发热。
绿光从玉佩中溢出,像水一样流淌,覆盖我的全身。
车外的女人看到这绿光,突然尖叫起来。
那不是人的尖叫,是树木断裂的声音,是枝叶摩擦的声音,是根须破土的声音。
她的脸开始裂开,裂缝中长出细小的枝条,枝条上长满绿叶。
她在变化。
变成一棵树。
变成那棵槐树。
我握紧铜钱剑,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雨还在下,但雨滴落在我身上,被绿光挡住,滑落在地。
槐树精站在原地,身体不断变化。
她的四肢变成树枝,头发变成树叶,皮肤变成树皮。
她在变成一棵人形槐树。
“叶新……”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风吹过树林,“把玉佩……给我……”
“为什么?”我问。
“那是我的……是我的心……”她说,“没有它……我会死……”
“你本来就应该死。”我说。
“不……我不想死……”她的声音变得凄厉,“我活了百年……吃了那么多人……我不想死……”
“那就去死吧。”我说。
我举起铜钱剑,朝她冲去。
剑身上的金光大盛,像一把火炬,照亮了雨夜。
槐树精尖叫着,伸出枝条来抓我。
枝条如鞭,抽打在绿光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绿光在颤动,但没有破碎。
我冲到槐树精面前,一剑刺出。
铜钱剑刺入她的胸口,没有阻力,就像刺入水中。
槐树精的身体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抬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那些细小的叶片开始枯萎,变黄,脱落。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不该活着。”我说。
我拔出剑,后退一步。
槐树精的身体开始崩溃,像沙雕一样,一点点消散。
她的四肢化作枯枝,躯干化作朽木,最后只剩下一堆灰烬,被雨水冲走。
雨停了。
月亮出来了,圆圆的,惨白惨白。
我站在月光下,看着手中的铜钱剑。
剑身上的金光已经消失,铜钱又变回了普通的铜钱。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还是温热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转身,看到那个女人——真正的女人——站在我面前。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眼神清澈。
“谢谢你。”她说。
“你是……”
“我是魏小渔。”她说,“魏家的后人。”
“魏家?”
“守树人家族。”她说,“世代看守这棵槐树。”
“那你爷爷……”
“他死了。”魏小渔说,“三年前就死了。你刚才看到的,是他的执念。”
“执念?”
“他想救我。”魏小渔说,“所以他一直不肯走,一直留在这里,想找办法救我。”
“那你……”
“我被槐树精附身了。”魏小渔说,“它想吃我,但我用玉佩护住了心脉,它吃不了我,就只能附在我身上,慢慢磨。”
“玉佩?”
魏小渔指了指我脖子上的玉佩:“这是我们魏家的传家宝,能辟邪镇魂。爷爷把它给了我,但我被附身后,玉佩就被槐树精抢走了。它用玉佩维持人形,继续害人。”
“所以你给我玉佩,是为了……”
“为了让你杀了它。”魏小渔说,“只有外人,才能用玉佩杀了它。魏家人不行,会被反噬。”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是收尸人。”魏小渔说,“收尸人常年与死人打交道,身上阴气重,槐树精不会怀疑。而且……你命格特殊。”
“什么命格?”
“天煞孤星。”魏小渔说,“克父克母克妻克子,但克不了邪祟。因为邪祟不敢近你的身。”
我笑了:“所以我是个绝缘体?”
“差不多。”魏小渔也笑了,“但这样也好,至少你能活下来。”
我看着手中的铜钱剑,又看了看脖子上的玉佩。
“这些东西……”
“都归你了。”魏小渔说,“算是报酬。”
“还有钱吗?”我问。
魏小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双倍。”
我接过信封,掂了掂,厚度够。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离开这里。”魏小渔说,“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不守树了?”
“树已经死了。”魏小渔说,“守树人的使命结束了。”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叶新,小心点。”她说,“这世界,不止一棵槐树精。”
说完,她消失在月光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铜钱剑和玉佩。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月光很亮,照得大地一片银白。
但我总觉得,这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像暗流,像阴影,像蛰伏的野兽。
我回到车上,发动引擎。
这次,车子顺利启动了。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踩下油门,车子驶离荒地,朝市区开去。
后视镜里,那棵老槐树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但我脖子上的玉佩,还在微微发热。
像一颗心脏,在缓缓跳动。
